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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机器 作者:肖克凡-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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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就修理它一辈子呗。这位小学五年级男生扭头回屋了。
    傻凤,罚站结束,你回屋写作业吧!技校女生王莹俨然班主任气派,主宰着这个全市著名的劳模家庭。
    夜里,睡梦中王莹听见门响,起床穿衣跑出卧室看到身穿工作服的父亲加班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叫了一声爸爸,噔噔跑进厨房去热小米粥。王金炳跟进厨房说,我不饿啊留着小米粥你们吃早饭吧。
    王莹一听急了,扭头注视着工业战线红管家说,您现在也是特等劳动模范啦,怎么这样轻视自己?妈妈生病住进高干病房,换了您肯定搬回普通病房去祝您一碗小米粥都不喝,让我怎么办呢?
    王金炳受到极大震动,低头避开女儿锋利的目光说,我喝我喝,灵莹你给我盛一碗吧。
    王金炳双手捧着大碗坐在客厅里喝着小米粥,一股暖流徐徐深入胃脘,弥散开来温暖着五脏六腑,舒心而惬意。他一口接一口喝着,领受着女儿的孝心。王莹端着一盆热水走出厨房说,爸,喝了小米粥您烫烫脚。
    王金炳眼窝儿一热,端起大碗遮住脸孔,咝咝喝粥。
    爸爸,我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要是小病小灾也不至于住进高干病房吧。王莹把水盆摆在父亲面前,小声问道。
    唉,看来你妈妈需要长期治疗。王金炳放下大碗从衣兜里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我问了主治大夫,你妈妈身上毛病挺多。我一样一样念给你听。低血压、肝大、收缩期心脏杂音、浅表性萎缩性胃炎、肾小球肾炎,植物神经紊乱,腱鞘炎、腰椎增生、脚骨刺、风湿关节炎,还有妇科病我就不念了……这么多毛病啊!王莹手里紧紧攥着毛巾说,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吧?
    主治大夫说一台机器不能单纯依靠大修,日常维护保养更重要。你妈妈好比一台既不维护也不保养的机器,应当大修了也不大修,年久失修很难恢复。王金炳脱鞋扒袜把双脚泡进热水盆里说,大夫建议转入工人疗养院,一边治一边养,争取早日恢复劳动能力。
    我妈都丧失劳动能力啦?王莹瞪大眼睛说,她要知道自己丧失劳动能力了还不急死!
    添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人病了就得听大夫的。王金炳接过毛巾擦干双脚。
    王莹猫腰端起水盆突然问道,爸爸,我妈说白瀛瀛的父亲叫白小林,他是干什么的?
    王金炳趿拉着两只布鞋说,白小林的父亲白鸣岐是华昌机器厂资本家,白小林从日本留学回国,从东洋纱厂到中纺五厂到国棉十九厂,三朝元老。他是技术科资料员,有时下放锅炉拉煤,有时抽到局里当翻译,挺不稳定的。
    哦。王莹放下水盆计算着说,白瀛瀛的爷爷白鸣岐是资本家,白瀛瀛的父亲白小林留学日本,这么说她出身不好埃爸爸,白瀛瀛追求我哥呢,她一星期给我哥写三封信。去年我哥照片登在《中国青年报》上,她一口气买了五十份报纸四处散发,花了二块钱呢!我哥立志做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民,白瀛瀛这是拉我哥后腿破坏我哥形象。
    王金炳眉头紧锁说,灵莹,这事儿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埃我妈反倒说我小心眼儿。我爱护我哥成了小心眼儿,您说我冤不冤埃王莹眼含泪水大声控诉着。
    父亲叹气,劝慰女儿回屋睡觉。他穿过厨房来到阳台,独自望着茫茫夜色。
    我离开白鸣岐多少年,好像总有一只纠缠不清的线团儿,拉拉扯扯的;牟棉花跟白小林之间呢,你欠我一根脚趾,我欠你一只眼珠儿,成了一对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家;现在白瀛瀛又鳔上王援朝,这真是三代人一本账埃迎着夜色思绪翻滚,王金炳看到东方泛白露出几丝曙色。他呼吸着经过夜色过滤的新鲜空气终于明白了,不是这个世界太小,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大。
    天色大亮。一夜未睡的王金炳走出家门上班去。一个女学生骑着自行车驭着铺盖卷,迎面驶来。她梳着两只“小刷子”,一张团团脸,圆溜溜的眼睛,翘鼻子小嘴儿,小巧灵珑的样子。
    王金炳一路走去,没有看到她就是美术学院附属中学女生白瀛瀛,也就不知道她此行前往金水村安家落户了。在这座城市里,白瀛瀛是继邢燕子和侯隽之后涌现出来又一位自觉自愿落户农村的女知识青年。
    一路骑行,临近中午白瀛瀛大汗淋漓地推着自行车走进金水村大队部,抬头看到这里成了“四清工作队”驻地。工作队一位老大姐询问了她的来意。白瀛瀛主动向她汇报了家庭情况,说爷爷旧社会是资本家,父亲曾经在日本留学,如今是国棉十九厂的职员。
    四清工作队老大姐说,家庭出身自己不能选择,人生道路自己能够选择,你今天的行为说明你接受思想改造的决心和信心,今后看你的表现啦。
    村支书听说来了一个安家落户的女学生,派人去叫王援朝。王援朝带领几个年轻人在村边积肥,闻讯沾着两脚粪土跑来。白瀛瀛一眼看见王援朝,满面绯红低下头去。王援朝一眼看见白瀛瀛,惊得一时语塞。这一男一女的表情,村支书看得明明白白,哈哈笑了。
    欢迎欢迎。这位女学生你暂时住在周寡妇家里。收你不收你,我要跟四清工作队研究一下。
    傍晚时分,为了表示落户农村做社会主义新农民的决心,白瀛瀛调兑颜料抄起画笔在大队部墙上绘出一幅水彩画。画面左边是一座座棉花山,右边是一座座米粮仓,中间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男的一手握着钢笔一手锄头,女的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拿着活页文眩这幅宣传画下方写着一行大字:永远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很快,白瀛瀛自愿去郊区金水村安家落户的消息传到工人医院,躺在三楼五号高干病房里的特等劳动模范牟棉花听罢,咯咯咯笑得流出眼泪。
    我儿子王援朝不愧是革命军人后代,把白瀛瀛带到农村安家落户去了!白小林啊白小林,当初你不是崇拜日本吗?如今你女儿崇拜我儿子!
    晚间时分,工业战线红管家王金炳拎着高腰提梁饭盒送鸡汤来了。牟棉花蓦然想起这只高腰提梁饭盒是铁路工人勾华东的遗物。勾华东死于抗美援朝战场谷香死于难产,这只具有纪念意义的铁路工人饭盒随同没出满月的王援朝来到牟棉花身边。睹物思人不禁伤感,牟棉花面对丈夫送来的鸡汤,没了胃口。
    王金炳汇报说,一听说白瀛瀛去了金水村,灵莹急了,也闹着去安家落户。
    我看灵莹中了魔症!牟棉花一拍大腿说,咱们工人之家都去当农民,以后谁接班呢?再说白瀛瀛的妈妈回日本了,她出身不好没有前途所以追着咱家大朝不放。灵莹出身劳模家庭前途光明,她整天跟白瀛瀛较什么劲,真丢人。
    你也不要把人家白瀛瀛说得没有前途。王金炳捧着一碗鸡汤说。
    牟棉花接过鸡汤得意洋洋说,白瀛瀛只有跟了咱家大朝,她才有光明前途!
    王金炳据理力争说,白瀛瀛要是去日本找她妈妈呢?
    牟棉花喝了一口鸡汤说,那算叛国投敌吧?
    小护士走进病房从棉纺战线一面旗帜的腋下取走体温计。工业战线红管家追问了一句。小护士说三十七度三,走了。
    这汤——公鸡母鸡?牟棉花呷了一小口鸡汤,低声询问具体内容。
    公鸡。工业战线红管家慢条斯理汇报说,一个老中医告诉我,这种季节男人喝鸡汤煮老母鸡,女人喝鸡汤煮大公鸡。所以我让设子去黑市买了一只大公鸡,白色的。那两只鸡爪子傻凤给啃了。
    高干病房窗台上,那只花瓶里插着无名氏送来的第二束鲜花——依然是洁白的百合花。王金炳心里说,这玩艺儿既不解饱也不解渴,聋子耳朵——摆设。
    第二天,牟棉花从工人医院高干病房转入市工人疗养院,住进丙楼单人房间,开始了漫长的疗养员生活。
    9、理智与情感
    王莹下定决心追随哥哥去农村安家落户,心儿飞到金水村。她照着镜子悄悄对自己说,不是我不爱这个家庭了,是我更爱哥哥。我要追随哥哥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去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星期六晚上,哼唱着“共青团员之歌”,王莹坐在灯下给傻凤缝补书包。妈妈住进工人疗养院,爸爸在厂里加班,弟弟妹妹都睡了。她悄悄收拾行装,包括写满六册的日记本和哥哥留给她的长篇小说《牛虻》和《斯巴达克斯》还有《简·爱》。在此之前,她不动声色做好各项准备,还写了一首“离家诗”:“父亲是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他用汗水湿润了这座城市,我是在这座城市出生的,我要用汗水灌溉父亲的黄土地,盛开丰收之花。”
    她给爸爸留了一封信,说这个月油票花了,剩下的肥皂票、豆腐票以及鸡蛋票放在抽屉里,当心过期作废。她还告诉爸爸这月水费交了,电费没交。我每月替四楼张奶奶去买治疗老年瘙痒症的草药,这个任务交给设子。
    写完这封信,她哭了。我为什么不留恋这个家庭呢?原因非常简单——我要阻止白瀛瀛得到大朝哥哥。
    星期日清晨,爸爸加班没回家。王莹悄悄起床。洗了脸漱了口,还搽了雪花膏。平时她不喜欢打扮。今天为什么特意搽了雪花膏?她说不清楚。
    弟弟王建设睡着,妹妹王凤也睡着,一切都在预计之中。溜进厨房,王莹悄悄吃了一块发糕。这种以玉米面为主以白面为辅颜色浅黄的蒸食,咬着很暄。
    之后喝了一杯白开水,她将平时省吃俭用积攒的私房钱掖在贴身地方,总共三元五角八分。她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学生蓝”,拎起行李轻手轻脚走出家门。雪花膏特有的味道散发在空气里,为周围留下余香。
    走出劳模楼,绕过容易遇到熟人的地方,一路疾走来到人民公园终点站,她心情紧张地踏上郊区三路公共汽车,抱着行李坐在前排。她一眼认出售票员是市级劳动模范田绍珍,便心怀崇敬地买了汽车票。田绍珍笑着说后排小姑娘的票也由你买吧?
    王莹扭身回头看见王凤手里拿着一块发糕坐在后排。天啊!她抱着行李挪到后排压住火气小声质问妹妹。傻凤!你怎么跑这儿来啦!盯我稍儿啊?
    满眼眵目糊的王凤咬了一口发糕说,我看出你要去金水村,一出家门就绕到前头上了汽车等着你。傻凤实话实说。
    秘密谋划多日的行动居然被妹妹识破,王莹恼羞成怒。傻凤摆摆手说姐姐别生气我就想送你去金水村。
    王莹转念一想,放缓语气问道,傻凤,你特别希望我去农村安家落户吧?
    对!我特别希望你去农村安家落户,你走了我考试不及格就没人让我罚站啦。
    王莹伸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尖儿说,叫你傻凤,你一点儿不傻!
    她知道妹妹是自己的尾巴,要想甩掉除非拿刀割了,只得掏钱补了一张车票。公共汽车开动起来。咽下最后一口发糕王凤身子一歪倒在姐姐怀里睡着了。
    一路坑坑洼洼的公路,郊区三路公共汽车到达邓家店车站。王莹抱着行李拖着妹妹,下了车。她回头对售票员田绍珍说,我看过劳模光荣榜,你长得比照片好看!
    春风迎面吹拂。十二华里土路走出二里王凤停下了,说脚疼。王莹说傻凤你不是发誓长大要做劳动模范嘛?这么骄气。
    王凤受到姐姐挖苦式的激励,只得起身继续赶路。走出三四里路后面来了一辆拉酒糟的马车。赶马车的把式大声询问好她们搭不搭车。王莹看到马车上坐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便摆手谢绝了。
    王凤急得一蹦老高,说姐姐你怎么不搭车呢,说罢小狗儿似地爬上马车,向王莹挥手说,姐姐我在村里等你啦。
    这是我妹妹傻凤?她长了毛儿比猴还灵呢!王莹望着远去的马车苦笑了。
    走近金水村头,看到一座秫桔扎得牌楼立在村口,上面的横幅标语是“艰苦奋斗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一个本村小伙子迎上前来接过王莹的行李说村支书派我来接你。王莹知道这是王凤报告的消息,跟随小伙子走进村子。
    一条土路引向大队部,沿途有土房也有砖房,参差不齐。一家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的煅打声,清脆而亲切。王莹觉得金水村比自己想象的规模要大。本村小伙子回头告诉她,白瀛瀛的父亲也来了。
    白小林啊!王莹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竟然在这里相遇,太巧了。
    走进大队部,首先迎将出来的村支书。王莹在母亲的高干病房里见过这位农村干部,当头叫了一声大伯。四清工作队老大姐走上前来拉着王莹的手说,家里不放心派你们来看望哥哥呀。
    不,我也是来安家落户的。王莹当即说明来意,从本村小伙子手里接过行李紧紧抱在怀里。
    你也来安家落户?村支书愣愣看着王莹。王凤嘴里嚼着东西跑过来大声说,姐姐我吃的甜瓜是白瀛瀛给的!
    谁给你东西你都吃,真没出息!王莹气得拧了拧妹妹耳朵。王凤咧了咧嘴角,继续咀嚼着嘴里残存的甜瓜。
    在王凤的咀嚼声里,美院附中女学生白瀛瀛走进大队部。这姑娘跟王莹一样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学生蓝”,脚上却是一双崭新的白球鞋——这说明她来自一个生活富裕的家庭。
    村支书指着白瀛瀛说,你长得瘦小单薄,这体格根本干不了农活儿。你安家的问题还没解决,王莹又来落户啦!
    白瀛瀛低头辩解说,我有劲儿,我驮着行李骑了好几十里地。再说,我爸爸也同意我来农村安家落户……村支书张开双臂轰鸡似地说,晌午了晌午了,先吃饭吧先吃饭吧。
    吃饭的地方在村支书家里。一张矮脚饭桌摆在院子中央。一笸箩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一盆咸菜熬小鱼儿,真正的农家风味扑面而来。白瀛瀛坐在王莹对面。王凤坐在姐姐身旁,满怀羡慕地说白瀛瀛的白球鞋真好看埃王莹压低声音满脸微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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