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 作者:肖克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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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咱们中国有人埃您老人家甭操心了,赶紧蒸几个杂合面窝头别掺野菜了。我明天上班吃得饱饱的。吃饱了有力气骂小日本儿埃第二天一大早儿,她吃了一个杂合面窝头。一路小跑来到东洋纱厂大门前看见警卫队照常站岗,就气哼哼走进去了。毕竟是日本工厂不见有人闹腾。她心里窝火只扫了两座女厕便不干了,来到水房洗手洗脸,之后拿出两个杂合面窝头提前吃了,浑身添了力气。
她选了一把白蜡杆扫帚直奔梳棉工部去了。迎面遇见谷香。谷香看着她的扫帚说,牟妹妹你不能一辈子打扫厕所,托人求情还是学一门手艺吧。
牟棉花知道谷香胆儿小,只得将计就计说我去找小林白求情。说着她举起白蜡杆扫帚推门走进梳棉工部管事室。
小林白站在“日产进度表”前面,凝思沉思。他上身穿着白色衬衣,下身穿着蓝色吊带西裤,一副文弱书生形象。扭脸看见牟棉花进来,他疑惑不解地问道,默西,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你们日本投降了吧?牟棉花瞅着那只紫砂茶壶,问道。
小林白辩解说,我是企业管理人员我跟战争没有关系。
你跟战争没有关系,那你赔我脚趾头吧。牟棉花手里握着白腊杆扫帚说。
小林白不解地反问,你擅自冻掉脚趾头为什么找我赔呢?岂有此理。
你们天皇都降服了,你还这么霸道!牟棉花抓起紫砂茶壶朝着小林白掷去,击中他肩头。紫砂茶壶砰地一声摔成碎片儿。小林白气急败坏说,这是宜兴紫砂大师倪万全的作品,存世只有三件……她二话不说举起扫帚向着小林白打去,就跟日本突袭美国珍珠港一样。由于提前吃了两个杂合面窝窝头,她浑身充满力气嘴里高喊打死小日本儿。小林白没有想到小女工如此凶猛。无路可退,他攀着窗子跳了出去。
一时间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牟棉花想起霍乱而死的父亲,又想起投河自尽的母亲,想起年老体弱的奶奶,她霎时疯狂起来,跳出窗子提着扫帚一路追击,不依不饶地撵上去。
小伯役拦住牟棉花说,你疯啦不怕日本人毙了你埃你放屁,今天我要毙了日本人!我操日本天皇八辈子祖宗……谷香望着牟棉花背影喊道,牟妹妹牟妹妹,你千万不要闹出人命官司埃一路追赶,她听见人们高喊打死小日本儿,却不见有人参加进来。终于跑来两个细纱工部的女工,一人手里举着一只纱筒子,说日本人投降了我们不打白不打埃看到来了援军牟棉花斗志猛增,绕过大水坑举着扫帚一直追到锅炉房后面,一路高呼打死小日本儿。
小林白害怕了,围绕着锅炉房后面的煤堆东奔西窜,宛若一只丧家之犬。两个女工抓起煤块连连投掷过去。小林白的衬衣变成黑色。牟棉花趁机扑上去,举起扫帚打在他的脸上。啊地一声大叫,小林白双手捂脸跌倒了。
小林白的眼镜被打破了,一块玻璃碎片扎进了左眼窝儿。
徐贰芬赶拉住牟棉花小声说,妹子,我们的斗争要有理有利有节。
牟棉花听不懂这种具有革命斗争涵义的话语,狠狠踢了小林白一脚说,小林白!你们小日本儿也有今天的下场埃说着,情绪冲动的牟棉花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嘴里念叨着打死小日本儿。徐贰芬一把抱住牟棉花小声说,妹子,你赶快离开这儿!当心有坏人报复。
没有人知道徐贰芬是中共地下党员。更没有人知道她丈夫李亦墩是中共北开地委书记,以账房先生身份进入华昌机器厂开展地下工作,通过一个烟卷摊传递情报。他的任务就是把紧俏物资秘密运往冀中根据地。
李亦墩慎重选择押运人员。终于选中一个名叫勾华东的铁路信号工人。勾华东冒充死者瘦猴儿哥哥以护送棺材回乡下葬为由,前往冀中。那口棺材里没有尸体,装满了解放区急需的十几种药品,包括奎宁和盘尼西林。
小女工牟棉花打垮了小林白,扛着扫帚往回走。沿途厂房里涌出一拨拨女工给她鼓掌。她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成了小樊梨花。
小闺女都动手打日本了,咱们别闲着啦。一群机修工部的男工挽起袖子冲进仓库,高喊着打倒小日本儿一哄而抢弄走了一百二十匹白布,直接送到朱记染坊卖了。
东洋纱厂连夜掀起痛打小日本儿高潮。日本人东躲西藏,成了过街老鼠。这可乐坏了朱记染坊的东家,伸长脖子站在东洋纱厂大门外等候着,一有白布他就低价买走,说这一回小日本儿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啦。
一连几天全市沸腾,社会各界欢庆抗战胜利的活动达到高潮。北方剧社把牟棉花狠打小林白的事迹编成鼓曲《小女工痛揍日本人》四处传唱,将她塑造成为一个敢做敢为的姑娘。这时有人出来锦上添花说,早在日本投降之前牟棉花就在细纱工部女厕所窗户上贴出“日本侵略者必败,中国人民必胜!”的抗日标语,这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人们纷纷向小女工牟棉花挑起大拇指,称赞她“牟大胆儿”。
自从得了“牟大胆儿”外号,牟棉花还是牟棉花。她工号也没有变,她小铜牌上还是9551。谁也没有想到这四个阿拉伯数字预示了女主人公的死期,尽管属于巧合。
这么一朵棉花,活过了一个甲子。
3、孽海与爱河
光复了。从南边来了接收大员。摘掉旧牌匾,换成新字号——日本人的“东洋纱厂”改为中国人的“中纺五厂”。工人还是工人,菜饼子还是菜饼子。
小日本儿滚蛋了,守着“活寡”的谷香愈发怀念铁路信号工人勾华东,愈发怀念搂着丈夫睡觉的热被窝儿。光复了却不见丈夫踪影,谷香消沉了。
徐贰芬找到谷香谈心,鼓励她擦干眼泪挺起脊梁迎接新曙光。谷香不晓得新曙光在哪里,东张西望。徐贰芬告诉她一定要分清敌我友。谷香只知道神仙老虎狗。徐贰芬以小林白为例耐心讲解。谷香听着,暗暗吃惊。
厂道上遇到牟棉花。这小丫头抢先说道,小日本儿滚了勤杂工我是不做了,要么进纱场要么进布场做挡车工,好好学一门技术!
你就是这样,云彩来了下雨,云彩走了晴天。谷香一把拉住牟棉花极其神秘地说,被你打瞎一只眼睛的小林白敢情不是日本人!
他不是日本人?牟棉花不以为然地说,他不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埃他就是中国人啊!这是徐贰芬亲口告诉我的。谷香满脸焦急地说,他留学东洋学会一嘴日本话,心里特别羡慕人家日本工业发达,暗暗发誓学习日本经验。他跟别人说要想真正把日本经验学到手,首先自己变成日本人。这跟老虎向猫学习爬树一样道理。老虎怎么没有学会爬树呀?老虎没把自己变成猫,最后才没有学会爬树。
谷香喘了一口气说,你打瞎人家一只眼睛还不知道人家是哪国人。我告诉你吧,小林白本名白小林,虚岁二十五,属鸡。
属鸡是中国人,要是日本人就属鸭了。牟棉花嘻嘻说道,原来我打瞎了一个中国人的眼睛?幸亏打瞎了左眼,留着右眼让他看东西。哼!
小林白不是日本人——这消息确实令牟棉花感到意外。闹了半天我牟大胆儿打的是一个中国人?她越想越泄气,恨不得马上揪住一个纯种日本人打瞎一只眼睛,左眼右眼都行。
中午打水,牟棉花看见戴着墨镜的白小林走过来,立即转身绕开好像理亏似的。躲到水房里她反问自己,我凭什么怕白小林啊?他冻掉我一根脚趾头,我打瞎他一只眼睛,这事儿扯平了。
下班了,她换了干净衣裳走出工厂回家。纱厂停了生产,工人停了薪水,日子更难了。走在大街上,抗战胜利的巨大喜悦依然洋溢着,好像过年。一家酒馆门外摆着几张桌子,坐着十几个身穿白袄白裤的汉子。原来正是哄抢东洋纱厂仓库白布的一帮人。他们拿白布换白酒,一醉方休了。
不知为什么,牟棉花瞧不起这一群发国难财的老爷儿们,停住脚步故意问道,你们白袄白裤给谁穿孝呢?
一个喝得舌头僵硬的汉子说,七尺裤子八尺袄,日本仓库的纱布不穿白不穿!我媳妇还做了三条裤衩呢。
说着,这汉子端着酒盅过来要牟棉花喝酒。她伸手接过酒盅说,日本人在的时候你是三孙子,日本人一走你成英雄啦?
就是日本人回来,老子照样是英雄!这汉子脱掉白布褂子光着膀子撒起酒疯。老子敢抢日本人仓库就是头号大英雄……牟棉花抬手把一盅白酒拨在汉子脸上说,我敬你一盅头号大英雄!
他妈的,你小丫头片子找倒霉啊!那汉子挽起袖子骂了粗口。
这时突然响起靳大姑的声音,这位爷儿们,你也想让她打瞎你一只眼啊?
她是牟大胆儿?假装疯魔的汉子犯怵了,转身回去继续喝酒。
牟棉花扭脸寻找着,看见靳大姑身穿青布大袄坐在酒馆角落里,右手捏着锡制酒壶左手端着白瓷酒盅,斟满一盅白酒,一扬脖儿饮了,马上斟满第二盅,一扬脖饮了。
牟棉花迈过酒馆门槛眨着一双细长眼睛说,您喝酒是庆贺东洋纱厂改名中纺五厂吧?
靳大姑满喝得满脸横肉红里泛紫,嘴里叼着一根烟卷说,你得了牟大胆儿的外号,人人怕呢。我告诉你吧小死丫头,无论哪朝哪代哪个王八蛋坐江山,你在工厂都要凭技术吃饭。人的脑袋二寸地,不学技术是傻逼。你当工人没技术,连傻逼都不如。甭说接收大员,日本人坏不坏?你要是技术尖子他们照样高看你一眼。
我知道日本人高看您一眼。牟棉花抄起酒壶给醉意朦胧的靳大姑斟满酒盅。
嘿嘿。小死丫头我知道你心思,如今满世界抓汉奸。你说日本人高看我一眼我就是汉奸啦?
白小林算是汉奸吧?牟棉花想起被自己打瞎一只眼睛的假日本鬼子,逮着机会便打听他的情况。
他根本算不上汉奸。你以为阿猫阿狗都是汉奸?不够格!靳大姑抿了一口酒,咬了一块咸萝卜说。
牟棉花探讨着说,他给日本人做事还不算汉奸啊?
靳大姑挺起胸脯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他给日本人做事,你牟棉花打扫厕所不是给日本人做事?我靳大姑考工不是给日本人做事?照你这么说东洋纱厂两千多号工人全是汉奸?小死丫头我看你心思不善,一有风吹草动就想做恶人!
您说我是恶人?牟棉花恼羞成怒抄过酒壶扬起脖子就喝。锡制酒壶空了,她大张嘴巴只沾了两滴白酒,气得扭动着屁股摇得凳子吱吱响。
小死丫头你不愿意做恶人,好哇!那你一门心思学手艺吧。无论中央军的三民主义还是八路军的共产主义,你都甭相信那玩意儿。记着,无论东洋纱厂还是中纺五厂什么时候也要靠技术说话。
她点头表示虚心接受靳大姑叮嘱。这时一个青年男子快步走进酒馆坐到远处角落里去了。
这是小林白吧?靳大姑喝得红头涨脑照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女判官似的。牟棉花压低声音给她纠正错误,说他不叫小林白他叫白小林,假日本鬼子,二十五岁,属鸡。
嘿嘿,我知道他是假日本鬼子。你看这小子文质彬彬的模样,一准招大姑娘喜欢。可惜你打瞎了人家一只眼,独眼龙不值钱啦。
牟棉花心虚地辩解说,我要知道他是中国人就不打瞎他眼睛啦……你不是牟大胆儿嘛,去找他赔脚趾头埃不敢去?嘿嘿,做女人不光胆量大,还要心胸大。怎么叫心胸大?见得你爱的人,也见得你恨的人。只能应付爱不能应付恨,那是大傻逼。人世间有因爱生恨的,也有因恨生爱的。你一样样品尝去吧!说着,靳大姑掏出两张“法币”结账,摇摇晃晃走了。
靳大姑一番话说得牟棉花面红耳赤。平时遇到事情她不怵头,今天却被靳大姑施了“定身法”,脚下好像穿了铁鞋。这时听到那一群白衣白裤的汉子们小声议论着“牟大胆儿痛打小日本儿”,蓦然之间她增了劲头。我是牟大胆儿我怕谁埃起身走向小酒馆角落里的白小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身穿灰色长衫的白小林戴着一副双色镜片的眼镜,坐在那里显得单纯而沉郁,好似一个害羞的学生。
牟棉花盯着左边的墨色镜片,知道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被自己打瞎的,心里一虚,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被白小林冻掉的脚趾,心思又强硬起来。
默西,我叫你小林白还是叫你白小林?牟棉花含有几分挑衅口吻。
哦,小林白是我日本名字,白小林是我中国名字。在中国,白是姓,小林是名;在日本,小林是姓,白是名。这两个名字属于两个不同的国家。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牟棉花做出大模大样的气势,显得特别动人。
面对牟棉花义正辞严的审问,他伸手朝鼻梁上推了推墨镜解释说,我只不过给自己取了一个日本名字而已。
你是中国人凭什么取日本名字!牟棉花怒目圆睁,啪地一拍桌子。
酒馆掌柜端来两碟小菜满脸堆笑说,这位姑奶奶我知道您是东洋纱厂的牟大胆儿,不光贴抗日标语还敢打日本人。可是敝店小本经营吃罪不起,您莫谈国事吧。
不等牟棉花说话,白小林又伸手朝鼻梁上推了推墨镜说,掌柜的,要是老百姓都敢谈论国事,中国就有希望赶上日本了。
牟棉花恼了。合着你还是向着日本人说话。你非说中国赶不上日本,那中国怎么把日本给打败啦?
酒馆掌柜一听,吓得转走了。
白小林心平气和说,我知道你打瞎我一只眼睛是因为你恨日本人。可是你不了解日本埃我研究日本,这辈子也不会放弃的。一个人活着就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是啊,中国把日本打败了,可是你知道当初日本怎么把中国打败了吗?从明治维新到甲午海战,一只小蚕跟一片桑叶结下孽缘。小蚕是日本,桑叶是中国。蚕吃桑叶,日本把中国研究透了。桑叶被蚕吃了,中国对日本却缺乏深入研究。如今中国胜了,桑叶还是桑叶。如今日本败了,那蚕变成蛾,那蛾产出卵,一旦开春那卵又变成蚕啦!它照样还要吃桑叶埃一口气说出一番话,从日本留学归来的白小林用一只眼睛注视着这位自以为是的中国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