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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机器 作者:肖克凡-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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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卡车被“棉猴儿”鼓捣得缓缓动弹了。白小林迎着车轮大喊停车。大卡车好像一个耳聋眼花的老人,慢慢吞吞朝前驶来。白小林脱下皮夹克朝着驾驶室抛去,横身仰卧跟牟棉花并肩躺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躺在地上,这在夜色里十分显眼。他的肩膀与她的肩膀紧紧靠着,黑夜里听到她的呼吸。这时候她的心头蓦然一热,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这是牟棉花长大成人以来第一次抓住男人的手。白小林的手很软很凉,使人想起正在溶化的河畔残冰。这残冰在她手里渐渐消融,流入心田浇灌着那一株私密之花。她与他就这样并排躺在冰凉的土地上,活像一对殉情的男女。
    牟棉花并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命运里,有时伫立爱河畔,有时驻足孽海边。爱缘是缘,孽缘也是缘。爱河里有波,孽海里也有浪。爱河里有小鱼,孽海里也有小鱼,它们同样都会亲吻你的——只要你主动把脚丫儿伸进水里。
    郝二黑挥动木棒冲上来,尖声喊叫着。大卡车吭吭哧哧,竟然停住了。牟棉花侧脸看到当年的小伯役如此勇敢,咯咯笑了。她的笑声激荡着夜色,给这个不凡之夜增添几分莫名其妙的内容。听到这种笑声,“棉猴儿”跳出驾驶室,丢弃了汽车带领一拨人马,扭头跑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城的炮声愈来愈近,牟棉花与这个名叫白小林的男人并身齐肩躺在地上,好像凝固在漫漫长夜里。阴差阳错,这两个负有截然相反使命的人却共同阻止了一辆疯狂撞向变电站大门的大卡车。
    多年之后牟棉花回忆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夜晚,仍然记得夜空闪烁的一颗颗星星,仍然记得自己轻轻问了白小林一句话。默西,你冷吗?
    冷。甩掉皮夹克只穿了一件白衬衣的白小林躺在地上如实回答。
    冷啊?那也冻掉你一根脚趾头吧。牟棉花笑着挖苦说。
    我不是存心冻掉你脚趾头的。我那是执行日商东洋纱厂管理制度。你知道连蜜蜂采蜜都有严格管理制度。何况我们人呢。
    徐贰芬赶来了,身穿棉袄腰间扎着一条皮带,英姿勃发的样子。她打开手电筒照耀着地上的皮夹克惊诧地说,你俩怎么躺到一起啦?快起来吧解放军开始攻城啦。
    白小林捡起皮夹克穿在身上,伸手往鼻梁上推了推墨镜。徐贰芬当场发布命令说,牟棉花你带两个人留守变电站,白小林你开汽车拉着几个护厂队员去支援锅炉房。
    白小林扭头看了看牟棉花,又往鼻梁上推了推墨镜。牟棉花说你去吧,那口吻就跟送战友上火线一样。
    白小林钻进驾驶室,拉着护厂队员上路了。这位发奋研究日本的书呆子,阴差阳错地拥有了“解放前夜弃暗投明毅然驾车参加护厂队”的革命经历。这段革命经历好似一首漫长乐曲里的一个短小乐句,使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饱经劫难却保全了性命。他不改初衷,用这条保全下来的性命继续研究他的日本。
    4、钢铁与馒头
    一九四九年初冬子夜时分,一队国民党军警冲进华昌机器厂,抓捕以账房先生身份隐伏在这里的中共北开特委书记李亦墩。
    李亦墩提前得到情报攀上工厂后墙逃跑,被塞满钞票的沉重书包拖住后腿。那钞票是为解放区购买药品的巨款,关系着一条条战士性命。
    半夜,王金炳披着棉袄趿拉着棉鞋出来倒尿盆儿,远远瞧见工厂后墙头卡住一个人影儿,近看是李亦墩。他伸出右手托了这位账房先生屁股一把,听到李亦墩翻过墙头说了一声谢谢。
    天亮之后得知半夜跑了“共产党嫌疑犯”李亦墩。王金炳担心吃官司。好在没人瞅见他托了李亦墩屁股,心里踏实下来。
    收了网的鱼,跑了。国民党军警不肯罢休把白鸣岐带去审问。一连两天,王金炳盼望老东家平安归来。第二天傍晚,王金炳动了自首念头——我去把老东家赎回来。可巧听见看门人说放走共产党是死罪,他怯了。
    第三天上午,白鸣岐瘟鸡似地回来了。几天不见好端端一个大胖子瘦了一圈儿变成二胖子。二胖子灰头土脸进门喝了一碗茶水倒头便睡。这一觉睡了两天。醒了,白鸣岐想起有一批玛钢阀门等待退火,起身跑到后院指挥工人装窑。
    光天化日之下装满窑炉,老东家在窑前窑后分别插了一支“棒子”,用以观察火候。这一批阀门属于“黑心儿玛钢”,他悄悄往铁箱里装了铁屑,以便造成局部还原气氛,使得铸件获得表面硬度,内部具有韧性。他亲自生火,使人觉得点窑很有学问,其实是假象。白鸣岐喝退众人独自围绕窑炉转悠,那机警的模样好似一只猎狗。这窑炉一烧就是五天。困乏了,他叫来王金炳陪着聊天。
    王金炳以为老东家要传授玛钢退火绝活儿,兴奋了。白鸣岐鼓励几句说,李亦墩跑了我也不聘账房先生了,你跟我学记账吧。王金炳不想做账房先生,听罢连连摇脑袋。
    老东家忧心忡忡说,你学会记账也算专长,改朝换代照样有饭吃。谁都知道解放军围了城,说不定哪天炮弹落在厂里,毁啦。我重金聘请的那几位大工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好比蜀国没了关羽张飞赵子龙埃王金炳觉得老东家特别爱惜工厂特别爱惜工匠,就跟好男人爱惜老婆孩子似的。他试探着问道,解放军攻城的炮弹万一把工厂炸平怎么办啊?
    你咒我?白鸣岐不满地瞪着王金炳说,老的炸了我建新的,只要我活着就不能没有华昌机器厂。
    您死了还有少东家呢。王金炳安慰着,一句话点燃了火药桶。
    你再提“少东家”三个字我打断你的腿,这辈子我绝户了没有儿子!说着白鸣岐去看火了,吆喝伙计们出窑。
    半夜三更,华昌机器厂后院热闹起来。白鸣岐指挥打开窑门,经过退火的玛钢铸件仿佛临产婴儿,出世了。眼瞅着火爆灼热的场面,王金炳心里说,我认老东家做干爹他也不把绝活传给我的。这绝活就是绝后埃风声愈来愈紧了,有人建议关门停产。白鸣岐摇头不同意。前几天东南城角居士林要铸一尊铁菩萨,派人送来画样子,四尺高,莲花座。铸造菩萨像是功德,他拍着胸脯应了,指派翻砂匠许瞎子十天交活。许瞎子一连三天吃素净身,光凭一张画样子抠出立体砂模,拌油砂打出芯子。干模儿干芯儿,平做立浇,严丝合缝扣了箱,一个水口两个冒口,只等开炉化铁浇铸了。
    白鸣岐心情挺矛盾的。天黑开炉化铁有火光,攻城的解放军以为这是兵工厂必然炮轰,工厂就毁了。工厂讲究信誉,既然接了订单必须按时交活儿。腊月初八是佛祖得道日,人家居士林敬候开光呢。
    几经犹豫还是开炉化铁,铸造菩萨佛像。下晚儿,“猴子炉”点火,一层焦碳一层铁条投进炉里,几个小伙计反复挤压气囊,往炉里鼓风。天冷火慢,最怕寒眼。小半夜时分,白亮亮的铁水终于下来了。大工匠小工匠嗷嗷叫唤着,纷纷端包浇铸。白鸣岐身穿皮袍观战,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大蒲包儿。一圈儿水口同时注进铁水,没憋气没涨箱没跑火,一尊铁菩萨顺顺当当浇铸成功。老东家把手里的大蒲包儿递给王金炳说大伙素净好几天了,一人一个酱猪蹄儿让他们啃去吧。
    白鸣岐通知几位领班大工匠说,解放军的队伍说攻城就攻城,这几天谁也不许外出,一百只麻袋填土垒住临街大门,保护工厂。
    说是不许外出。胆大的工匠憋不住色,翻墙溜号跑到“落马湖”逛窑子。胆小的工匠不敢外出,躲在厂里聚众赌博“斗根儿”,工房成了宝局。
    眼瞅着这一帮闲人不干正事儿,白鸣岐指派范金斗和梁三升带领一群“摇大轮”的小伙计,抄锨动镐刨开冻土在工厂后院挖出一条长壕,说四尺宽三尺深,上面铺设木板,木板上培起土堆就是简易防空壕了。
    晚晌了,白鸣岐坐在账房里打开手摇留声机,听了两张谭富英的唱片,有《摘缨会》有《李陵碑》还有《鱼肠剑》。听这种唱片,先是解乏提精神,一会儿就睏了。王金炳端来洗脚水趁机询问说,这两年我识字打算盘,您还要教我什么本事啊?
    嘿嘿,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憋着屁呢。白鸣岐把双脚泡在热水里说,我实话跟你说,你天生就不是学手艺的材料干脆死了这条心吧。
    王金炳埋头给老东家洗脚。这一双大脚皮糙茧厚,好像走了好几万里路,久经磨砺了。洗了脚,还要涂抹蛤蜊油。白鸣岐有冬天裂脚的毛病,抹了蛤蜊油还要烤火。端来火盆一烤,蛤蜊油吃进裂纹里,老东家就舒服了。
    看到王金炳满脸委屈,白鸣岐一边烤脚一边说,解放军进了城共产党得了天下,他们也不能关闭华昌机器厂吧?那时候你就替我管账呗。
    您想让我当账房先生?王金炳忐忑起来,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两只脚烤得热烘烘,老东家深深呼出一口气说,你要是我儿子多好,过两年我把华昌机器厂交给你,自己享清福去了。
    王金炳端着火盆走到工厂后院,一泡尿浇灭余火说,我可没有福分做您儿子,华昌机器厂您还是给白小林留着吧。
    一天早晨,远处没了炮声。白鸣岐召集工人们训话打了两个喷嚏说,响水不开,开水不响,没了炮声兴许解放军半夜就攻城。你们赶紧给防空壕培土。培厚土浇透水,一上冻枪子儿打不透,人蹲在里面平安了。
    临近傍晚,梁三升从防空壕里刨出一块四寸多宽一尺多长半寸多厚的铁牌,上面铸着五个字“佟小喜之墓”。这是谁啊?梁三升问范金斗。范金斗接过铁牌搓去泥土说佟小喜就是瘦猴儿埃范金斗跑去把铁牌交给老东家大声说瘦猴儿阴魂不散。白鸣岐伸出手指弹了弹铁牌听了听声响,认定这是一块玛钢。
    天黑了,白鸣岐坐在账房里闭目养神说,李亦墩真是敢想敢干埃王金炳揣摸老东家把来历不明的铁牌跟越墙逃走的账房先生联系起来了,就咳了一声。白鸣岐睁开眼睛仿佛从一场大梦里走出。
    饼子,那天半夜是你托了李亦墩屁股让他翻墙逃走的吧?
    王金炳惊了。敢情您看见啦?那您怎么不把我供给军警呢?王金炳心有余悸问道。
    我把你供出来咱厂就成了贼窝子。我出来,你进去,以后谁伺候我?你以为我傻呀。你快去打酒吧,告诉伙房炒两个好菜,今晚你陪我好好喝几盅。
    听了这番话王金炳稀里糊涂笑了。我没酒量,我要是喝醉了谁服侍您埃你要是喝醉了,我服侍你。白鸣岐郑重其事说,这几年你没黑没白伺候我,解放军进了城你小子就熬出头啦。现在是有钱人坐大堂,没钱人不吃香,到时候是有钱人不吃香,没钱人坐大堂。刘伯温推背图说得明白,改朝换代埃打了一瓶高粱酒,炒了两个好菜,一个焦溜里脊一个油爆鱼片。白鸣岐让王金炳陪着。他没跟老东家同桌吃过饭,手脚挺拘束的。
    白鸣岐呷了一口白酒说,吃饭有吃饭的规矩,一呢吃东西不许吧嗒嘴,二呢拿筷子不许敲碗边,三呢喝汤不许把条羹含在嘴里,四呢夹菜不许翻山越岭,五呢给长辈敬酒不许高擎酒盅……六呢?王金炳一本正经问道,还有六呢。
    六啊,你陪客人吃饭,客人不撂筷子,你不许撂筷子。要是客人没撂筷子你先撂了,人家还怎么吃啊?再吃不成贪嘴啦。
    王金炳给老东家斟满酒盅说,我现在陪您吃饭,您说我撂不撂筷子呢?
    嘿嘿。你小子把我给问住了。白鸣岐眯着眼睛说,好吧,我罚酒,我连干三盅!
    王金炳抄起酒瓶给白鸣岐斟满酒盅说,要是改朝换代呢老东家?
    即使改朝换代,为人处世的规矩也改不了。白鸣岐斩钉截铁说,七呢,就是吃多少饭盛多少饭,不许剩碗底子!
    八呢?王金炳看到老东家喝多了,一边问一边扶他上床。
    八?八八六十四……老东家迷迷糊糊躺下,睡着了。
    当天夜里,解放军攻城了。白鸣岐满嘴酒气披衣起床招唤大伙钻防空壕。有人听话去钻了。有人不去钻,说防空壕里埋着瘦猴儿尸骨,有鬼气。
    白鸣岐沿着工厂大墙巡视,连声说改朝换代了。枪声大作。一发炮弹落在远处炸了。王金炳劝老东家钻防空壕,保命要紧。
    保命?工厂就是我的命,保命就是保住工厂。白鸣岐撩起皮袍坐“猴子炉”前面,借着酒劲儿打开话匣子。
    这华昌机器厂是我爹变卖田亩创建,开头叫白记铁铺,后来传给我。我应该传给我儿子吧?白小林不接。这样我就绝户了。工厂兴,兴在我手里,工厂败,也败在我手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绝了门。我认命了。你年纪轻轻犯不着舍命陪我,快去钻防空壕吧。明天一早儿改朝换代,你小子咸鱼翻身啦。
    天色亮了,枪声炮声稀疏下去。白鸣岐跪地磕头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华昌机器厂平安无事。他起身催促王金炳上街迎接解放军进城。王金炳却不动弹。
    白鸣岐抬腿踹他一脚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愿意一辈子没出息啊!
    伺候老东家几年从来没吃过拳脚。王金炳看出白鸣岐动火了。打开角门钻出华昌机器厂,穿得暖暖和和的王金炳上了大街。他的棉裤棉袄棉帽子都是老东家给买的,因此引起伙计们嫉妒,背地叫他“小公公”。小公公就是小太监。
    空气里飘浮着浓烈的火药味道。炮声停了,枪声稀了。三条石大街上一家家工厂大门紧闭,不见人影。天色越来越亮。一只黑猫窜过去,也不知道这只畜牲属于哪路人马。一个老头儿手里举着几支纸糊的小红旗儿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二话不说递来一支。接在手里王金炳看到小红旗儿上写着“欢迎解放军”,愈发觉得对方面熟,终于想起这就是摆摊卖烟卷的老头儿。
    一群当兵的跑过来。一个戴狗皮帽子的黑脸军官叫了一声老乡,说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前去窑洼执行任务。王金炳二话不说引领着他们奔向浮桥方向。他听见一个当兵的对黑脸军官说,勾连长,你家住在堤头你回家看看嫂子吧。
    勾连长嗯了一声挥着短枪发布命令说,全体注意,目标窑洼,跑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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