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与荣-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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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心不理我,你心就这么狠?我痛苦,我痛苦。”卞洁琼又有些歇斯底里。
林虹依然那样冷静,这是此时她唯一合适的态度。
卞洁琼垂下头,目光黯然地盯在了地上:“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根本去不了香港,我先生根本没有爱得我发疯。他是骗子,他没有钱,他的钱都在他太太手里,都是他太太的钱。”
林虹惊愕不解地看着卞洁琼。
“他早已有了太太。他花钱在香港开了个未婚的假证明,每年来大陆一两个月,我不过是他的姘头,我今天才知道。”卞洁琼垂着目光说道。
宾馆的房间里。卞洁琼怒气冲冲地追问过了,嚷过了,骂过了,打过了(打了对方两个耳光)。她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跪在她面前。
床上摊放着几封信。有一封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朋友写给卞洁琼的,对她先生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他在香港有太太,有两个孩子,他没有什么财产,财产都是他太太的,太太是他的老板。
“洁琼,饶了我吧,我因为爱你才不得不这样做。我不爱我太太。她比你差多了,又老又难看。她身体不好,糖尿病,活不长了。我只盼她早死。她一死,我就接你去香港。你千万别告我;你要告我,我就完了。我钱是不太多,可每年总可以给你一两千块。我以后钱多了,就和我太太离婚,一定接你去香港。你饶了我吧。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他抓着她的手使劲朝自己脸上打着。
她两眼呆滞,慢慢抽回手站了起来,往外走。
“洁琼,这么晚还回去?你——”他提起马桶袋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等一等,我送你回去。”……
“你打算告他吗?”静默了许久,林虹问。此时她一方面真的同情卞洁琼,同时也感到心中有一股强大的抗拒力:她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卞洁琼有任何一致性,她绝不和卞洁琼等同起来,她不断压制着自己不愉快的回忆。
卞洁琼呆滞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怎么告他?告了,我又能怎么样?不过叫别人更笑话我。”
“这些,别人知道吗?”
卞洁琼冷冷一笑,“人们早晚会知道的,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辈子,我算完了……”
“那你和他离婚算了。”
卞洁琼半天没动一下,许久,又慢慢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离?”
“我需要钱……”
林虹说不出什么来了。她看了看卞洁琼桌上的项链、戒指和床上一摊从马桶袋里掏出来的衣服。
“我完了……”
“别这么说,你还有你的事业。”
“事业?我还能搞到哪儿?我已经三十六了。”
“你不是才三十二岁吗?”
“那是我不愿说出我的真实年龄。”
“……”
“我原想去香港打天下,现在没门儿了。”
“那你打算……”
“还谈什么打算,混呗……”
上卷:第四部分林虹彻底的失眠了
“你看,这本电影杂志上还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看了你演的电影很感动,说你表现出了真善美。”林虹把一本电影画报递给她。
“真善美?我真可怜这些观众,可怜这些给我写信的,他们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卞洁琼没接画报,“我活不了几年了。有人对我说过,我只有两种前途:一个是自杀,一个是得精神病。”
“不会的,你应该多想想孩子。”林虹说道。卞洁琼有个十岁的儿子,寄养在她母亲那里。她很爱儿子,常和林虹谈起他。
卞洁琼低下头,玻璃板下儿子的照片迎面看着她,那么清秀,那么聪明,眼里蕴含着一点成年人一样的沉郁。“所以,我更没必要活太长了……”
明明,你好吗?来来,站到门框边,妈妈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上次量身高划的印呢?噢,在这儿,又长高了半公分。妈妈又给你买了两身衣服。这是白衬衣,蓝裤子。你不是要少先队队服吗?这是一身运动衣,喜欢吗?妈妈记得你要这种镶白道的。试一试,正合适,真漂亮。来,再试试这双球鞋。那双破了,不要穿了,换这双新的。腿上的疤好了没有?把裤腿卷起来让妈妈看看。还没长好。以后当心点,不要再乱爬高了。这疤不要揭它,让它慢慢长出新皮来。这是又给你买的新书包。原来那个带儿不是断了?姥姥缝上了?缝上也不要用了。上学用新的。这是奶粉,以后早饭还是喝牛奶,吃鸡蛋。牛奶有营养,啊?听话,还是喝牛奶。
每次见到儿子,她总是手忙脚乱的疼不够。儿子的头发是黑亮光滑的,儿子的脸皮是白白净净的,儿子的个子是瘦瘦直直的,儿子身上还带着小时候的奶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抚摸儿子的头发,儿子的肩膀,她愿意给儿子脱衣裳,穿衣裳,系扣子,结领巾,渴望接触儿子的身体,闻到儿子的气味儿。只有和儿子在一起,她才感到自己的善良,感到自己是一个母亲,同时又觉得自己单纯快活,爱说爱笑,像个和儿子一样大的小孩。
好了,妈妈要走了,妈妈还要去外景地。你送送妈妈吧?送妈妈到胡同口汽车站。送到大杂院门口,儿子就停住了。
怎么不送妈妈了?
儿子看了看她,垂下眼沉默不语。
怎么了?
洁琼,你走吧,别让明明送了。母亲蹒跚地过来了。
怎么了,妈妈,有谁欺负明明了?
胡同里的小孩胡说八道他。
胡说你什么?告诉妈妈。
上次开完家长会……算了,洁琼,别多打听了。
卞洁琼明白了……
我现在常常做噩梦。有时候看见我自杀,有时候看见儿子大了,不愿见我……
——她冷冷地笑着,穿过嘲笑她的千万双眼睛,穿过蔑视她的世界,径直朝蓝光荡漾的海水走去。金碧辉煌的楼厦在海对面影影绰绰闪耀着。她一步步走入海中,水淹没了她,在她眼前一脉脉蓝晃晃波动着,身子轻飘飘地浮起来……
——她站在一壁黑色峭立的孤崖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圆形的地平线下没有一丝光亮。地平线上的天空灰亮惨淡。她朝前一步,身子便向无底深渊坠落。数不清的黑色山峰,利剑般扎穿她的身体……
——儿子大了,很高大,很潇洒,双手插在裤袋中,站在一台大型电子计算机旁和一个女孩谈话。背后是宽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的神态高雅,偶尔还幽默地耸耸肩,一脸光辉。他转过头来看见她了,光辉顿时熄灭了,垂下眼默然不语……
可我知道,我马上还不会自杀。我在梦里怕死。梦里怕死的人不会自杀。我喜欢钱,喜欢享受,喜欢漂亮的首饰,喜欢男人奉承。看见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我的大彩照我就得意,立住脚端详半天,左顾右盼,希望行人认出我。他们围上来了,让我签名留念。我就高高兴兴给他们签。人围得越多我越高兴,恨不能制造一起交通堵塞。最后人们挥着手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一路笑着走,还哼着歌。看见两边商店橱窗里的衣服,我就眼花,左右看不过来。看到别的女人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穿得好,我就嫉妒。有时候人迎面走过了,我还要转身瞄着她背影哼一声。……
“唉,我知道我最后总是不得好死的。”卞洁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窗边走,“今天我说多了,如果你不往别人耳朵里翻话,我就拿你当好朋友。如果你翻出去,我就恨你,拿你当仇敌。”她突然面露恐惧地在窗前站住了:“你看,林虹,那是什么?”
林虹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啊。”
卞洁琼闭着眼在床边坐下了。
……汽车在漆黑的郊区公路上疾驰,突然,车灯照见公路当中有团黑魆魆的东西,急刹住了,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她看了看车里走出来的人:我是想死。你们不让我死。我没家。儿女都不认我。你们走吧,别管我。我是自己作孽自己受,就该不得好活。她突然抬头盯了卞洁琼一眼,卞洁琼吓得连连倒退。汽车绕开走了……
这么多年来,这个老女人总在我梦里出现。我已分不清是梦见的,还是遇见的了。老女人头发很长,额头很秃,皱纹很深,眼窝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白阴森森的。
好了,不说了。快三点了,我吃安眠药睡了。你看这瓶儿没有?里面装一百片。她转着药瓶目光恍惚地说道。想死,很容易。一次都吞下去,就再也醒不来了。现代人真好,永远能为自己保留死的权利。你也睡吧。你和我不一样,你命好,你比我顺风。你肯定会飞黄腾达……
这一夜,林虹彻底的失眠了。
上卷:第四部分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
人生咨询所。
早晨七点,陈晓时与他的三个“部下”一起到了,开每天开门前例行的碰头会。他坐在写字台旁,拿出笔和卡片:咱们对整个传统挑战,传统对咱们的反作用也充分显示出来了。大家先谈情况吧。
白露抬起头,要说话的冲动永远涨满她鲜活的全身。还是让我先说说吧。妇联的年轻干事,不到三十岁,一米七的高个儿,白净丰腴,轮廓圆柔。只是那副生硬的眼镜多少破坏了她的女人气,让人想到美国的一句格言:不和戴眼镜的女人调情。但她只要一开口露出那股率真劲儿,眼镜便被忽略了。
咱们那篇文章——我署名的,“第三者并非都可耻”,把妇联炸窝了。说咱们破坏家庭,破坏社会道德。昨天我回妇联,人们围住我,有的要辩论,也有的支持我。头儿一个个找我谈话。咱们是不是不够策略?(没什么不策略。咱们许多观点,不用咨询所名义发表,而用个人名义,就是一种策略。陈晓时说。)我的意思,咱们的文章是不是发得太早了?过两年发可能就没什么人反对了。(怕什么。旁人说。)我当然不怕,可咱们不能关门啊。
是。陈晓时说。能挂出人生咨询所的牌子,是借用了妇联和社科院的支持。要讲策略。关门是最大的失败。
对于那些死亡的婚姻,“第三者”是它们解体的催化剂。对“第三者”不能笼统都否定。蒋家轩激烈说道。他,社科院一个刊物的编辑,三十一二岁,眉发浓黑,目光炯炯,神情似乎总在煞有介事地思索重大问题,讲起话来自己觉得极深刻,极重要,且如面对论敌。这就常常使人感到与其相处非常别扭。
现代文明就是要淡化家庭,就是要削弱家庭的超稳定性和血缘的超强扭结力。从现代观念来讲,人生自由是最基本的。没有任何理由强使一个人被迫与他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这是最不人道、最不文明的了。(你不要又雄辩滔滔了,我们的演说家。陈晓时笑道。)对,我还是讲讲咱们办报的事。进展不大。我这两天正到处奔波……
他们要创办一份《人生咨询报》。别提多困难了。
但咱们一定要办成。陈晓时接过来说道:通过这张报纸,在全国扩大影响,组织力量。这张报应该成为当代新思潮的旗帜。(干脆叫《启蒙报》算了。白露说。)那才叫真正不策略呢。它是启蒙报,但不能叫启蒙报。隐名而求实,是我们目前的策略。
方一泓开口道:我说吧。她三十三岁,也是被陈晓时“搜罗”到咨询所的。身材中等,相貌平常。走在街上绝无人注意。可一旦走近她,就像面对医院里一个热心的护士长,是男是女都可以对她倾诉心里话。她会热心地听你讲,也会婆婆妈妈地对你说。
咱们在《青年报》上开辟的《咨询信箱》反响很大,昨天我到一个同学家,碰见一群人在议论。报社收到三百多封信,他们正在摘编,准备发一组读者来信,包括各种观点的。
咱们可以把信全部要来,搞一个统计分析。陈晓时说。
我和《青年报》讲了。还有,昨天中午我去欧阳律师那儿了。咱们介绍过去的那个案子,罗琼玉的离婚案,昨天下午开庭审理了。旁听的有四百多人,去了不少新闻单位。《民主与法制》去了好几个人,还有区委的,妇联的,街道居委会的,政法学院的,律师协会的。欧阳律师辩护得非常有力。
(他从律师席上站起来,看了看法官,又看了看当事人——罗琼玉正低着头坐在那儿——开始他严肃不苟而又义正辞严的辩护。
……所以,法庭应该判准她离婚。社会舆论应给予她同情。她不是不道德的女人,她不是玩弄婚姻的堕落者。在那非常的年代中,她受尽歧视与凌辱,为了生计,不得不先后两次结婚。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而那不道德是历史的不道德。她现在要求解除婚姻,应该得到法律的认可。
有人说她条件一变,恢复了知识分子地位就变心了,看不起当工人的丈夫了。问题不在于变不变,而在于这种变该不该。如果过去的选择是被迫的,那么,今天这种强迫她的历史条件消亡了,她为什么不可以变?这是历史给予她的权利,这是她的解放。
会场一片热烈掌声和愤忿不满的嘘声。罗琼玉低着头热泪满面。)
轰动了,各报社都准备发消息。有的要发短评,有的要发内参,题目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我摸了一下情况,一多半记者是反对罗琼玉的。欧阳律师对我说,他现在感到压力非常大,来自各方面的。有人甚至造舆论说他和罗琼玉有不正当关系。我看,这压力最后还要冲咱们咨询所来呢。
陈晓时笑了:挺好的。(好什么呀,让你关门你这咨询所长就高兴了。白露一瞥眼,嗔道。她最崇拜陈晓时,往往用这种讽刺来表达她无保留的支持。)是挺好的。他笑笑,他每每能感到白露这种特殊形式的亲呢。是纯挚的友谊,其实也含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