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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林徽因-第18部分

小说: 林徽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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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成应道:“是呀,所有建筑都是人造出来的,可它们一旦屹立在大地上,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人站在伟大的建筑面前反而会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古人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当初汉高祖修建未央宫,萧何就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今天咱们算不算冒犯皇威呢?”

  徽因笑了。一同工作的助手为他们拍下了当时的照片。徽因笑着和思成站在一起,她身穿长长的旗袍,手拿一顶小斗笠。这身装束似乎很不便于攀登,但她就这样攀上了祈年殿。在祈年殿建成数百年的历史中,她是第一位攀登上去的女性。

  这张照片是在强光下拍摄的,阳光明亮得晃眼,曝光的时间长了一点儿,照片的对比度强烈。看上去,徽因的眉毛、眼睛、头发格外黑,额头和面颊格外白。

  北总布胡同三号梁家的院落里,这些日子有些异样的沉闷。徽因同父异母的小弟林恒从福建来到北京,住在姐姐这里,准备报考清华大学机械系。

  徽因很爱这个从小失去父亲的弟弟,可徽因的母亲却不愿见到这个英俊沉静的男孩。徽因回到家中,看到母亲郁郁不快、少气无力的样子和弟弟心事重重的情形,立刻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徽因特别不能忍受亲人之间的敌意,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眼泪和伤痛。如今,每天面对心怀怨怼的两个亲人,徽因心里难受极了。对母亲,她要百般劝慰,消除她对林恒的不满;对弟弟,她要好生安抚,和他一起回忆父亲、回忆儿时的事情,帮助他处理生活中的种种纠葛。她还让思成带弟弟去咨询报考清华的事宜,尽可能使他在这里住得安心。

  可是,当徽因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无边的悲哀就会涌上心头。她向费慰梅倾诉道:“……这搞得我筋疲力尽并深受伤害,到我临上床时真恨不得去死或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么个家庭里……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幸福而走运的人,但是早年的家庭战争已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以致如果其中任何一点残痕重现,就会让我陷入过去的厄运之中。”

  家事的烦恼倒在其次,更让徽因和思成不安的是“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入敌手,华北危在旦夕,每当从报纸上读到这些消息时,徽因就会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温文尔雅的思成常常抑制不住愤怒,把报纸扔进火炉里。思成和徽因有一个共识,一定要抢在大破坏到来之前,把华北一带的野外考察完成。他们隐隐感觉到,要完成这项工作,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1935年的秋天,费正清和费慰梅要回国了,分别在即,相聚的时刻便显得格外珍贵。他们常邀林徽因到郊外骑马,出城野餐。徽因过去从未骑过马,她只是在香山养病时骑过驴。费正清、费慰梅引导着她,她很快就掌握了骑马的要领并热爱上了这项运动。为了骑马,她专门去买了一双马靴,一套保暖的衣裤和一顶舒适的皮帽。

  西城的圆明园遗址和北城的元代城墙边空旷而寂寥,那些秋天的下午,他们驰骋在马上,追逐着夕阳。新鲜的空气和新鲜的运动让徽因两颊潮红,眼睛闪亮,看上去棒极了!


“一二·九”

  1935年12月9日,是个寒冷的冬日,北风响着凄厉的呼哨卷着尘土扫过大街小巷,天地间一片萧索景象。吃早饭的时候,女佣对徽因和思成说,今天不知有什么事,街上巡逻的保安特别多,路上空荡荡的人,几乎见不着什么人。就在这天,爆发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北京各高校的学生走上街头游行示威,要求政府抗日救亡,实行民主政治。

  这次大游行,组织工作做得十分秘密和完善。因为怕走漏风声遭到阻截,各校事件先并未通知统一的出发时间,只通积压了集合的场所。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学校走了出来,看上去和平时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就这样一个学校又一个学校,人在东西长安街上越聚越多。

  大队军警包抄过来;水龙横扫。严寒中,学生们身上的棉袍立刻结成了冰甲,他们和军警扭打在一起,头发凌乱了,围巾撕破了,刺刀闪耀着寒光,热血喷涌而出。走在前面的男同学倒下了,女同学冲到了最前头,她们的口号声呼喊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她们撤出的传单蝴蝶似的飞舞……

  这次游行示威规模空前,震惊中外。北京各大学和一些中学生都参加了进来,还有一些市民在观望中走进了游行的队伍。许多人受伤,许多人遭逮捕,北京各高校的教授联名上书,要求当局无条件释放被捕学生。

  梁、林两家的子侄辈也有人参加了这场大游行。北总布胡同3号成了这些年轻人和他们同学的接待站和避难所。

  徽因的弟弟林恒这时已是清华大学机械系一年级的学生,他在游行队伍被军警驱散后生死不明。思成从一家医院赶到另一家医院,在受伤的学生中寻找林恒;徽因在家焦虑地守着电话,彻夜未眠。

  最后,他们终于在城外找到了伤势严重的林恒。待养好伤后,他什么也不说就放弃了清华的学业,报考了航空学校。

  思成的小妹妹思懿也参加了大游行。她作为燕京大学的学生领袖之一上了被追捕的黑名单。风声越来越紧,徽因怕她躲在家里发生不测,将她装扮成少奶奶模样送往武汉。看她上了火车,徽因叮嘱道:平安到达后,就给家里发回一封贺电;若有变故,就设法发回一封唁电以便家人知道情况,相机行动。三天后,徽因、思成收到了一封贺电,电文是:“恭贺弄璋之喜。”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们不由得相视而笑。这一年,他们的儿子从诫已经3岁了。

  送走了思懿,徽因、思成接回了人广东北归的妹妹思庄。思庄的丈夫病逝,她一个人带着幼女生活。梁家的众多姊妹,除了在国外留学的,大都生活在北方,家人想让思庄回北方住些日子调节一下心情。思庄带着小女儿吴荔明和一个广东老妈子住进了北总布胡同3号。

  思成大姐思顺的女儿这时期也住在这里,她在燕京大学读书,“一二·九”运动以后,学校的政治空气十分紧张。当局的追捕行动一直在继续,进步学生的宣传、募捐、慰问伤员的活动也一直在进行;同时,学生中动摇和分裂的现象也日益增多。校园里已经放不下平静的书桌。思顺的女儿住在徽因、思成处,家里人也就放心了一些。

  这时期,徽因、思成家人丁兴旺,熙来攘往。人最多的时候,全家一共有十七张床铺,黄包车夫还要借宿在老金家。


考察龙门石窟

  1936年5月,林徽因与梁思成一同前往洛阳,会同正在河南调查古建筑的刘敦桢、陈明达、赵正之等人一起考察了龙门石窟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南的伊河畔。石窟造像始于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时,经过北齐、北周、隋等朝代,龙门石窟初具规模。到了唐代,龙门逐渐成为皇室、贵族造像活动的中心。历朝历代,伊水侧畔,龙门山崖,共开凿窟龛二千一百多个,造像十万余尊。题记和其他碑刻三千三百余品,修建佛塔四十余座,与敦煌的莫高窟、大同的云冈石窟并称为中国的三大石窟。

  20世纪30年代的龙门,地处荒郊,道路不通,人烟稀少。山上荆棘不时地扯挂着衣襟和头发,她索性掏出随身携带的毛巾系在头上。思成笑道:“嗬,真成了北方农家的媳妇了。”

  同以往一样,他们一行各有分工。梁思成、陈明达为洞窟和佛像拍照,林徽因记录佛像和窟龛的雕饰,刘敦祯为洞窟编号和记录建筑特征,赵正之抄录铭刻和开凿年代。

  石窟年久失修,铭刻温漶不清,他们的工作进展缓慢。思成在摄影时为了选取合适的角度,常常忘记脚下的险径。一次,他没留神差点跌下山去,惊得给他们带路的当地杂役连声叫道:“先生,小心些!小心些!”

  他们来到了奉先寺,顿时被这里的气魄宏大的雕像所震慑,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高达17米的卢舍那大佛端从坐在群像之中,气度恢弘,妙相庄严。佛像面容慈悲博大,冷峻脱俗,透露出洞悉一切的大悲悯。与云冈石窟相比,那里的释迦跌坐大佛明显带有印度佛像的影响,神情也似嫌呆滞。

  思成连声赞叹:“如此高大的佛像,怎么能雕凿得如此传神!”

  大家都注意到了,奉先寺向外十几米就是悬崖,上是青天,下临伊水。工匠们显然不能后退观察佛像面部各处细节的安排,而隔河相望又太远,当时还没有望远镜之类的辅助工具,他们是靠什么来握佛像表情的呢?大家不能不对唐代工匠们的高超技艺感佩不已。

  看到这些从京城来的先生们喜欢自己家乡的佛像,百无聊赖守候在一旁的杂役感到了几分满意。他用浓重的洛阳口音讲起了关于龙门的传说:

  “听老辈子的人说,这龙门山原来是一整座大山。有个放羊娃儿每天来山上放羊,时候长了,他总听见山上有个声音在撵他。那声音很闷,很沉,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听见。那闷沉沉的声音在撵着他问:‘开—不—开?开—不—开?’他咋瞅都瞅不出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觉得很纳闷。

  “回到家里,他把这事儿讲给他奶奶听。他奶奶正忙着烧火做饭,听着孙儿的话,头也不抬地说:“明儿个要是再问你,你就说,开!’

  “第二天,那个娃儿又上山放羊了。天近黄昏,他赶羊回家的时候,那闷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开—不—开?开—不—开?’放羊娃儿想起了奶奶的话,放开嗓子大喊一声:‘开—’只听得轰隆隆隆山崩石裂,龙门山从当中劈开,分成了两半,哗哗响的伊河水从这劈开的山中间流过……

  “打那时候起,龙山就成了这个样子……”

  太阳偏西了,金黄色的夕阳投射进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的微笑愈发显得隽永、神秘。


并非“太太客厅”

  从龙门回到洛阳城里的旅店,他们都很累了。本打算早早睡下,可刚刚在床上铺好自己带来的床单,床单上立刻就落上了一层沙土。抖落掉之后,转眼间又是一层。他们感到奇怪极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床单上落的不是沙土,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跳蚤。这一夜,他们是在人蚤大战、辗转反侧中度过的。

  刘敦桢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在日记中写道:“寓室湫隘,蚤类猖獗,终夜不能交睫。”

  此一行,他们在龙门踏察了四天。

  离开龙门,徽因和思成又去开封考察了繁塔、铁塔、龙亭、然后从开封到山东,考察了长清、泰安、济宁等11个县的古建筑。

  天热起来了,考察途中,林徽因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每去一处都是汗流浃背的跋涉,走路工作的时候又总是早八点至晚六点最热的时间里……可真真累得不亦乐乎。吃得也不好,天太热也吃不下……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车上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处乱抓,结果浑身是包!”

  尽管如此,徽因又和思成西出长安,到陕西耀县考察了药王庙。

  他们原计划从耀县一路西行,走兰州去敦煌。但是由于当局对延安的封锁,陕甘一带防备森严,必须持有军事部门签发的特许通行证才准允西行。徽因、思成只得打消了计划。

  思成对存留在丝绸古道上的艺术宝窟敦煌有一种近乎朝圣的情怀。归途中,他对徽因说:“什么时候能去敦煌,哪怕一步一叩首也心甘情愿。”可是他们想不到,这个心愿竟成了终生未了的遗憾,他们此生再也没有了去敦煌的机会。

  回到北京,徽因在给费慰梅的信中谈到了这些日子的外出的考察,回忆起了他们在山西共同走过的旅程:

  ……我们再次像在山西时那样辗转于天堂和地狱之间。我们为节术和人文景物的美和色彩所倾倒,却更多地为我们必须以食宿(以便第二天能有精力继续工作)之处的肮脏和臭气弄得毛骨悚然,心灰意懒。我老忘不了慰梅爱说的名言,‘恼一恼,老一老’———事实上我坚守这个明智的说法,以保持我的青春容貌……这次旅行使我想起我们一起踩着烂泥到(山西)灵石去的欢乐时刻。

  许多人提起林徽因,常常只把她和“太太客厅”联系在一起,其实“太太客厅”只是林徽因生活的一个方面。在她生活最优袷的那些年里,她和丈夫长年奔走在穷乡僻壤,一点一点地梳理着中国建筑发展的脉络,为每一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现了古建筑遗存而如获至宝、掀喜若狂。

  她踩烂泥,坐驴车,住肮脏的小店,床铺上爬满跳蚤,被咬得浑身是包;山野的风和无遮无拦的烈日使她的皮肤变得粗糙,粗劣的食物和艰辛的路程损豁了她的健康;但是她从未因此改变自己的选择和作为。

  她对自己所珍爱的一切,具有一种献身的热情,这是林徽因最让人难以企及的地方。


寻找佛光寺

  1937年6月,思成、徽因和营造学社的莫宗江、纪玉堂一起,前往五台山寻找佛光寺。山西他们已经来过不止一次,行进的山西境内,沿途的景物风情,山村的各式人物,甚至那不太好懂的山西话,都能唤起他们近乎乡情的亲切感。

  思成看待事物,更多的是科学、理性的探究和建筑学家的眼光。坐在汽车上看到一座塔,他会批评道:这塔的结构设计不合理,塔身高高耸起,而那不足度的“收分”,和重重过深过密的檐,使人得到不安定的印象。路过一座便桥,乘客下车步行过桥,空车从桥上开了过去,他仔细地观察着桥体,对徽因说:这桥堪称国产特然的工程———在柱上木架之上,安扎高梁秆,在高梁秆上再铺泥土,这样的结构居然有力量承载汽车,倒是值得注意。而徽因看事物,更多的是审美、感性的眼光:“……乡村各种浪漫的位置,秀丽天真。老的扶着拐杖,小的赤着胸背,沿路上点缀的,尽是他们明亮的眼睛和笑脸。一处山坡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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