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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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罗马车站,正是黄昏时分。夕阳照耀下的罗马古城,色彩犹如油画般地凝重。
在意大利
在意大利乘车前往旅馆的路上,徽因开始激动起来。特别是经过那些她和父亲曾逗留过的地方时,她一一指点着叫思成看———这是美丽的尼亚迪斯喷泉,这是格雷教授讲过的马修斯·奥尔琉斯圆柱,这是马尔斯广场的方尖碑……古罗马的建筑呈现出令人震惊的宏伟壮丽,表达了他们对现实物质世界的热爱和占有欲望。
圣彼得教堂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1506年开始建造,1626年竣工,历时120年才完全建成。
来这里参观的人很多,其中有许多虔诚的教徒。大厅中,圣彼得塑像的脚趾几百年来在信徒们的亲吻中变得漫漶一片,圣坛下烛光摇曳。无数人在喃喃祈祷,双手合十,眼含热泪。
这座大教堂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艺术的代表作。
中世纪,古稀腊、罗马的艺术被视为异端。始建于文艺复兴鼎盛时期的圣彼得教堂,运用了古希腊、罗马神庙的建筑艺术,以取代哥特式建筑浓郁的宗教色彩。古希腊、罗马神庙建筑的主要特点是集中式平面和穹隆式屋顶,风格单纯,逻辑简明,富有纪念性,与哥特式教堂采用拉丁十字平面造型,处处尖塔耸立、复杂多变的风格完全不同。
思成飞快地在速写本上勾画圣彼得教堂著名的大穹顶:穹顶从平面到顶端高达一百多米,被设计者拉长为椭圆形,周围一条条有力的拱肋强调着它;穹顶鼓型基座的廊柱与拱肋一一对应,相互关系清晰明了;大穹隆周围是四个小穹隆与之呼应,突出了它的统率地位。整个穹顶造型饱满,呈现出昂扬的气势。
徽因一边看,一边叹道:“真可惜!这么宏伟美丽的造型被讨厌的大厅遮挡了。”
圣彼得教堂的大厅设计很蹩脚,是建筑史上比例不当的著名例证。
徽因和思成用一下午的时间参观了西斯廷教堂,那里以米开朗琪罗的天顶画而闻名。尽管他们以前不止一次地从画册上看到过这些画作的局部或全部,可当他们站在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下,却不能不感到强烈的震撼。
这是以《旧约·创世纪》故事为题材创作的一组天顶壁画。
壁画距离地面有二十多米高,由九幅情节连续的主题画构成。
壁画的规模之大是前所未有的。在整整四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米开朗琪罗每天爬上高高的脚手架,弓着腰,仰着脖子,眼睛望着天顶作画。当这个大工程完成后,他很长时间直不起腰来,一直保持着弓腰仰头走路的奇怪姿势。
徽因拉着思成的手,仰着头慢慢地在大厅里挪动着脚步。……天地鸿蒙,上帝造人,亚当苏醒,大洪水,男女预言家……雄浑的画面呈现出英雄主义的气质和力量。
后世的人说,壁画中先知耶利米的形象就是米开朗琪罗自己的写照。他头发蓬乱,白须垂胸,低着头,骨节粗壮的手支撑着下颌,似在俯视,又似在沉思,显得苍老而沉郁。人们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忧伤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徽因和思成交流着感受。他们理解了文艺复兴为什么会发源于意大利,这里古典文化的土壤实在是太深厚了。
游子回家
在异国的晴空下,两个年轻人想家了。
从这个国家到那个国家,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他们行踪不定,去留匆匆,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也很长时间没有给家里写信了。不知国内的情况怎样,不知父亲的病情如何,不知回国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想起行前父亲信中的叮咛,内疚和牵挂涌上他们的心。一路上,钱花得很快,他们商量着缩短行期,尽快回北京去。
在中国驻西班牙公使馆,他们收到了两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任公一直在治病养病,给儿女写信是他病中排解思念的方式。
在信中,父亲告诉他们,思成的工作已经确定了下来,已接到东北大学的聘书,月薪265元。父亲专门说明,这是初任教教员的最高薪金,暑假一结束就要开始上课。他说:“那边的建筑事业将来有大发展的机会,比温柔乡的清华园强多了。但现在总比不上在北京舒服,我想有志气的孩子,总应该往吃苦路上走。”
这是1928年的7月,再有一个多月学校就开学了。徽因、思成结束了漫游,从苏联乘火车回国。
三个多月的游历,他们漫步在欧洲大陆,这是他们第一次相伴远游,也是平生惟一一次真正的漫游。这是他们永结同心的蜜月,也是他们与建筑学结下终生不解之缘的蜜月。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些人类最优秀的文化艺术精魂,一直如同空气一般弥漫在他们的文化素养里,流淌在他们高朋满座的客厅中,给他们判断事物以独立的审美眼光,为他们所从事的事业竖起了衡量的标准。
在徽因走过的日子里,经历了鲜花着锦般的美好,也经历了战乱、困厄与病痛。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她都能保持诗意葱茏的情怀和境界,保持宠辱不惊的风范与胸襟,这不能不追溯到她早年所接受的教育和识见。
火车一路东行,车窗外是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森林、湖泊和原野。鄂姆斯克、托木斯克、伊尔库茨克、贝加尔……
一个个远东的车站留在了身后。徽因、思成在中苏边境换乘了中国的火车,车头冒着黑黑的煤烟,过哈尔滨、沈阳,到了大连。
他们一路上无心逗留,从大连登上一艘日本轮船,直抵天津的大沽口,冒着盛夏的暴雨,于黄昏时分乘上了从天津开往北京的火车。
游子回家了。
这是他们日思夜想的亲人,这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北京。
行走在他们熟悉的大街小巷,听着柔和悦耳卷舌的北京话,看着皇家庭院金色和蓝色的屋顶,遥望西山、玉泉山淡淡的剪影……还有洋车夫们的殷勤,街坊邻里的客气,一切都让他们温暖和感动。
他们一一拜望了居住在北京的亲戚,到西山祭奠了长眠在那里的思成母亲李夫人。尽管长旅归来,十分劳顿,尽管国内随处可见的混乱和贫困使他们产生了精神时差,可重归故国的欢乐压倒了一切。
回到自己的家,他们漂泊的心有了栖息地。
年轻的先生
他们的住房修整一新,所有的用具都是王姨为他们重新购置的。每天清早一起床,思成最小的弟弟、不满5岁的思礼就闹着要去找二嫂,天天挨着徽因不肯离开半步。梁家宽敞的宅院里,充溢着喜洋洋的气氛。
徽因、思成随着弟弟、妹妹们称王姨为“娘”。思成告诉徽因,这个大家庭多亏了娘,父亲才有祥和安宁的环境著述、教学,从事各种社会活动。徽因、思成都很尊敬和爱戴这位善良、能干的庶母。
在欧洲拍摄的照片冲洗出来了,徽因对家人一一讲述着照片上的名胜、建筑、风土人情。她对任公抱怨道:“你瞧,思成多可气,这么多照片,他就没好好给我拍过一张。人都是这么一丁点儿,他是拿我当scale(标尺)呀!”任公望着眼前的儿女,呵呵地笑着,笑声里全是慈爱和满足。
这期间,任公的身体时好时坏,思成和徽因的归来,给了他莫大的慰藉,病中的他显得格外有精神。给女儿思顺的信中,他讲述了思成、徽因到家后的情形:“新人到家以来,全家真是喜气洋溢。初到那天看见思成那种风尘憔悴之色,面庞黑瘦,头筋涨起,我很有几分不高兴。这几天将养转来,很是雄姿英发的样子,令我越看越爱。看来他们夫妇身体都不算弱,几年来的忧虑,现在算放心了。新娘子非常大方,又非常亲热,不解作从前旧家庭虚伪的神容,又没有新时髦的讨厌习气,和我们家的孩子像同一个模型铸出来。”
东北大学的前身;是国立沈阳高等师范学校和公立沈阳文科专科学校。1922年,省长王永江倡议筹建东北大学。他辟出沈阳市北陵一带五百余亩土地,拨出款项,依照德国柏林大学的图纸;开始了学校的建设。
1923年,东北大学正式成立,张学良就任校长。他启用了一批年轻人,用几年的时间,对学校建制进行了扩充和革新,在原来的文、法、理、工四科的基础上,设立了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工学院增设了建筑系,当时,除南京中央大学机械系设有建筑专业外,全国仅此一个建筑系。
1928年秋,建筑系首届招收了一个班的学生。思成既是系主任,又是所有课程的教师。他作为中国这门新兴学科的带头人,早在美国求学时就确立了研究中国建筑史的文化人生目标。如今,他又把培养能够进行建筑文化创造的年轻人作为自己从事教学的目标。工作千头万绪,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他写信给徽因,希望她能尽快来东北。
接到思成的信,徽因立即从东南起程赴东北,回到了思成身边。看上去,她比离开北京时黑了一点儿,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头发从中间分开,平滑柔顺地梳在耳后。她的到来,使他们的寓室充满了温暖的气息。书桌上的台灯换上了淡黄色的绉纱灯罩,墙壁挂上了任公为他们手书的条幅,书架上陈设着从家中带来的古代陶瓷,茶几上;一盆仙客来葱郁挺秀,生意盎然。
东北的10月,夜里已经开始上冻。早上起来,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冰花。徽因生起了炉子,安上了烟囱,夜里备课时,再也不感到冻手冻脚。
初为人师
徽因在建筑系担任专业英语课和美术装饰史课的教师,思成则讲授《建筑学概论》和《建筑设计原理》等课程。
当时的东北,外有日本人虎视眈眈,内有各路土匪昼伏夜出,时局并不太平。徽因后来曾对友人谈及他们这时期的生活:“当时东北时局不太稳定,各派势力在争夺地盘。一到晚上经常有土匪出现———当地人称为胡子。他们多半从北部牧区下来。这种时候我们都不敢开灯,听着他们的马队在屋外奔驰而过,那气氛真是紧张。有时我们隔着窗子往外偷看,月光下的胡子们骑着骏马,披着红色的斗篷,奔驰而过,倒也十分罗曼蒂克。”
生活当然不是这样罗曼蒂克。
初为人师的他们工作得十分辛苦。建筑学在中国是一门新兴学科,根本没有合适的教材,他们又不愿意照搬欧美的教科书,要在教学中把建筑学、美学、历史、绘画史等相关科学的知识融会贯通到自己所讲授的课程中,备课的工作量是很大的。
刚开始,报考建筑系的学生大多数并不知道建筑是怎么回事,年轻的梁先生、林先生引领着他们由认识这门学科到热爱这门学科。
入学的第一堂课上,梁思成告诉学生:“建筑是什么,它是人类文化的历史,是人类文化的记录,反映着时代精神的特质。”他对学生提出了要求: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就要有哲学家的头脑,社会学家的眼光,工程师的精确与实践,心理学家的敏感,文学家的洞察力,总之,要以广博的知识为铺垫,是一个具有较全面修养的综合艺术家。他说:“一切工程离不开建筑,任何一项建设,建筑必须先行,建筑是一切工程之王。”他的话让学生们的专业自豪感油然而生。
学生爱上林先生的课,上林先生的课是一种艺术享受。他们跟着林先生穿行在古今中外艺术的历史长廊,书画、雕塑、音乐、语言、佛教哲学、工程技术……与其说学生们接受的是知识和学问,不如说他们接受的是文化艺术的感染和熏陶。这种感染和熏陶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点点滴滴渗透了年轻易感的心灵。
学生们爱上梁先生的课,梁先生深厚的学养和功力令他们折服。《建筑学概论》中介绍了世界各国不同时代的经典建筑,梁先生总是从形象入手,帮助学生掌握其特征。在讲中世纪的建筑从罗马发展到哥特式时,梁先生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黑板上的建筑厚厚的墙壁减薄了,出现了长长的大窗户,为了加强变薄的墙壁。出现了扶壁、飞扶壁,拉长了柱子,调整了比例,有了筋肋和各种装饰,小水塔、吐水兽……也不过十来分钟,黑板上是一幅完整、准确、精美的建筑物的剖面图,从结构比例到细部装饰,无不惟妙惟肖。
学生们课下常常感叹,梁先生、林先生只是二十几岁的人,比自己并不年长多少,可他们的人品学问却令人心向往之,仰之弥高。
梁思成、林徽因在教学中;根据建筑具有很强的实践性的特点,鼓励学生手脑并用,追求“建筑的诚实”。思成很想在系里配备一个建筑实验室,让学生有动手的场所。可是,他的这一愿望,一直没有能够实现。
梁启超病逝
沈阳的冬天,天黑得早,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使人们不愿意出门。思成知道徽因怕冷,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水壶,冒着袅袅的白烟。
徽因从小生活在南方,很不适应东北漫长、寒冷的冬季,她常常感冒。但学生的课不能耽误,她照常忙于备课、上课,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感冒迁延很长时间不能痊愈,看上去她显得疲惫而虚弱。
令徽因、思成欣慰的是,建筑系的工作渐渐走上了有序的轨道,学生们的进步十分明显。他们商量着,一旦忙出个头绪,就要着手进行古建筑的研究,这是他们做什么都放不下的课题。
1928年12月一个滴水成冰的日子,他们接到了任公病重的电报,思成、徽因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立即赶回北京。
前些天,他们收到过父亲的一封信,信上的毛笔小楷看上去有些潦草,这在任公的书信中是很少有的情形。
———这回上协和医院一个大当。他只管医痔,不顾及身体的全部,每天两杯泻油,足足灌了10天,把胃口弄倒了。也是我自己不好,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