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越来越幽默 作者:莫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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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喊叫:止
“师傅——了师傅一一你在哪里——?”
是徒弟吕小胡在喊叫。
他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段,稳定了一下自己的精绪,然后接着徒弟的喊叫
回答:
“别喊了,我在这里广
五
吕小胡蹬着三轮,气喘吁吁地说:
“师娘快要急死了,说你出门时眼光不对头,生怕你一时糊涂寻了短见。
我说师傅保证不会寻短见,师傅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能寻短见呢?我说我知道师
傅在哪里,果然您就在这里。师傅,工厂已经这样了就去它娘的吧,饿不死土
里的蚯蚓就俄不死咱们工人阶级……”
他坐在三轮车上,看着徒弟左右摇晃的背,听着徒弟的胡言乱语,嘴里一
声不吭,心里充满了异样的感觉。他感到有股热乎乎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下岗
以来的灰暗心情一扫而光,心境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明朗。车子驶进繁华街道后,
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更让他愉快无比。路边有很多烧烤摊子,浓烟滚滚,香气扑
鼻。突然一声喊叫:环保局的来了!那些摊主拖着摊车,一路烟火,飞快地逃
进了小巷。他们的逃跑是那样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就像鱼从水面上沉到
水底一样,顷刻之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徒弟说:
“看到了吧,师傅,鸡有鸡道,狗有狗道,下岗之后,各有高招r
车子路过一家公厕时,他伸出手拍拍徒弟的肩头,说:
“停一下”
他向白瓷砖贴面、琉璃瓦盖顶的公厕走去。一个端坐在玻璃框子里的小伙
子用屈起的手指敲敲玻璃,提示他看看玻璃上喷着的红漆大字:
收费厕所每次一元
他摸摸口袋,口袋里空无一文。吕小胡走过来,将二元钱塞进玻璃下端的
半月型小洞里,然后说:
“师傅跟我来。”
他感到一阵羞愧涌上心头,不是羞愧自己身无分文,而是羞愧自己竟然不
知道厕所还要收费。跟着徒弟进了灯火辉煌的厕所,一阵污浊的香气熏得他脑
袋发涨。地砖亮得能照清人影,他走得扭扭捏捏还差点跌了一跤。师徒二人并
排着站在小便器前,双眼盯着被冲激得团团旋转的除臭球儿,谁也不看谁。在
哗哗的水声里,他幽幽地说:
“厕所怎么也收费?”
“师傅,您好像刚从火星上下来的,现在还有不收费的东西吗于’徒弟耸
动着肩膀说,“不过收费也有收费的好处,如果不收费,咱们这些下等人只怕
在梦里也用不上这样高级的厕所呢!”
徒弟带着他洗了手,放在暖风干手器下吹干,然后走出公厕。
坐在车上,他反复搓着被干手器吹得格外润滑的糙手,感慨地说:
“小胡,师傅跟着你撒了一泡高级尿。”
“师傅,您这叫幽默!”
“我欠你一元钱,明天还你。”
“师傅,您越来越幽默!”
临近家门时,他说:
“停车。
“就差几步了,拉到家门吧!”
“不,我有事跟你商量。”
“师傅您说。”
“男人不能挣钱养家,就像女人不能生孩子,人前抬不起头来!”
“师傅说得对。”
“所以我准备出来做点事儿。”
“我看可以。”
“但满大街都是下岗工人,还有那么多民工,能做的事好像都有人在做了。”
“这也是实际情况。”
“小胡,天无绝人之路对不对?”
“师傅,这是圣人的语录,肯定是真理!”
“师傅今天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不知道该不该做……,,
“师傅,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我看没有什么事不可以
做的。”
“但这事儿……好像有点犯罪··,…”
“师傅,您别吓唬我,徒弟我胆儿小……”
当他把构想向吕小胡—一说明后,吕小胡兴奋地说:
‘狮傅,这样的好点子也只有您这样的天才才能想得出来,难怪您五十
年代就造出了双轮双烨犁。您这算犯什么罪?如果您这算犯罪,那么……师
傅,您这是情侣休闲屋!不但文明,而且积德!说得难听点吧,您这也算建
了个……收费厕所吧。放开胆子干吧,师傅,明天我就叫上几个师兄帮您去
收抬!”
“这事儿就你知道,不要叫别人。”
“我听您的,师傅。”
“对你师娘也别说。”
“放心,师傅。”
六
他坐在墓地与人工湖之间的稀疏林子里,背靠着一棵白杨。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从他的眼前软蜒
爬上山岗。他的目光不时地穿过疏林,投射到墓地前面。他只能看到他的小屋的一角,但他的心里却
有小屋的全貌。
前几天他与吕小胡回了一趟农机厂,叫开大门,凭着几十年的老面子,在厂里搜罗了一车钱皮、铆
钉、废钢板什么的。师徒俩用了两天时间,将破烂不堪的公车壳子大修大补一番,他们把破了玻璃的窗
户全部铆上了铁皮,还用一块沉重的铁板做了个内外都可上锁的铁门。修整好车壳之后,吕小胡搞来
一桶绿漆一桶黄漆,横一道竖一道一顿好抹,将破车壳子涂得活像一辆在亚热带丛林作过战的装甲运兵
车。师徒俩退后几步,唤着油漆的清香,内心洋溢着欣喜。吕小胡说:
“师傅,成了!”
“成了!”
“是不是弄挂鞭炮放放?”
“你算了吧2”
“等油漆干了就可以开张了。”
“小胡,要是有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师傅放心,我表弟是公安局的。”
开业那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老婆也因为激动而不停地打嗝。凌晨四点他们就起了床,老婆一边
给他准备早饭和午饭,一边追问他找了个什么工作。他厌烦地说: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去给郊区一家农民企业当顾问!”
老婆打着嗝说:
“我听着你跟小胡滴滴咕咕的,不像是去当什么顾问嘛!这把子年纪了,你可别去干歪门斜道!”
他恼怒地说:
“大清早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儿?不相信你就跟着我!让那些农民企业家看看你的尊容!”
老婆让他的话给镇唬住了,不再步唆。
他坐在树下,看到有很多老人在人工湖边晨练,有的逍鸟,有的散步,有的打太极拳,有的练气功,有
的吊嗓子。看着这些幸福的老人,他心里很不好受;如果有个一男半女,即便下了岗,也不至于大清早的
就来到这里蹲着,就像传说中的那个守株待免的傻瓜。人工湖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雾,东边的天上
出现了一抹红霞。吊嗓子老人的吼叫声震荡山林:
“嗷畸——嗷略——”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悲凉之情,好似微风吹过湖面,水上皱起波纹。但这丝悲凉很快就过去了,即将
开始的崭新生活就像那个买小猪的女人一样让他浮想联翩,没有工夫伤感。日出前那半个时辰里,树林
里的鸟噪叫不止,空气里仿佛掺进了薄荷油,清凉润肺,令他精神抖擞。他很快就发现早晨到这里来等
客是个错误,早晨青年人不出来,中年人也不出来,早晨出来的都是老年人,老年人围着湖边活动不到
墓地这边来,老年人即便到墓地来也不会成为他的顾客。也好,他宽慰自己,我这也算是晨练了,呼吸
了几十年车间里的污浊空气,现在也轮到我呼吸新鲜空气了。他提着马扎于在树林和墓地里漫步,很
快就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在树林与墓地间丢弃的避孕工具增强了他对自己谋财之道的信心。
中午时有几对身穿游泳衣的青年男女披着大毛巾从湖边走来,看样子有点像找地方野合的鸳鸯。
但他们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却张口结舌,那些由吕小胡创作、自己反复背诵了许多遍的广告词儿一个字
儿也吐不出来。他听到那些男女们在密林中发出的基本相似但各有特色的呻唤之声,就好像看到几张
本来属于自己的钞票被大风刮走一样,懊丧之情充斥心间。
当天晚上,他去了徒弟家,把白天的困窘对他诉说。吕小胡笑道:
‘狮傅,您都下岗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搔着头皮说:
“小胡,你也知道,师傅是个七级工,报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想不到到了晚年,竟然落到了这步田地
“师傅,我说句难听的,您还是不出,什么时候您饿了,就会知道,面子与肚子比起来,肚子更重要!”
“道理我自然明白,但我就是张不开那个口 “也不怪您,”徒弟笑着说,“师傅,您毕竟是七级
工,这样吧,师傅,我有一个办法……”
第二天中午,他背着一块木板,来到了第一天看 好了的最佳拉客地点。这里是上山和进人墓地的必
由之路,地形隐密且视野开阔。他坐在白杨树斑驳 的阴影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湖中游泳的人们。鸟
儿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蝉在树上狂叫不止, 一阵阵清凉的蝉尿像小雨似的落到他的身上。
终于,一对男女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过来了。他远远看到,女的穿着天蓝色的三点式泳衣,洁白的皮
肤在斑驳的树影下闪闪发光。男的穿着一条黑色弹力裤权,胸膛和大腿上生着茂密的黑毛。他们戳七
弄八、值笑打闹着走近了,越来越近了,他犯罪般地看到了女人露出了半边的乳房和肚皮上那块铜钱般
的青德;他厌恶地看到那男人腆起的肚皮和那一窝山药蛋般的器官。当他们距离自己三步远时,他果
断地将扣在地上的木板高高地举了起来。木板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在木板后像被火烧烤着一样。木
板上的红字对着那两个男女。他看到女人修长的腿和男人毛茸茸的腿停住了。他听到男人大声地念着
木板上的字:
“‘林间休闲小屋,环境幽静安全,每钟收费十元,免费汽水两瓶’。”
他听到女人咯咯地笑起来。
“晦,老头子,你的小屋在哪里?”男人大大咧咧地问。
他将木板往下落了落,露出了半张脸,结结巴巴地说:
“那边,在那边…·,·”
“去看看?”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女人,说,“我还真有点渴了!”
女人的眼睛多情地歪曲着,说:
“渴死你才好广
男人对着女人诡秘地笑笑,转脸对他说:
“带我们去看看,老头子!”
他激动不安地站起来,提着马扎子,夹着木板,.带领着他们穿过墓地,来到了公车壳子前面。
“这就是你的休闲小屋?”男人说,“简直是个铁棺材!”
他开了那把黄铜大锁,将沉重的铁门拉开。
男人弯着腰钻进去,大声地说:
“嘿,平儿,你别说,这里边还挺他妈的凉快广女的斜眼看看老丁,脸皮有些微红,然后她也探
头探脑地钻了进去。
男的探出头来,说:
“里边太黑了!啥都看不见!”
他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递给男人,说:
“小桌上有蜡烛。”
蜡烛亮了起来,照亮了车内的情景。他看到在金黄的烛光里,那个女人仰起脸来往嘴里灌汽水,她
的湿税优的长发像马尾般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翘翘的屁股。
男子走出车壳,转着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悄悄地问:
“老头,你保证这里没人来吗?”
“里边有锁,”他说,“我保证。”
男子说:“我们想在这里睡个午觉,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点点头。
男人进了车壳。
他听到里边传出锁门的声音。
他躲在离车壳十几米远的一丛紫穗槐下,手里托着一块老式的铁壳怀表,好像一个格尽职守的教
练。车内起初没有动静,十分钟后,他听到了女人的喊叫声。由于车壳密封很好,女人的声音仿佛是从
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的心情不平静,女人的那身白肉在他的脑海里晃动不止。他拍着自己的腿,低声
嘟咬着:
“老东西,你就别想这种事啦!”
但女人的白花花的肌肤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买小猪的少妇明媚的笑脸和露出半边的
乳房也赶来凑起了热闹。 五十分钟后,铁门开了。穿戴整齐的女人首先
从车壳内钻出来。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晶晶发亮,宛如一只刚下过蛋的母鸡。她把脸歪向一边,仿佛
没看见他似的,斜刺里朝墓地走去。男人也钻了出来,胳膊弯子上搭着毛巾,手里提着半瓶汽水。他迎
着男人走过去,羞怯地说:
“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多少钱?”
“您看着给吧……”
男人从衣兜里捞出一张面额五十的钞票,递到他的手上。接钱时他的手颤抖不止,心怦怦乱跳。
他说:
“我没有零钱找您…··,”
“算了,”男人康洒地说,“明天我们还来!”
他紧紧地摸住钞票,感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老头子,你可真行啊!”男人将汽水瓶子扔在地上,压低嗓音说:“你应该弄些保险套子放在里边,还
应该弄些香烟、啤酒什么的,加倍收钱嘛!”
他深深地给男人鞠了一躬。
七
老丁接受了那个男人的建议,在休闲小屋里放上了男女欢爱所需要的一切东西,还放上了啤酒、饮
料、鱼片、话梅等小食品。第一次去药店买避孕套子时,他羞得连头也不敢抬,话也说不清楚,惹得那个
卖货的年轻姑娘大发脾气c当他拿着套子像贼一样溜走时,听到那姑娘在背后大声地对她的同事说:
‘嘿,真看不出来,这把子年纪了,还用这个
随着生意的日渐红火,他的胆量越来越大,业务也越来越熟练。去药店买套子时他的脸不红了,而
且还敢跟卖货的姑娘讨价还价。那姑娘厚颜无耻地问:
“老头,你如果不是个老色鬼就是个贩避孕套的。”
他盯着姑娘那双猩红的厚唇,没有吱声。
在夏天的三个月里,他净赚了四千八百元。随着腰包渐鼓,他的心情越来越开朗,身体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