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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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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玩意儿,知道吗? ”他哑着嗓子问。
    “你的小便。”小姑娘回答说。她在海梅舅舅的医书插图看到过。尼古拉斯舅舅光着身子做亚洲操的时候,她也看到过。
    埃斯特万·加西亚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身来,小姑娘跌坐在地毯上。他又惊讶又害怕,两手抖个不停,只觉得两耳发烧,膝盖软绵绵的。这当儿,走廊上响起了特鲁埃瓦参议员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还没来得及调匀呼吸,老头儿已经走进书房。
    “这儿怎么这么黑啊?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大声吼叫着,仿佛发生了一场地震。
    特鲁埃瓦打开电灯。他不认得眼前这个用仓皇的目光望着他的年轻人。他向小姑娘伸开双臂,小姑娘像只挨了打的小狗似的躲在他的怀里,待了一会工夫。然后,挣脱出来,走出书房,顺手关上房门。
    “你是谁,小伙子? ”他问他的孙子。
    “埃斯特万·加西亚。您不记得我了吗? 东家? ”小伙子嗫嗫嚅嚅地说。
    特鲁埃瓦这才认出他是几年前告发佩德罗第三的那个狡黠的小孩子。是他从地上捡起佩德罗第三被砍掉的手指头。虽然雇工的事情照例应该由三星庄园管事的去解决,他也明白不听听这个小伙子的申诉很难把他撵走。
    “你来干什么?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问。
    埃斯特万.力口西亚犹豫了一下。在他壮着胆子敲东家的大门以前仔仔细细准备了几个月的话,一下子全跑光了。
    “快点儿说,我没有多少闲空儿。”特鲁埃瓦说。
    加西亚结结巴巴地提出了他的请求:他已在圣卢卡斯读完中学,想请人推荐他上军事警察学校,还希望得到国家的助学金交学费。
    “干吗不学学你爸爸、你爷爷那样留在农村呢? ”东家问。
    “请您原谅,老爷,我想成为一名军事警察。”埃斯特万·加西亚用哀求的口吻说。
    特鲁埃瓦猛然想起为小伙子告发佩德罗·加西亚第三,还欠着他一笔债呢。他想,现在正是还债的好机会,顺带还可以在警察局里安插一名亲信。“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着他。”他想。特鲁埃瓦坐在沉重的写字台后面,拿起一张参议员的便笺,用常用的官话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信交给站在旁边等候的年轻人。
    “拿去,孩子。你选择这份职业,我很高兴。要是你想有杆枪,当罪犯呢还是当警察呢,最好还是当警察。我马上给乌尔塔多少校挂个电话。他是我的朋友,让他们给你弄份助学金。还要什么,再告诉我。”
    “多谢您啦,东家。”
    “甭谢啦,孩子。自己人嘛,我乐意帮忙。”
    特鲁埃瓦在对方的肩膀上亲热地拍了几下,和他告别。
    “为什么给你起名叫埃斯特万啊? ”走到门口,特鲁埃瓦问。
    “因为您的关系,老爷。”小伙子红着脸回答说。
    特鲁埃瓦对这件事没再多想。雇工们为了表示对东家的崇敬,厍东家的名字给孩子命名是常事。
    阿尔芭满七岁那天,克拉腊去世了。最早感觉到克拉腊将不久于人世的,只有她自己。她开始悄悄地准备后事。先是认真仔细地把衣服分给用人和受她保护的人——这种人总是少不了的——只给自己留下必不可少的东西。接着,从隐秘的角落里找出生活记事本,整理文件,按照事件把笔记本分开,用彩带子扎起来。克拉腊没按时间先后顺序整理笔记本,因为她独独忘记标上日期。剩下的时间太紧迫了,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查明日期。在寻找笔记本的过程中,从鞋盒子里、装袜子的包裹里和柜子底层找到了许多首饰。当初,丈夫送给她首饰,想以此赢得她的爱情。打那时候起,她把首饰一直丢在一边。克拉腊把首饰装进一只旧毛线长袜,用别针别好,交给布兰卡。
    “孩子,把这些东西收好。早晚会用得上,除了打扮打扮,还能派别的用场。”
    布兰卡把这件事告诉了海梅。海梅注意起母亲的行动。他发现母亲虽然表面上过的是正常生活,可她几乎不吃饭,只喝牛奶和几勺蜂蜜。觉睡得也不多,夜间只是写啊写的,要么就在家里四处游荡。她似乎渐渐脱离了人世,身体越来越轻飘,越来越透明,行动越来越快捷。
    “不定哪天她会腾空飞走。”海梅忧心忡忡地说。
    克拉腊突然感到憋气,觉得胸间奔驰着一匹疯狂的快马,一位焦急的骑士迎着风纵马狂奔。她说是哮喘病犯了,可阿尔芭没听到外祖母摇动小银铃,叫她过去用长久的拥抱为老人治病。一天早上,她看见外祖母打开鸟笼子,不知为什么显得那么高兴。
    克拉腊有很多亲人,她给每个人写了张便条,悄悄地放进一个盒子里,藏在床底下。第二天早晨,克拉腊没有起床。女仆端着早饭进来,她不让女仆拉开帐子。她正在告别光明,一点点走进黑暗。
    海梅闻讯赶来看母亲。磨了好半天,母亲才让他检查了一下。从脸上没看出什么不正常的样子,但海梅知道母亲快要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假装笑得很开心。一到外面,看不见母亲了,只觉得两腿发软,不得不靠在墙上。家里人他对谁也没有讲,只请来一位专家,是他在医学院读书时的老师。当天,专家来到特鲁埃瓦家里。看过克拉腊后,专家证实了海梅的诊断。他们把全家人叫到客厅里,只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诉大家克拉腊活不过两三个礼拜了,现在只能多陪伴她,让她高高兴兴地撒手而去。
    “我看她是打定主意非死不可了。对这种病,科学毫无办法。”海梅说。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一把抓住儿子的脖子,差点儿把他掐死。接着,连推带搡地把专家撵了出去,抡起手杖打碎了客厅里的电灯和瓷器。最后,往地上一跪,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这当儿,阿尔芭进来了。一看外祖父矮了半截儿,连忙走上前来,用惊恐的眼睛望着他。看到外祖父泪流满面,慌忙将他抱住。从老头儿的哭泣声中,阿尔芭知道了家中的不幸消息。她受过忍受痛苦的训练,外祖母又常对她讲死是什么,给她灌输对死的向往,所以全家人中只有她保持着冷静的头脑。
    “死跟来到人间一样。死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死是什么,所以心里害怕。可是,害怕只是人的内心情感,跟现实毫无关系。死和生一样,只是一种变化而已。”克拉腊曾经这样说过。
    她还说,眼下她和阴间的灵魂交往没有任何困难,将来和阴间的灵魂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对此她有十足的把握。当死亡到来的时候,不要痛哭流涕。她希望阿尔芭保持冷静。外祖母死了,两个人不是分开了,而是挨得更近了。阿尔芭完全听懂了这番话。
    过了不久,克拉腊似乎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从她费力地吸气上才能看出她还活着。不过,看样子,窒息并不使她感到痛苦,她没有挣扎着要多活几天。外孙女儿整。日整夜守在克拉腊身边。小姑娘不肯出去。家里人强拉她出去,她就胡蹬乱踹。只好在旁边临时给她铺一张床。阿尔芭一再说,外祖母什么都能知道,需要她留在身边。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克拉腊在临终前恢复了知觉,还心情平静地讲了几句话。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握着阿尔芭的小手。
    “我要死了,是不是,孩子? ”她问。
    “是的,姥姥。没关系,我跟您在一起。”小姑娘回答说。
    “好吧。床底下有一盒便条儿,你拿去,分给大家。我来不及一一告别了。”
    克拉腊合上眼睛,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头也没回就往阴间去了。全家人守在周围。海梅和布兰卡几夜没有睡觉,面容十分憔悴。尼古拉斯用梵语喃喃祷告。埃斯特万闭紧嘴巴,攥紧拳头,满腔怒火,悲痛万分。只有小阿尔芭还是那样镇定。仆人们、默拉姐妹也都在场。还有两名近几个月来一直寄居在特鲁埃瓦家的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厨娘请来一位牧师,站在一旁无事可干,因为特鲁埃瓦不许他用临终忏悔和洒圣水打搅垂危的克拉腊。
    海梅俯在母亲身上,想听一听她的心脏是否还在微微跳动,什么也没听到。
    “妈妈过去了。”海梅呜呜咽咽地说。
                                 第十章
                                混乱时期
    那件事我说不出口,可我打算把它写出来。二十年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很痛苦。本以为永远难得宽慰了。然而,到现在,我年届九十,总算悟出了克拉腊那番话的含义。她说过,和我们保持交往,她没有丝毫困难,这种事她试过多次了。从前,我四处乱撞,寻觅她的踪影。天天晚上,一躺下来就想着她跟我待在一起,好像当初她牙齿完好、对我满怀爱恋之情的时候一样。熄灯后,我合上眼睛。卧室里一片死寂,我盼着能看到她。醒着的时候,我不住气地呼唤她的名字。别人告诉我,睡着的时候我也在呼唤她。
    克拉腊去世那天,我和她留在卧室里,关上门。多少年啊,我们俩一直不说话。她喜欢把悬挂着蓝绸帐子的大床叫做“漂浮在潺潺流水中的帆船”。我们躺在帆船上,共享那最后几个小时。趁此机会,我把以前没能说出口的话,把自从我动手打她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一直闷在心里的话,全都倾吐出来。我脱去她的睡衣,仔细端详一阵,寻找导致她死亡的疾病的症候。什么也没找到,我这才明白,原来是她了却了人间恩怨,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在彼岸,她的精神终于摆脱了物质的重压,或许会更加愉悦吧。人死了,可她丝毫没有变形,一点儿也不可怕。我久久地望着她,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这样随心所欲地观察她了。妻子变了,正像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大家都变了一样。我觉得她和往常一样漂亮。只是人瘦了,似乎长个儿了,比过去更高了。但我旋即明白,这只是幻觉,只是因为我本人萎缩了。从前,站在她身旁,我觉得自己是个大汉,可和她躺在床上,又觉得我们一般高矮。她那头拳曲的头发不大听话,结婚那会儿很招我喜欢。如今,几绺白发映衬着她那张睡熟的面庞,头发显得柔顺了。她面色苍白,眼睛周围蒙着两个黑圈儿。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嘴角和前额上出现一些短短的碎纹。真像个孩子。她浑身冰凉,可还是过去那个温柔的女人。我可以平心静气地同她谈话,抚摸她,在睡魔战胜悲伤的时候和她睡上一会儿。她死了,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是并没有妨碍我们相聚。我们终于和好如初了。
    天色破晓,我为她梳洗打扮,好让大家看看她一副好模样。我给她穿上一件白色长袍。长袍放在衣柜里,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本以为她是个讲究穿戴的女人。还找出几双毛袜子,给她穿好,免得把脚冻了,她这个人特别怕冷。接着,给她梳头,本想绾成她平时喜爱的发髻。可是,梳子一过,鬈发立即飘动起来,铺散在脸的四周。我觉得这样显得更加妩媚。接着,又去找首饰,打算给她戴上一两件,可是没有找到。只好摘下订婚以来我一直戴在手上的金戒指,给她套在手指上,代替那枚她和我破裂的时候一气之下扔掉的戒指。我把枕头放好,拉平床单,在她脖子上滴了几滴香水。然后打开窗子,让晨光泻入室内。一切安排停当,我打开屋门,让子女们和外孙女儿进来和她告别。他们看到克拉腊和平时一样美丽、洁净、面带笑容。一夜间我萎缩了十公分,脚在鞋里直晃荡,头发一下子全白了。不过,我没有哭泣。
    “可以安葬了。”我说,“趁这个机会把我岳母的脑袋也一块儿埋了吧。就在地窖里,撂了不少时间啦。”我又加上这么一句。说罢,两脚拖着地走了出去,免得鞋子滑脱。  、
    阿尔芭这才知道,原来那只猪皮帽盒里装的是她太婆妮维娅的脑袋,她用帽盒玩过祭鬼,在地窖的小屋里当过摆饰。那么长时间,妮维娅的头一直没有埋起来,起初是想避免惹起轩然大波,后来家里乱糟糟的,把它忘在一边了。这件事办得十分机密,唯恐给人留下话柄。杠房的伙计们把克拉腊安放在棺材里,把客厅布置成灵堂,挂起黑绸幔帐,点上大蜡烛,蜡烛滴着蜡泪。在钢琴上临时搭起祭坛。随后,海梅和尼占拉斯把外祖母的脑袋( 已经变成一个表情恐怖的蜡黄色的玩意儿) 放进棺材,让她和最疼爱的女儿一起长眠于地下。
    克拉腊的葬礼成了一桩盛事。连我也说不清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我妻子去世而悲痛万分。我不知道原来她什么人都认识。望不见尽头的吊唁队伍走过去,大家挨个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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