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精选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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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心眼太好了,我的小吕西安。但是里黎已经是个大小伙子,如果他愿意倒也无妨,不过不能让他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一天晚上,弗勒里耶太太忽然对吕西安说:“你也许以为里黎对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很感激,是吗?我来告诉你,我的乖儿子,你错了!他认为你自以为是,这是贝尔特姑妈对我说的。”
她说话时仍带着固有的唱歌语调,显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吕西安明白她愤怒已极。他内心隐隐地感到不自在,不知说什么才好。第二天和第三天他都很忙,因此这件事被他抛在了脑后。
星期日早上,他突然放下笔,自问:“我真的那么自以为是吗?”那是早上十一点钟。吕西安坐在书桌前,望着墙壁装饰布上的粉红色小人。他左边的面颊感受到一股四月份首批阳光带来的干燥而多尘的暖意,右边面颊则感受到一种来自取暖器的沉重和闷热的气流。“我真的那么自以为是吗?”很难回答。吕西安首先回忆起和里黎的最后一次见面,然后公正地判断一下自己当时的态度。当时他俯身向着里黎,笑着对他说:“你懂吗?假如你不懂,我的老兄,你就直说,不用害怕。咱们以后再谈这个。”过了一会儿,他在进行一项比较难的推理时出了错,于是他开心地说道:“我也一样出错。”这是他从弗勒里耶先生那里学来的一个短语,他觉得很有趣。这是个小过失。“可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显得自以为了不起呢?”由于他努力地寻找,终于,他突然记起了一种像一团白云似的又白又圆又软的东西。这就是那一天他的想法。他说了:“你懂吗?”于是这一点便印入了他的脑子,但是这很难描述。吕西安竭力想看看这团云,忽然他脑袋向前掉到了云雾里。他被团团水汽所包围,接着自己也变成了水汽,最后他终于成为一股散发着内衣味道的潮湿的白色暖流。他想摆脱这团水汽,朝后退去,但是这水汽始终紧随不舍。他想:“我是吕西安·弗勒里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做一道物理题,今天是星期日。”但是他的想法渐渐化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他抖动一下身体,开始辨认墙壁装饰布上的人物。有两个牧羊女,两个牧童,还有一个爱神。接着,他突然自言自语道:“我是……”随后听见轻轻的卡拉一声,他便从长长的梦游中清醒过来了。
这一经历并不令人愉快。牧童朝后跳了过去,吕西安觉得仿佛在用望远镜的大头看着他们。取代这种他感到如此温柔,并且令人快感地逐渐消失在后退之中的惊愕状态的,是一种清醒的困惑,他不禁自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看着书桌,看着练习本。我叫吕西安·弗勒里耶,但这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我自以为是,还是不自以为是?我自己也搞不清,这毫无意义。我是一个好学生。这不是真的,因为好学生是喜欢学习的,而我却不喜欢。我的成绩很好,但是我不爱学习。我并不讨厌学习,我不在乎。我对一切都无所谓。我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头头。”他不安地想道:“那么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又过了一阵。他搔了搔面颊,眨了眨左眼,因为阳光太耀眼了。“我是什么人呢?”有一股雾气,层层交织、无边无际。“我!”他望着远方。这个“我”字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随后似乎可以隐约看见一样东西,它像阴暗的金字塔尖,它四周的塔身正消逝在远方的云雾里。吕西安打了个冷颤,他双手在发抖:“明白了,”他想,“明白了!我可以肯定:我并不存在。”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我并不存在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吕西安经常试图再次进入昏睡状态,但是没有成功。他每夜都能睡着九个小时,其他时候非常清醒。只是他越来越困惑。他的父母说他从未如此健康。有时他想到自己并不具备当头头的素质,便觉得怪浪漫的,很想在月光下连续步行几小时。但是他父母还不准许他晚上出门。于是他经常躺在床上,给自己测量体温。体温表上显示三十七度五或三十七度六。吕西安以一种略带苦涩的喜悦心情想到,他父母觉得他脸色很好。“我并不存在。”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思想自由驰骋。存在是一种幻觉。既然我知道自己并不存在,我只需把耳朵堵住,什么都不想,我就能自行消失了。但是幻觉很顽固。至少,他由于掌握了一个秘密而对别人有一种带嘲弄意味的优势。例如:加里并不比吕西安更多地存在。为此,只须看着他如何在其崇拜者中间胡乱抖动自己的身体,人们便会立刻明白,他认为自己的存在像钢铁一样牢固。弗勒里耶先生也不存在。无论里黎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存在。这个世界是一出没有演员的喜剧。吕西安的论文《道德与科学》得了十五分法国学校规定满分为二十分。,因此他想再写一篇《论虚无》。他设想人们读了他的这篇论文后,便会像吸血鬼听到公鸡啼明时那样一一消失。开始论文写作之前,他想征求一下哲学老师勒巴布安的意见。在一堂哲学课结束时他说:“请问老师,是否可以认为我们并不存在?”勒巴布安先生说不可以。他说:“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系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著名命题,原文为拉丁文。。既然你怀疑自己的存在,那么你就是存在的。”吕西安不服气,但是他放弃了论文的写作。七月份,他以一般的成绩通过了数学的中学会考,便和父母一起去费罗尔度假。困惑仍然缠绕着他,仿佛憋着想要打喷嚏一样。
布利戈老爹已经去世,弗勒里耶先生的工人们的思想也有了很大变化。他们现在能领到丰厚的薪金,他们的妻子也买得起长筒丝袜了。布法迪埃太太对弗勒里耶太太说了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她说:“我的女佣告诉我,昨天她在烤肉店里看见了那个小个子安西奥姆,她是你丈夫厂里一个工人的女儿。她母亲去世时,我们曾经关照过她。她嫁给了博佩蒂厂里的一个钳工。你知道吗,她要了一只二十法郎的烤鸡!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现在可没有什么能够满足她们的了。她们想要得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如今,每星期日吕西安和父亲一起外出散步时,工人看见他们时只是勉强用手碰一下帽子致意,有的人则为了不打招呼而故意避开了。有一天吕西安遇见布利戈老爹的儿子,他甚至像是认不出他了。吕西安有点恼火,因为这正是证明他是一位头头的好机会。他向儒尔·布利戈射去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双手叉在背后向着他走去。但是布利戈似乎并不害怕,因为他以呆滞的目光看了吕西安一眼,吹着口哨和他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我。”吕西安想。但是他极为失望,在以后的几天里,他更加强烈地感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弗勒里耶太太的小手枪放在五斗橱左边的抽屉里。这是她丈夫一九一四年九月出发上前线之前送给她的礼物。吕西安拿着它在手里把玩了好一阵。这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金色的枪管,枪托镶嵌着螺钿。不能指望一篇哲学论文去说服人们相信他们并不存在。需要的是行动,一次真正极端的行动。它将能清除表面现象,在光天化日之下揭示世界的虚无。一声枪响,躺倒在地毯上的一具血淋淋的年轻人尸体,以及草草写在一张纸上的几句话:“我自杀是因为我不存在。你们也一样,兄弟们,你们也是虚无!”人们早晨读报时将会看到:“一名少年的大胆行动!”于是人人都会感到心烦意乱,他们将扪心自问:“我呢?我存在吗?”历史上,《少年维特之烦恼》出版时,曾经发生过连锁反应般的自杀事件。吕西安想到“殉难者”这个字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见证人”。他过于敏感,因而不能当头头,但这不妨碍他成为见证人。后来,他经常来到母亲的小客厅看那把手枪,接着便陷入了精神危机。他甚至手指紧紧地捏着枪托,牙齿咬过金色的枪管。其他时间他还是很快活的,因为他想到所有真正的领袖人物都曾有过自杀的企图,例如拿破仑。吕西安对自己已到了绝望境地并非视而不见,但是他希望能摆脱这场危机,从而使自己得以脱胎换骨。他饶有兴味地读了《圣赫勒拿岛回忆录》。然而,必须做出决定了。吕西安把九月三十日确定为结束犹豫的最后期限。最后几天日子过得极其艰难。诚然,危机不无益处,但是它迫使吕西安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致使他害怕有朝一日会像玻璃一样粉碎。他再也不敢碰手枪。他只满足于打开抽屉,把母亲的套装掀起一角,久久地凝视置于玫瑰色丝绸之中的那个冰凉顽固的小怪物。然而,当他同意活下去时,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沮丧,变得整天无所事事。幸好,即将来临的开学使他有无数需要操心的事。他父母把他送到圣路易公立中学的中央高等工艺制造学校预备班就读。他戴一顶镶红边的漂亮橄榄帽和一枚校徽,唱着:
是中央学校预备班的学生法语原文piston一词多义,既指活塞,又指法国中央高等工艺制造学校预备班的学生。推动了机器
是中央学校预备班的学生推动了火车……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吕西安投身到心理分析
“中央高等工艺制造学校预备班学生”这个新的头衔使吕西安感到无比骄傲。而且他的班级与众不同,它有自己的传统和一套礼仪。这是一种力量。例如每一堂法语课结束前一刻钟,总会有一个人问道:“圣西尔学校圣西尔学校是法国著名的高等军事学校。的学生怎么样?”大家立刻悄声地回答:“他们是笨蛋!”于是这个人接着问道:“农业学校的学生怎么样?”大家稍为大声地答道:“他们是笨蛋!”于是,几乎双目失明,戴了一副黑色眼镜的贝蒂讷先生厌倦地说:“先生们,请大家自重!”接着是一片寂静,学生们面面相觑,会心地笑了。随后,又有人大声问道:“中央学校预备班的学生怎么样?”于是他们一起大声吼道:“他们个个都了不起!”每当这样的时候,吕西安总会感到激动不已。每天晚上,他都要向父母详细报告白天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当他说到“于是全班同学都乐了……”或“全班一致决定隔离梅里奈斯”时,这些话说出来仿佛像一口烧酒灼热了自己的嘴。然而,最初几个月过得很艰难。吕西安的数学和物理写作都没有及格,而且同学们之间也不太友好。他们大多数人享受助学金,学习非常刻苦却不大正派,而且都有坏习惯。他对父亲说:“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是我愿意与之交朋友的。”弗勒里耶先生若有所思地说:“享受助学金的人是一批知识精英,然而他们将成为坏头头,因为他们过于顺利了。”吕西安听见说到“坏头头”时,感到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再次想到要自杀。但是他已经没有暑假里的那种热情了。一月份,有一个名叫贝尔利亚克的新生引起了全班的公愤。他穿了几件最时髦的绿色和淡紫色的紧身小圆领上衣以及时装广告画上的那种紧身长裤,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把它们套到身上去的。一上来,他的数学成绩便是全班倒数第一名。“这无所谓,”他声称,“我是搞文的,我学数学只是为了苦修。”一个月之后,他征服了全班同学。他给大家散发走私香烟,告诉大家他有女人,并且把女人们的来信拿给大家看。全班同学一致认为这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不必去管他。吕西安非常欣赏他的优雅仪表和举止风度。但贝尔利亚克对他十分傲慢,管他叫“阔少”。一天,吕西安这样说道:“不管怎样,这总比当穷人的儿子好。”贝尔利亚克笑了,对他说:“你是个厚颜无耻的小家伙!”第二天,他给吕西安看了他的一首诗:“卡鲁佐每晚都要生啖眼睛,除此以外,他和骆驼一样很有节制。一位女士用她全家人的眼睛扎成花束,把它扔到了舞台上。在这一大胆的行动面前,人人都为之倾倒。但是别忘了,她的这一光荣时刻延续了整整三十七分钟,从第一声喝彩直到歌剧院大吊灯熄灭。(后来她必须搀着她丈夫走。他是多次比赛的获奖者,现在只得用两枚军功章填充他血淋淋的眼眶。)请记住:我们当中谁若是吃下了太多的人肉罐头,必将得坏血病死去。”“好极了。”吕西安十分窘迫地说。“这首诗我是用一种新技巧写成的,这叫做自动写作。”贝尔利亚克漫不经心地说。过了若干天,吕西安自杀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决定征求贝尔利亚克的意见。“我该怎么办呢?”他介绍完自己的情况后这样问道。贝尔利亚克认真地听了他的叙说。他有吮手指头的习惯,吮完便把唾沫涂在脸上的青春痘上。因此他的皮肤有的地方闪闪发亮,就像雨后的路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终于发话,“这无关紧要。”他想了想又一字一顿地强调说:“从来一切都无关紧要。”吕西安有点失望。但是下星期四贝尔利亚克邀请他去母亲家里用茶点时,他明白那一天他给贝尔利亚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贝尔利亚克太太非常和蔼可亲,她的左面颊上长了几个疣和一颗血管痣。“你瞧,”贝尔利亚克对吕西安说,“战争的真正受害者是我们。”这也正是吕西安的看法。于是他们一致同意,他们两人都属于被牺牲的一代。天色渐暗,贝尔利亚克躺在床上,两手枕在后颈上。他们抽着英国烟,留声机上放着唱片,吕西安听到了索菲·塔克和艾尔·约翰逊的歌声。他们两人都变得很伤感。吕西安心想,贝尔利亚克是他最好的朋友。贝尔利亚克问他是否知道心理分析。他的语气很认真,并且很严肃地望着吕西安。他向吕西安透露:“直到十五岁,我一直对母亲怀有情欲。”吕西安听了觉得很不自在。他害怕自己脸红了,而且他想起贝尔利亚克太太脸上长着疣,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她产生那种念头。然而,她给他们送来烤面包片时,他有点心慌意乱,并且试图猜想她穿着的那件黄毛衣里面的胸脯是什么样的。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