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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部分

[文学]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50部分

小说: [文学]把绵羊和山羊分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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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富。小侉子问胡富站在这儿干甚哩,胡富说能干甚哩。她瞅了一下胡富不自在的神情,说嘘——哄谁哩,怕是想进隔壁院的白马牙家哇,拎上半布袋山药蛋不就去了么?胡富马上说:“小侉子仁义,借上半布袋山药蛋给爷,爷等新秋来时还你。”“爷全当是拨草寻蛇,自寻烦恼。”小侉子自嘲后又说:“黑咕隆咚的您自己下地窨取吧。”胡富的暗脸变成了光脸,他急煎煎地接过小侉子给的钥匙,转身去了。
  小侉子由村北往村南去的半路上,准确说是在村太庙的东墙边撞见了江远澜。尽管北京城的太庙确实也是紧贴在皇宫——紫禁城的东边。小侉子问江远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江远澜说:“我想找厕所,找着找着就转到这儿来了。”小侉子下意识地马上站在了上风头上,生怕闻到异味。江远澜哪里有小侉子的诡谲,他指着太庙问小侉子:“此处可否是大户大家。”小侉子联想起小程老师来村里时也问过同出一辙的傻问题,小侉子当即瞒骗此乃宋代名将狄青的遗址,小程老师还恭敬地鞠了三躬。想到那情景,小侉子窃笑在心,对江远澜说:“这可是清代翰林院侍郎半腚腚的故居。”江远澜先沉吟地噢了一声,马上指出小侉子言出有误,他言据喜城记载:喜城自清雍正七年房裔兰任知县迄今,仅有一人考中进士,这恐怕因喜城武备盛,文教略的风尚有关,你说的那位半腚腚能读过春冬书怕就不错了。
  被揭穿的小侉子嘻嘻一笑,说:“我逗着你玩呢。”江远澜说:“别逗不逗的了,我想问你,为什么我一正经地和你说话,你就犯困呢。你哪来的那么多觉。”“梦多觉也就多呗,”“小侉子如实答。你刚才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长了一脸的老人斑,和福儿奶奶似的。你的话能不能不拐弯地说,你是嫌我老了吧。”“没那事,没那事,小侉子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再说了,我们都是不准备活的人了,小也是死,老也是死,在死面前,人人平等。江老师您说对吧。”小侉子的回答让江远澜很伤心,他没有想到小侉子这么油滑,他说:“你还一口一个江老师、江老师地叫着,你不能叫我远澜吗?”“叫也是死,不叫也是死,还瞎折腾啥,咱们省点事好不好。”小侉子真是心里有啥说啥,江远澜拿不定主意地怔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也罢,既然走出来了,我们两人散散步吧,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是上峰火台呢,还是去桑干河呢?江远澜迟疑了数秒,然后说:“先上峰火台,后去桑干河吧。”
  夜风吹着吹着便停了。霎时,夜空显得格外清亮纯澈,满天的繁星露珠般晶莹。我每天不是“黄土浴”就是“黄风浴”,你享受不到吧?小侉子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朝上坡边走着,边问江远澜。江远澜摇摇头,继而问:你天天都出工吗?你天天都做题吗?小侉子狡黠地笑了。我想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有权自由支配,放放假吧,今天晚上不用补课了吧?你应该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那你呢?我?我还没想好呢。你想什么,能告诉我吗?你真的要死?决定了的自然要去做。谁教你这么教条的?岁月吧。可生命这只箭射出去就没了,嗖儿——一声,命就没了,要这么简单真是我的造化。怎么只是你的造化呢,还有我嘛。你也不想活了?想活,但必须和你一起死。我只有权结束我的生命。没错,可我答应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你干嘛,我干嘛。你都死了,我也死了算了。你这么想死是不是怕补课?没错。我死了,你的补课也就成为历史了。真的?是的,你大可不必和我一道死。但是你动意,我同意。你不怕死!我只怕食言。说到这儿,登到半山腰的小侉子回头看了眼黑乎乎轮廓不清的村子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生活最快乐的地方。我见到你母亲了。我知道,她来信说了。她……江远澜还想再说什么,但从头到脚都被绝望攫住了,自打从省城回来,除了头疼的毛病频繁发作,每天都要吃四、五片去痛片才能缓解之外,还有,他发现大米所剩无几了。自从动了和小侉子生活在一起的念头之后,原来有序、机械、单调的生活乱成了一团,颠三倒四、失魂落魄的日子他是尝够了。两次寒暑假回广东都忘记带大米回来,长期饥饿的煎熬让他格外羡慕走向悬崖的山羊以及扑向火焰的飞蛾,他觉得不想活的本身就是死的理由,一如在代数的分析性中,可以从不矛盾律推出,凡A都是B的形式的一个“逻辑真理”,让B的思想包含的是A的思想。举一个贴近的例子:凡老光棍都是男人,亦或说凡老处女都是女人。江远澜此前就已经意识到他与数学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数学一直以它引人注目的光彩:它的确定性、抽象性、精确性、应用的广泛性以及它的纯净美(dry beauty)讥笑和反衬着他黯淡的、慌乱的、粗糙的、动荡的生活。他试图以数学为伍,亦或说做数学的奴仆、数学的某一种演算文具。但是,他发现他失败了,他意识到对数学——一如对宗教的虔诚一旦被破坏,自己不啻成为一只迷途不归的羔羊,他和数学相容的梦一醒,他惟一的出路是长眠地下。也只有长眠地下,才能被数学埋葬,被情感埋葬。面对岑寂的、满天星斗的、诡秘的穹苍,他觉得能登高远望到生命尽头,也是生前最后一笔丰厚的进益,他想一个人在荒凉、贫瘠、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久了,便会自然而然地遵行那里泥古不化的生存方式。他觉得小侉子不应该像虫豸一般消失在这残垣断壁、坍塌倾圮的城墙边,尽管小侉子热心可嘉,与自己有着赴死的共同信念。尽管他已经感受到小侉子对“一意孤行”的狂热毫不逊色自己,小侉子所有的向往都是朝着毁灭的目标前进的,她面对生命的大限表现出无限憧憬,无限随便的做派,完全是老耄的从容。他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历史,她该有她的慌乱,无助和抗拒,一个面对死亡逆来顺受的女孩子远比死亡本身要恐惧得多。于是,他指着满天的繁星说:“在宇宙中,木星的普遍意义是它会给人带来喜悦,在宗教庆典上,它代表了愉快。而土星虽然表达的是肉体性的衰退,但它也包括了成就的幻想。”“是死亡的成就么?”小侉子的反问,让江远澜一震,他噎住了似的,老半天才说:“你还不知道水星呢!”小侉子说:“水星不水星跟咱俩没关系,咱俩是有任务在身的,咱俩只有跟死亡有关系。”
  “你一个人来过烽火台吗?”“没有。”“你说我们怎么死呢?”“随便。”“我想死在水里。”“死鱼都是眼睁嘴张。”“你不死能行吗?”“你行我当然行。”“我不想背凶手的恶名。”“鱼和熊掌你都可以不要,但前提是你不是人。”江远澜听到这话,不由地笑了,“我很快就不是人而是尸了。”“但至少是人的尸体。”“你为什么对死亡情有独钟?”“因为那是用大汽锤去砸一粒花生米,公牛闯进磁器店,蜜蜂不想跳8字形舞蹈了,嘻嘻。”“这些想法你酝酿多久了?”“还用酝酿吗?”小侉子反问时不禁想起了自己七岁时为了自杀,偷小孩——偷走薛施妹妹那件事。她说得相当诚恳:“既然我们不能用蜡粘上一双翅膀飞上天,我们就有必要剁掉梦想去入地。”江远澜感慨道:“真没想到你生死练达。”“你们男人总用一只带衬里的杯子喝水。”“什么意思?”“太繁锁了呗,你要知道女人是很简单的。”江远澜摇摇头用哭腔道:“女人比费马大定理和黎曼猜想加起来都难,只有我倒霉地知难而上。”
  小侉子笑了,她笑得有些媚态,有些顽皮。但实际上,她心中是想哭的,从未经历过的酸楚潮水一般涌来: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双亲和两个哥哥,再也吃不到父亲做的红烧茄子和炸藕合,再也没机会穿漂亮衣服,而是学彗星,拖着条笤帚尾巴斜插进坟墓里,上帝也不再赐福给自己——譬如喝碗羊头脑之类的,小侉子的眼睛斜睨着夜空,觉得身在烽火台实在是做作,守着砖石缝中的枯草、落叶和黑黢黢的城墙实在是倒霉,败坏了的心绪已经不请自到了。所以,她对江远澜最后的诗情画意感到多余,她擦了擦像蒙了两片玻璃似的、含着泪水的眼睛,背对着一直绵亘到天边的城墙,面对如一茎枯草般瘦弱的江远澜说:“死就死吧,自杀也不算什么壮举,瞧咱俩哩嗦的,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到供销社买瓶酒喝,买点零食什么的。”“你又饿了?”“不饿就不能吃东西吗?”小侉子也惊讶地问道。江远澜加倍惊讶得两条腿叉开才能站定,于是,烽火台上映出了他腿的影子,巨大得像两根长柱。小侉子也夸张地表演着小品:她从棉猴的衣兜中掏出酒瓶,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将它对着皎皎的月亮望了片刻,她似乎看到瓶中的酒闪耀出玫瑰色的光芒,便得意地,更准确地说是惬意地微笑地拎着酒瓶转了一个圆圈,之后,她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张嘴,凌空举起酒瓶,几乎没触及嘴唇,就把一瓶酒全都灌到了嘴里。然后,她抹了一下嘴,呆傻地愣了一下,一阵冲动上来,便把酒瓶奋力抛了出去,一直抛到比飘着浮云,缀着繁星的高空更高的地方去……
  小侉子的哑剧表演让江远澜立刻有了酒瘾,尚未沾酒,他却双颊红得像烧乏前的煤球。他说:“走吧,还等什么!”“你能给我买一斤黑枣吗?”“黑枣?就是长得像羊粪蛋一个样子的枣。”江远澜点点头。你能给我买半斤杏干吗?江远澜瞅着小侉子如月亮般清亮的脸,又点了点头。“呜拉——”小侉子学着苏联电影中女战士们胜利后奔下山去的动作,嘴里呜拉呜拉地喊着,从城墙一阶阶跑下去时,不仅把江远澜抛在了后边,还把藏青色的天际及好似被透明的烟霞笼罩着的烽火台和干枯、荒败的长城也抛在了身后。
  再回到村时,已经后半夜,公鸡都打第一次鸣了。之所以耽搁,是小侉子快到村里时,脚步突然放慢了,要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小侉子向江远澜提出了两点要求:其一,写一封遗书交到大队部的“邮筒”里。其二,让江远澜掏钱留给福儿奶奶,算还那只母鸡债。江远澜说一只大公熊体内有九亿亿个细胞,如果将其细胞排成一队,足以从地球到月球排一个来回,我只害怕你提出此类要求,让我在时间面前为难。再等小侉子把两件事办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江远澜把兜里带来的所有钱十七块钱,留给了福儿奶奶十四块,只留了三块钱买酒自用。
  小侉子丁当五四地捶供销社的门板时,供销社的售货员老翁刚刚夜起小便之后才躺下,所以,从捶门到开门只用了不丁点儿时间。老翁是大同市来的知识青年,虽然从村子距他们城市的距离不足六十里,但老翁有眼镜戴、手表戴,一年四季穿着三接头的皮鞋,还把黑皮带扎在羊毛衣的外面,是村里最斯文的人物。他开门,见小侉子带着一个男人进来,既意外又热情。江远澜把三块钱拍在乌黑的柜面上,说要两瓶葡萄酒及黑枣、杏干。老翁说最贵的通化红葡萄酒没货有两年光景了,有的是宣化葡萄酒六角七分一瓶。江远澜摆摆手,让把酒拎过来,老翁递过来两瓶酒,一斤黑枣、半斤杏干之后又拿到台面上十块甜菜头做的浆糖,半斤焦枣和一个鹅蛋圆的小镜子及一把木梳。老翁对小侉子说:“你要的东西和葱葱、小山死前买的东西一样都没差。”葱葱和小山是四年前投河的一对恋人,老翁这会儿不动声色地提到他们,说不出是在鼓舞还是暗示,至少,小侉子感到怂恿也是一种亲切。她成心把手表链子弄得喀拉喀拉响,还不住地看表,直到老翁终于问了她几点之后,她才喜盈盈地走出了供销社。
  村里的“太庙”只有一尊佛,而且是泥坯佛,肚子像弥勒,脸型像关公,四肢像观音,神情和脑袋像圣母玛丽亚。这尊改良佛是北京男三十五中和北京女八中的一对知青给村里留下的“念信”。小侉子提议去“太庙”喝酒,江远澜问要走很远么?小侉子说怎么,你累了?江远澜便说自己是扁平足,八十里山路已经走得够呛了。小侉子说有扁平足的人可以免于战死疆场,因为扁平足不准参军。小侉子还说一般来说扁平足的人肩胛骨的形状相当特殊,特别适合搞体育中的投掷项目,例如投掷标枪、铁饼和推铅球。小侉子暗地里想的是:自杀蛮好,你小子不用再四处里寻找大米饭了,省事省大了。敏感的江远澜觉出了小侉子不怀好意,便问谁告诉你的?“小程老师呗!”小侉子昂着脖子说时,根本没注意到江远澜妒意严重,她甚至拿出一副滔滔不绝的架势:“小程老师告诉我他喝牛奶不吸收,对蚕豆和花生过敏,一吃芒果便会感到像吃松节油一般恶心想吐……”“他没了。”江远澜毫不客气地打断小侉子话的同时,不禁想起了刚上大学时,亲眼看到的一幕:一辆红色的救火车从他的实验室窗外驶过时,鱼缸中的红刺鱼都冲向窗户那一侧,起劲儿地“恫吓”红色救火车,尤其是雄刺鱼的肚皮像红球一样圆鼓鼓的……当时,他觉得好笑,现在回想一定是上帝以某种形式提示自己,包括自己这一最后的抉择,也存在着某种与上帝的内在联系——内外焦困的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关于黎曼、关于高斯难道自己要说的话是证明是存在着的但谁也不懂得这个证明,抑或说证明没准就不存在!一想到黎曼、高斯,江远澜便想到一只蚂蚁去拜访大象的渺小,一个可以娴熟心算五个七位数或八个七位数相乘的自己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演算人。只要有一台计算机用三五秒钟便把自己一辈子的演算活儿干完了,自己不死等啥呢。那一刹间,江远澜还彻悟到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心灵贫乏的经验主义者,自己之所以能够和小侉子较劲,实在是她太闹腾了,临死前都不让人安宁,提什么狗屁的小程老师。
  是她单纯得可疑,还是死本身令她幸福得无计可施?江远澜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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