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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11部分

小说: 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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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胸脯根本看不出鼓凸,又窄又平;腰身纤细,看上去像一株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小柳;颈、腕部露出的肌肤,都是黝黑的。她和云纬比起来,身子整个的小了一号,而且根本没有原本属于妙龄姑娘们的那份鲜嫩和红润。过去在云纬面前,只要看上她一眼,达志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蹿动,周身的血就开始急流,就有一种想拥她入怀的急迫;而现在面对顺儿,他却只有一种无奈、一种痛楚、一种心如止水的平静。

  “你烫烫脚吧。”又是那种怯怯的低柔的声音响起。达志定睛看时,顺儿已转身,一拐一拐地向放有黄铜脸盆的墙角走去,那脸盆旁边,放有一把包了棉套的白铁水壶,是娘刚才送进来的,里边盛有热水。顺儿走到脸盆前,弯腰提起水壶,向铜盆里倒了半盆热水。达志刚想说句我不烫时,顺儿已端着脸盆拿着一条白粗布方巾向他缓缓走来。“我不——”他刚刚低声说出这两个字,顺儿却已嗵地双膝跪地,把脸盆放在了他的脚前,他被她的这个举动惊呆在那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时节,顺儿已经抱起了他的一只脚,轻柔而麻利地帮他脱下了鞋袜,他的光脚想从她的手中挣出,但只挣了一下,便被浸在了温暖的水里,霎时,一股温暖而舒适的感觉便由脚底升上身子,当他的另一只脚也被顺儿双手抱着放进水里的时候,他垂下了眼,双眸不再看顺儿的身子,而只看盆里顺儿那两只手。那两只小手轻柔而小心地搓着他脚背、脚后跟、脚趾、脚腕上的灰。除了小时候娘这样给自己洗过脚外,这还是第一次,而且她是跪在那里给自己洗的。他不好再和她强争什么,只好坐那里任她替自己搓、冲、擦。

  当两只脚被擦干重新套上鞋之后,在顺儿吃力地起身出门去倒水时,达志急忙向床走去,他不知再面对顺儿时该说点什么,他很快地脱了外衣撩开被子躺下去。他侧身向里闭了眼,听见她关上门、插了门栓、放下铜盆、洗了手,随后是她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向床边响来;她在床边似乎犹豫了一霎,跟着她吹灭了灯;一阵的脱衣声之后,床沿轻晃了一下,他感觉到她上了床,感觉到她怯怯地掀开被,钻进了被筒,但她的身子一直没敢挨着他。他也一直没转过身去,他先还注意倾听着背后她那轻微的鼻息声,渐渐地,疲劳攫住了他,把他拖入了雾蒙蒙黑沉沉的睡乡里……

  早晨起床后,达志一拉开门,看见爹站在门口,以为又是要他去后院桑园里晨读,便说了句:“待我拿上书。”但尚安业朝儿子摇摇头说:“不必了,你已经娶妻成家,是成人了,今后该读该学啥,你自己来操心就行,我不会再来管你。从今日起,咱尚吉利大机房的一应事务,都由你来安排,走,我把账柜和钱柜上的钥匙交给你。”

  达志默然出门,跟在爹的身后,走进了爹娘的睡房。娘正在睡房里叠几件浆洗好的衣裳,爹进屋朝娘挥了一下手说:“你出去,我和达志有一些事要讲!”娘闻言,立时起身走出去。爹上前插死了门栓。

  “记住,达志,凡是说到账目、银钱上的事,决不能让女人家在场,你亲娘和老婆也不行!”尚安业沉声交待,“女人口松,有时无意之中会把家底露出去,这是一;再就是她们有娘家,她们娘家有亲人,小心她们为了娘家人坏了我们尚家的事!这是二。当然,由于她们要操持家务,手上也需要点钱,你可以给她们一点零钱让她们保管,但家业的真情细底,永远不能让她们知道!”

  “嗯。”达志点头。

  尚安业从床头拉过一个笨重的木柜,慢悠悠打开柜上的大铜锁,轻轻拉开了柜门。柜里的一摞账本和一堆碎银立时映在达志眼里。

  “看见了吗?这个账柜和钱柜!”

  “看见了。”达志应着,伸手去里边拿出一个账本,轻轻地翻着,这本账里记载着今年买丝、卖绸、购物的各笔账目。

  “这个账柜和钱柜是假的!”尚安业忽然这样说。

  “假的?”达志的双眸一跳。

  “对,假的!这是对付盗贼对付税局用的!”尚安业的声音慢腾腾的,“窃贼们盯住的,是我们的钱;税局常查的,是我们的账。万一贼破了门,让他们偷走柜里的银钱作罢;万一收税的查账,就让他们查这里边的账,明白?”

  达志惊异地听着。

  “真正的钱柜和账柜在这里!”尚安业边说边走到墙角,搬过一张桌子,用一把铁铲去扒桌下的土,不一刻,扒出一口黄釉缸来,揭开缸上的木盖,从里边拎出一个精致的黑漆小木柜。“咱们家的家底就在这里!”

  达志眼里满是新奇。

  尚安业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黄铜钥匙,放在手心默然看了一刹,尔后向儿子手中递去,但很快又把手缩了回来,低声问道:“你不会忘记你过去每天早晨向祖宗们发的誓吧?”

  “不会!”

  “你要明白,背弃了誓言,祖宗们的魂灵是不会饶你的!”

  达志的眼睛眨了一下,眸子间晃过一丝不安。

  “我现在对你不放心的还有两点!”

  “哦?”达志有些愕然。

  “一,我担心你不会使用数字!数字是我们干丝织业的人必须会熟练使用的东西,经丝、纬丝的根数不同,出货的质量、幅宽不同;染料搭配的数字比例不同,染出的颜色不同;一匹绸从整理、上机到染印出成品用去的时数不同,成本也不同。一句话,一切都需要用数字来计量来衡量。你必须时时记住熟练使用数字!”

  “我记住了。”

  “记住了?那么我问你,数据单位从个、十、百、千、万到亿、兆,兆之后是啥子单位呢?”

  “是‘京’。”

  “之后呢?”

  “是‘垓’。”

  “之后呢?”

  “是‘校!�

  “之后呢?”

  “是‘校!�

  “之后呢?”

  “是‘校!�

  “之后呢?”

  “是‘衺’。”

  “之后呢?”

  “是‘正’。”

  “之后呢?”

  “是‘载’。”

  “之后呢?”

  “是‘极’。”

  “之后呢?”

  “是‘恒河沙’。”

  “之后呢?”

  “是‘阿曾 啊 !�

  “之后呢?”

  “是‘那由他’。”

  “之后呢?”

  “是‘不可思议’。”

  “之后呢?”

  “是‘无穷大’。”

  “嗯,记住了还要善使用!”尚安业点点头,“我们要计算丝这种极细的东西,有时免不了要用到大单位;再说,随着我们家业的增值,也许有一天要更频繁地用到这些大单位!当然,‘京’之后的单位我们一般用不上,可用不上也要知道,也要懂!”

  “你不是说有两点对我不放心么,那另一点是啥?”达志禁不住开口问。

  “女人!”尚安业直直地盯住儿子。

  达志倏然间脸红了,父子间谈论这个,令达志发窘,而且父亲的话刚一落音,他便想到了云纬,想起了云纬那双晶亮晶亮的眼睛。

  “这世界上,对男人吸引力最大,可以使男人忘掉自己的目标和志向的一个可怕东西,便是漂亮女人!”尚安业这句话说得极慢极慢,似乎要给儿子留下思考的余地,要把这话用刀刻到儿子心里,“历朝历代,多少个原本可以创出一番大业的男人,因为恋上玩上女人,而毁掉了!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强大吸力,只有很少的有意志的男人才能抗得住,我对你就担心这个!”

  “我?”达志不敢去碰父亲的目光。

  “因为我们织出的绸缎相当一部分要卖给富家女人,因为我们雇的织工大多是女的,你接触女人的机会很多——”

  “爹!”

  达志涨红着脸低叫了一声。

  “我现在说得难听一点,是为了给你个提醒!”

  “我再不会去爱别的女人了。”达志声音微弱地说出自己的保证。云纬,我此生爱了你一个,也只会爱你一个了,上天会看清的……

  “来吧,把钥匙拿住!”尚安业拉过儿子的手,把那个黄铜小钥匙,轻而郑重地放了进去……

 
12  
周大新  
 

  云纬走下轿,眯起两只秀眼,在晨光里冷冷看着面前的这幅景象:栗温保家的两间草房已变成灰烬,微风正拖曳着那些黑灰向天上飞;一条尚存余悸的狗正退到远处向这边吠;栗温保的老婆正抱着女儿坐在灰烬堆前低泣;村人们都站在远远的地方向这边不安地望。

  栗温保,便宜了你这个狗东西!

  
  但你跑了今天跑不了明天!咱们的帐早晚要算!

  自从那晚捕捉栗温保未果之后,晋金存派人一直监视着栗家。但栗温保也很警觉,十几天来一直没有回家住。直到昨晚后半夜,在栗家房后监视的衙役才回晋府报告,说栗温保回家了。晋金存为了让云纬高兴,亲自带队来捉,没想到还是让他跑了,而且跑走时用猎枪打伤了一个衙役。

  云纬原本坐在家里静候消息,听到栗温保逃跑后才带怒匆匆来的。她没想到晋金存已让人把栗家的房子烧了,烧了就烧了,这既是对栗温保的一个警告:从今往后你休想安生!也算是先出一口恶气!

  云纬把目光移向那仍在哀哀低泣的栗温保的女人,她已经知道这女人名叫草绒。哭吧!现在该你哭了,当初我被你丈夫绑抢时你知道我是啥子心情?你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泪?狗男女,你们为了弄到绸缎弄到钱把我的一生都给毁了!你们知道我今天过的什么日子吗?死不算死活不算活!倘不是你们,我如今过的可能会是另一种日子!哭吧,以后还有更多的让你哭的时候!你的丈夫跑了,就先由你来替他赎罪!我要你就生活在我的身边,我要让你天天流泪!昨天我流泪今天你流泪,咱们轮流着来吧!

  “去,告诉那个叫草绒的女人,从今天起,她就是晋家的一个女佣!她必须立刻随我们回府!”晋金存似乎猜到了云纬的心思,朝一个丫鬟这样发话。

  云纬没再开口,转身进了刚才送自己来的那乘便轿。

  冬日正缓缓地向天空爬升,地上的那层薄霜在慢慢消融。云纬坐在轿里,眼隔着轿缝看轿礪们脚步的移动,耳听着轿后草绒那断续的哽咽,一脸的冰冷。

  轿过卧龙岗不久,突然在一个路口停下不动了,隔了轿窗,只看见前边路上挡着一辆牛车和一簇人,云纬便烦躁地问:“为啥不走?”一个护轿的衙役跑到轿前报告:“城里尚吉利机房一辆收丝买染料的牛车在前边陷进了路中间的泥坑,挡了路,正在催他们让开!”“尚吉利机房?”云纬的双眉倒立了起来。“是的,三夫人,那车上坐着机房的少老板和他的内人!”“内人?”云纬的眸子吊了上去。“是的,夫人,他们正在抓紧推车!”“让他们快滚开!”云纬的话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怒气。内人!这么说尚达志已经结婚了?!狗东西,你倒是过起舒服自在日子了!她觉出一股钻心的类乎痛楚的东西在胸腔里漫开。她现在才意识到,尽管她恨他,气他,但在她内心里,却一直暗暗地希望他不结婚,至于为什么这样希望,她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希望,但此刻,连这一个希望也破灭了。她感到满肚子都是怒气,她在座位上扭晃了一下身子,她迫切地想把肚里的怒气发泄出去,恰在这时,轿后草绒的哽咽有些变高,她听后猛地掀起轿帘冲出了轿子,转身快步走到轿后的草绒面前,迅即地扬起手掌,啪啪啪连连打了草绒几个耳光,鲜红的指印立时烫上了草绒的脸颊,草绒被吓呆在那里,抱紧了怀中的女儿任泪水在脸上流淌。

  “哭,哭!我叫你哭!你哭!”云纬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但同时,有两串晶莹的泪珠却也已从她自己的眼眶中急速涌出。随行的人员都被云纬的举动骇住,站在那里一声也不敢吭。只有轿前不远处的路上,传来牛和人杂乱的叫声……

  当云纬重回到轿里上了路,并且终于使自己平静下来后,草绒还在轿后嘤嘤地啜泣,直到这一刻,云纬才觉得自己刚才做得有些过分,不该那样无缘无故地去打她,再说,她还抱着一个孩子。她的心一软,扭头隔着轿窗对扶轿而走的使女说:“去,把她的孩子抱进轿来,她一个人走这么远会抱不动的。”那使女迟疑了一下,眼中满是困惑,但她还是把那个妮儿抱过来交给了云纬。轿又重新起行时,那妮儿睁大惊惶的眼睛望着云纬,云纬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尔后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麻糖,填到了那妮儿的口中……

 
13  
周大新  
 

  卓远顺着梅溪河堤缓缓踱步。

  斜过城头的月亮,隔着堤上柳树繁茂的枝叶,默数着他那滞重的脚步。河中的蛙鸣已不如前些天热闹,间或地在这里那里响起一声两声。夜风很轻,掠过草梢树叶时几无响动。这是一个让人沉思默想的地方。

  
  这些天,他常常在晚饭后踱出城门,来到这阒无人迹的地方散步,边走边想那个苦苦缠住他的问题:“国衰之由与强国之途”。这是在开封汴京书院任教的一位朋友,最近约他写的一篇文章的题目,说是书院新编的《东方丛刊》要用。

  一个大国何缘何由变成了这样一副羸弱之态?

  中华之躯该服哪种强身剂方可重返强族之林?

  前边,有一个被树叶切成鸡蛋形的月亮光斑,他的脚慢慢踩上去,且停下不动,似乎存心要把那光斑踩碎。

  瞆咚!河面上陡响一声。不是蛙跳!他抬眼望去,月光下的水面上有涟漪在晃,是什么树上的果实坠落?他刚这样猜想,水面又瞆咚一响,这下明白了,是石子。而且立刻看清楚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树影下,坐着一个人,石子便出自那人之手。

  “谁呀?”他问。并无意外的惊慌,夏秋两季的丰收,已使劫路的人大大减少,何况,这也不是劫道人来的地方。

  “我,卓远哥。”树影下传来一声回答。

  “达志?你怎么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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