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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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柳三变对妓女向他发的誓从来就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哪个女儿骗了他,他也不会生气,他所要求的就是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时,能够真心实意地相好,但分开后,仍然是各奔前程,各寻佳偶。他认为这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差强人意的事情。
这并不意味着柳七对任何女人都是这样,在他心中,妓女是女人的一部分,另一部分由贞女组成,在他漫漫的人生旅途中,确实渴望能遇见一个终身对他好的人。这样的人有吗?在公元1018年春天为止,在他身边是否出现过这样的女人?
依他几十年和女人厮混的经验,如果他接触的女人本是贞女,从来没被别人沾染过,这种女人即使是妓女也有对他忠心不二的可能;倘若这个女人本身就是被别人玩弄过的,那么要她忠心不二就连一点可能性也没有了。所以他往往刻骨铭心地记住了那些他梳弄过的女孩,自觉地忘掉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女人。
在秦时楼的三天中,柳三变的这种对妓女的看法发生了相当深刻的变化,也就是说,三十岁的柳三变已经不同于三十岁以前的柳三变了。三十岁以前,他视女人的贞洁为最高的追求,三十岁以后,他将视女人的“美”为最高的追求,也就是说,只要她有灵气、漂亮、有才情、能打动人,就是他心中认为最美好的品质。所以,当他得知杨师师一夜之间竟投入孙春的怀抱时,仍然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多才多艺又貌若天仙的女子。
此刻,柳三变伫立舟头,在暮色茫茫中望着眼前平阔的水路,心里细数着他将要见到的曾经熟悉的面容,那种对一个女人贞洁的盼望已被美的念想所代替,他只是想尽快地见到她们,重温旧梦。
“应该原谅她们的一切。”这是他的心里话,而这种原谅同时包含着她们应该对他有所不忠有所隐瞒有所欺骗,不忠于他,是每个妓女本分之内的事情,要她们忠诚于他,却是分外的事情。如果柳三变要求一个妓女对他忠贞不二,显然有些过分,而他是从不做情理之中过分的事情的。
“所以,她们是对的,作为一个妓女是对的,作为一个女人也是对的。”因为在公元1018年所属的整个历史背景中,女人只有唯一的可怜的权利——不必对男人忠诚。
柳七是如此的盼望他所爱的每一个女人都能够生活在她们自认为的幸福的氛围之内,他是如此的想以一个女人的保护者或代言人的姿态来做他能够做的一切。所以,他身在男儿之列,却有天下最柔弱的女儿都不可能有的同情和怜悯之心。
他伫立舟头,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他当然不知道在天堂之中的女性的生活。但我们知道,在人间生活的女性已经视柳七官人的存在为天堂,为阴冷的房间内透进的那一袭温暖阳光。
柳七转过身,见船夫已经搁橹而息,坐在船尾,打着口哨,用手指使劲搓着脚趾缝,柳七能嗅到顺风而来的那股奇怪的臭味。
今宵酒醒何处三(2)
“首先,这是一个男人,具有普天之下男人的所有功能,他脸上长粉刺,心里梦黄金,如果将这样一个男人和一个美女放置在一起,那便是天下最残忍的事情。但如果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女子和他在一起,又是人间最不公平的事情。”想到这里,他便想和这位说些话。他走过去,船夫赶忙站起身:“相公有什么吩咐?”
他们两人的谈话就这样开始,这是一种非常难以进行的谈话,这种谈话从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柳七想要的东西。
“我那个呀,是个三心妻子,何谓三心,那就是说起话来恼心,放在家里放心,抱在怀里恶心,我已经有四个孩子了。”
如此柳七就想到了他的孩子们,那四个恶心的产物。他知道这种谈话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现在,他仍然回到船头,手里多了一杯酒,岸边有灯如豆,还有隐约的丝竹传入耳膜,梦一样轻轻拂过水面,这时他才想起日间所做的梦来。
他仔细地调理那些飘逝的游丝,尽量使梦比较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中,之后便悄悄进了船舱,将梦中的词章记录下来。
“多好,给豆豆的见面礼已经有了。”他心里被快乐充满,胃口很好地吃些东西,在张先轻微的鼾声陪伴下进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又能见到许多人了。
柳三变真的能见许多人了,这不是在梦中。
天快亮的时候,船进入淮河,水声顿然大起来,与水声同样大的是嘈杂的人声。
“停船,快停船!”
张先听得叫声,一骨碌翻起:“怎么了?”
柳三变示意他不要说话,屏声息气地听外面的动静,他感到船身猛地倾斜,接着听到咚咚的脚步声。
“不好了,遇上强盗了。”张先不安地说。
柳三变没说话。
“这位水客,麻烦将船划到对面去,我们老爷有请。”话音一落,柳三变感到船拐弯儿驶去,不一会便停住了。
“杨大人,我们把船请来了。”
“嗯。”柳七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柳三变看见舱口站个人,往里探头探脸地说:
“小姐,我们大人请你出来唱曲。”
张先道:“果然遇上强人了,如果我们是女儿身倒也好办,可……可……”
柳三变听到这里,扑哧乐了:
“既然人家请我们,上上贼船也无妨。”说完整好衣服。出了舱,一看原来是个官府的兵弁。
“老爷,是个男的。”
“混蛋,里面肯定有女的,那男的是个嫖客。”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三变这才抬头,眼前是一艘大船,不由吃了一惊:
“这等豪华大船,只有朝廷命官才可以乘坐,真不知遇上哪位了。”
过了一会儿,张先磨磨蹭蹭出了舱。
“老爷,还是个男的。”
“哼,两人在一舱内嫖宿,这还了得,进舱搜查,给我带上来。”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柳三变和张先被赶到了官船上,进了装饰奢华的宽大船舱。
舱里坐着不少人,看样子已经喝了一夜的酒了,众人身后,坐着一班女儿,正窃窃私语。
“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竟然同舱嫖宿,难道就不要王法了?”
“大人,”张先赶忙跪倒,“我二人乘舟赶路,实在不曾做过错事,请大人明察。”
“赶路?往哪里去。”
“本人一介书生,去金陵探看亲友。”
“一介书生?一介书生怎乘得起如此画舫,此舫分明是妓家专用,你二人乘舫来此必有缘故,还不从实招来。”
“大人,小生遵循孔孟之道,从不敢有非分之想,从不做非分之事,半路认识这位兄长,画舫之事全是他一手操办,实与小人无干。”
老者闻言,转眼看看三变,勃然而怒道:
“你为何见官不跪?”
柳七坦然一笑:“天色灰暗,谁知是官是民还是强人劫路。”
“大胆!”正在饮酒的年轻人一拍桌子道。
老者示意年轻人不要激动,想想柳三变所言有理,便说:
“你二人同舱嫖宿,国法难容,你可知罪?”
“贱民租此画舫赶路何罪之有?”他没说这船是姑娘们送的。
这时外面的兵弁进来:“老爷,船上除船工之外,实无他人。”
“唉呀,一介草民,竟能租得如此画舫?”年轻人叹口气说。
“民富国强,此乃吾皇洪福,真让人高兴啊。”另一个老者说,“来来来,让他俩坐下,我们来个与民同乐。”
“最好最好,与民同乐。”大家齐声叫好。
大家重新落座,柳三变见不给他和张先斟酒,便对身边一个兵弁道:
“闲坐无酒不成席,麻烦你到我船上取酒回来。”
“谁说没酒,这不是酒么?”有人举着酒杯道。
“噢,那是官酒,民饮不得的。”张先道。
“官酒也是民酿成,如何饮不得?只是官不让饮,民就不得饮而已。”柳三变道。
“好个‘官酒也是民酿成’,来来来,给他二人赏酒。”
柳三变拿了酒,独自品了一点说:“呀,这是京都的仙醪酒(仙醪酒,由京都欣乐楼自酿,在宋时很有名,后金兵毁之,酒方不传。)也。”
今宵酒醒何处三(3)
“你好尖的口,怎知这是仙醪?”
“在京都时常饮此酒,故而能品得出来。”
“看来你是个豪饮之徒了。”
柳三变心里话,再说个好色之徒就全了。
“好吧,诸位还是继续,”一人道:“下面该刘大人出诗了。”
那个姓刘的老者微眯眼睛,捻着胡须缓缓道:
“下面我吟首《无题》,请诸位唱和。”说完便抑扬顿挫地诵道:
帘声竹影浪多疑,仙谷何能为解迷。
藻井风高蛛坏网,杏梁春晓燕争泥。
更看山远惟凝黛,纵许犀灵只骇鸡。
枉裂霜缯几千尺,红兰终夕露珠啼(《西昆酬唱集》。)。
众人听完一片叫好。
三变听得这首无题,心里很是喜欢,不说话,多饮了一盏酒。
巫阳归梦隔千峰,辟恶香销翠被浓。
那位开始审问柳三变的老者和诗道:
桂魄渐兴愁晓月,蕉心不展怨春风,
遥山黯黯眉长敛,一水盈盈语未通。
漫托NFDC2弦传恨意,云鬟日夕似飞蓬( 《西昆酬唱集》。)。
“杨大人。真是好诗啊,真好诗情啊!”众人又一片叫好。
我钱惟演才疏学浅,勉强和上一首,请诸位指正:
绛缕初分麝气浓,弦声不动意潜通。
圆蟾可见还归海,媚蝶多惊欲御风。
纨扇寄情虽自洁,玉壶盛泪只凝红。
春窗亦有心知梦,未到鸣钟已旋空(《西昆酬唱集》。)。
三变听这人道出钱惟演(钱惟演(977—1034)字希圣,五代十国时吴越王钱俶之子,真宗时授太仆少卿,命直秘阅,知制诰,预修《册府元龟》,官至枢密使。)三个字来,心里已经明白,这官船上肯定是西昆一派的诗人无疑。这西昆派诗人互相唱和,风靡一时,如果真是他们,那么被称为“杨大人”者肯定是翰林学士、户部郎中杨亿了;“刘大人”自然是和范仲淹一起的秘阁校理刘筠无疑。正想着,只见张先按捺不住立起身来,深施一礼道:
“钱大人可否是京城有名的钱太仆少卿大人?”
“正是。”有人道。
“唉呀呀,在京城时常听范仲淹说起你,如果你不是到了江南,兴许我们早就相识了呢。”
“怎么,你认识范校理?”
“岂止认识,关系好着呐,此次往金陵,就是他书信一封,将我荐给升王。”
“哦,这么说是遇上仲淹知己了?”
“哪能说不是呢,这全是天意呀。”
一个年轻人看看张先,又看看柳三变道:“路人之说不可轻信,让他拿出范仲淹帖子来。”
张先不等说完,早跑了出去,拿封书信过来给钱惟演。钱惟演看了看,交给刘筠,刘筠道:
“这是范希文的字体,丝毫不差。”回过头来问张先:
“请问尊姓大名?”
“姓张名先湖州人。”
“啊,原来贤俊是张子野,早就闻得你的诗名。那么这位是——”刘筠看着柳三变问。
“他叫柳永,也是我的知己——半路知己。”张先抢着回答。
“贤俊既是范希文的知己就请上座。”众人说着将张先让到好的座位上,张先不无得意地对柳三变道:
“兄长,遇着熟人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喝酒吧。”
气氛更加热闹,钱惟演向张先介绍在座众人,依次是杨亿、刘筠、宋庠宋祁(宋庠、宋 祁,北宋时著名词人。)二兄弟、文彦博、赵挕⒑蓿羁拷涞谋闶嵌嗨甑年淌猓淌猓�991—1055),字同叔,临川人,真宗时赐进士出身,仁宗时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极受真宗皇帝赏识的年轻才子,世传他七岁能文,十三岁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一直在东宫伴读。
众人谈了一阵闲语笑话,刘筠问张先:
“贤俊一路山水景色,可曾又有佳作?”
“一路诗兴不佳,偶做几首曲子。”
“曲子?”刘筠看看杨亿说,“我二人均不好此道,可学生们偶有所为,可否换换耳目?”
杨亿道:“使得使得,且教取来,让这些女子和我等的诗一同唱来,看哪个好听——而今这曲子是越来越兴,大有盖过西昆之势呀。”
张先起身,刘筠按住他道:“何劳贤俊动身。”向门外道:“来呀,将这位贤俊的诗章从那船中取来。”
“就在那个包袱里……”张先话没说完,听差早已离开。
过了片刻,听差拿着一些纸头进来,柳三变一看,不由心中叫苦,这听差将他昨日所录梦中之词也一同拿来了。
杨亿拿着词章往下看道:
“‘忆郎还上层楼曲,楼前芳草年年绿。’唉呀,不错,你们看看,真是有些文采。”
于是众人传阅,啧啧不已。
杨亿又翻到第二片纸:
“贤俊这字还需下些功夫——嗯,‘潮上水清浑,棹影轻于水底云。去意徘徊无奈泪衣巾。犹有当时粉黛痕……’也不错,你们品吧。”说完将这张纸递给众人。
杨亿又翻到第三页纸: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张先词《醉垂鞭》中句,见《张子野词集》,其词下片云:
今宵酒醒何处三(4)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你们念出来,我听。”
张先听杨亿不住地夸奖,早已喜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频频举杯,快快饮酒。
“诸位注意,张先这首词真是高妙,哈哈哈哈。”说话者是赵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