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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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谏官意下如何?”
“往日很是称赞范希文之举。”安道说。
“此事不敢马虎。安相公可于今夜设酒请高谏官来,探明他的意思。”
晚上安道设酒,请来高若讷,酒到半酣,欧阳修借故而访,互相施礼后,欧阳修问道:
“高大人,你看范希文人品如何?”
高若讷笑着说:“范希文恃才自傲,诬陷吕丞相,就这一点,我看他不怎么样。”
欧阳修又问:“若希文遭贬,大人举意如何?”
高若讷道:“我是谏官,能谏则谏,不能谏只好闭口不言。”
欧阳修听到这里,起身告辞。
当夜,侍御史韩缜密见仁宗,仁宗问道:
“吕宰相说,今朝中若干人结党营私,可有此事?”
“禀皇上,吕大人所言是否属实,只等明朝。”
芳心是事可可六(2)
“这话怎么讲?”
韩缜道:“皇上若降职贬了范希文,必有人上表求情,那时,范党数人可见。”
“臣子上奏举谏本属常事,为范仲淹辩护的未必就是范党吧?”
“皇上,明日有如下几人必上章论救。”
“是哪几位?”
“余靖(余靖:即安道。)必上,尹师鲁(尹师鲁:尹洙。)必上,欧阳修可能上,还有一个可能会上。”
“谁?”
“臣不敢讲。”
皇上明白,韩缜不敢说出的这个人自然是丞相晏殊。
“好吧,明日验证!”
第二天,仁宗一上朝就下旨将范仲淹贬往饶州,这是范仲淹一年内第二次遭贬。
圣旨刚出口,安道就站出来上章求救,说范仲淹平生刚正,通学古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安道讲完,尹洙站出来,说范仲淹任官以来,政绩卓著,实不该贬。
皇上暂时不言,等待其余范党站出,晏殊见状,示意欧阳修、富弼等不要站出,他将目光投向高若讷。
皇上等了一阵,见没有其他人救助,也将目光投向谏官,高若讷见皇上看着自己,马上站出来,可向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低头不语。谏官不言,此事就定了。
皇帝见状,将桌子一拍:“尹师鲁、安道,你二人为罪臣求请,也该受贬,吕丞相,此事就由你安排。”
“臣领旨。”
范仲淹、尹洙、安道同时被贬,谏官高若讷却低头不言,欧阳修越想越气,第二日便书长信一封给高谏官,信中说:
“……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这是欧阳修第一次用古文参加政治斗争,这封信第二天就被转到了仁宗手里,欧阳修被逐出朝廷,贬为夷陵县令。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西夏赵元昊闻说此事,喜得手舞足蹈道:
“当今之世,让我害怕的只有范仲淹一党,而今,他们均遭贬谪,真乃天赐洪福。年内大举兴兵,必收黄河以西于我手中。”
大宋朝为了应付征战,开始增加税收,百姓日子苦不堪言。
宝元三年,枢密使晏殊给仁宗呈上一首长诗,以便说明吕夷简执政期间民不聊生的景况。这诗来自浙江定海,欧阳修派人送来的。他说,此诗在民间广传,自己读后觉得可以和‘新乐府’媲美。诗题《鬻海歌》:
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原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轮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
风干日曝盐味加,如灌潮波溜成NFDD2。
NFEC7浓盐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
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
船载肩擎未皇歇,投入巨灶炎炎NFDD3。
晨烧暮烁堆集高,才得波涛变成雪。
自从潴NFEC7至飞霜,无非假贷充侯粮。
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
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
鬻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
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
甲兵净洗征轮辍,君有余财罢盐铁。
太平相业何唯盐,化作夏商周时节。
宋仁宗读完,沉思半晌:“晏爱卿,这首《鬻海歌》道得如此凄惨,不知实况如何?”
“皇上,臣只是认为此诗古朴简练,有杜诗风格,民情实况应由地方官如实呈报。”
“晏爱卿,朕令你依旨调查民情,百官依实情呈表,不得隐瞒。”
第二天,晏殊便怀抱一大摞奏折上朝:
赵元昊攻打唃厮罗(唃厮罗:西著川首领。)几乎全军覆灭,赵元昊逃亡。
我大宋率师长年征战,却不及唃厮罗一战,朕命唃厮罗为保顺军,留守湟州(湟州:青海乐都南。)。
忻、代、并(忻:山西忻县。代:山西代县。并:山西太原。)诸地地震,忻州死者19700余人,或地裂泉涌,或火出如黑砂状。
“民情极苦,天象言事……”仁宗不想多说下去。
吕夷简闻言站出:“皇上,天象所言者均是宫中朋党结伙,多行不义。”
皇上微皱眉头说:“吕丞相,天象所言你是怎么知道的?”
“微臣夜观天象,群星团集以犯主星,是以得知。”
“以你之见如何是好?”
“应彻底清除朋党为要!”
皇上闻言,心中大为不悦,自从范仲淹等被贬后,朝中众臣不时向他奏本,曲折地为范仲淹等鸣不平,看来范仲淹确实有些冤屈。另外,吕夷简保举刘平为帅,攻打赵元昊,数年过去,除了唃厮罗一战侥幸得胜外,宋军几乎是屡战屡败,想到这里,龙颜一沉:
“吕丞相,如今天下黎民因战事连年叫苦不迭,你为何还耿耿于范仲淹之事不放——如果按你的话,朝中百官,能言事者皆为范党,那国中大事,让你一人说了不就算了?”
吕夷简唯唯不敢言。
晏殊闻言,将一叠奏折从下面翻到上面:
芳心是事可可六(3)
“皇上,昨日急奏,赵元昊已占据陕西横山西北、陕西绥德、宁夏灵武、甘肃靖远、敦煌、宁夏银川,依贺兰山为依托而守,边关有许多宋将投了西夏,其中张元、吴昊率兵投西夏。”
“将张元、吴昊满门抄斩!”
吕夷简一听,一股冷汗从脊背流下,这张元、吴昊可都是他的亲信。
这天,吕夷简说自己年事已高,加之多病缠身,不能担负宰相重任,请皇上恩准他还乡,皇上准奏。
吕夷简奏本刚刚批复,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为范仲淹翻案,仁宗下旨:“谁若再提范仲淹,就以范党论处。”
话音刚落,大庆殿外一阵闷雷响过。接着大殿便摇晃起来。
“众爱卿,护驾!”皇上叫着,由众位大臣保护出大庆殿。
宝元三年十二月,东京城发生地震。
宝元四年一月,赵元昊派使者到延州,让延州知府转告仁宗,说他有上表。仁宗允许他派使者往京城。
赵使下表曰:
“臣祖本后魏,帝赫连之旧国。祖继迁,大举义旗,悉降诸部。父德明,嗣奉世基,勉从朝命。而臣偶以狂斐,制小著文字,改大汉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鞑靼、张掖、交河莫不服从。军民屡请愿建邦家,是以受册即皇帝位。望陛下册为南面之君,常敦欢好。”
同月底,契丹禁止朔州卖羊于宋,于是宋朝没有食用的羊肉。
内患外侵,使仁宗皇帝十分头痛,不得不再次起用范仲淹为天章阁侍制,并统领永兴军(永兴:陕西西安。),命韩琦为西安巡抚,让二人想办法退敌。
范仲淹奏曰:天下应举贤良,惩奸佞,修甲兵,备战事。仁宗准奏。这样,远在晓峰盐场为官的柳永,又等来一次晋升的机会。
晏殊从欧阳修处得知《鬻海歌》乃柳永所作后,也叹他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屡次在皇帝面前言说。
“柳永既如此勤于政事,暂升为屯田员外郎,让其回京复命。”仁宗道。
屯田员外郎柳永,告别了晓峰百姓,快马加鞭赶往东京。
柳永回到家里,先往谢天香屋里,进门一看,屋内空无一人,叫了几声没人回话,这才找到妻子问谢天香去处。
“相公,你走后,天香分娩,难产而去,母子二人,均赴黄泉……”
他只觉得五雷轰顶,气闷在胸。第二天就病倒了。
芳心是事可可七(1)
为柳永看病的是胡来医生,这个以专治各种花柳病而闻名官场的名医,注定要自己撕烂“妙手回春”的锦旗。几十天以来,柳永的病情非但没好,而且比他诊治前更加沉重了。他看着柳永如一捆干朽的稻草样躺在床上,喘气时如同一股冷风取道于悲凉的腑脏,发出咻咻的声响,身上的被子一起一伏,胡大夫只得将四个被角掖在他的身下,如同害怕病人腑脏的四五级风力吹走被子一样。
“你说,哪里不好受?”他问。其实他知道此时的柳永除了身上盖的、身下铺的之外,没有一处是好受的,甚至连被子、褥子之类也明显地交叉传染。枕头的一角酸酸的,如同藏着缝制它的人一生的醋酸,在酸胀后面是疼痛,好像枕头不是棉花装的,而是肉装的——肉上扎满了钢针。
“胡大夫,你走吧,没有用的。”柳永说。他很生气儿子柳涚请来胡来,这个曾在秦时楼有过一面之交的花柳病专治医生。当那只干瘦的手搭到他的手腕时,从它的扣脉方式,小指得意地点头,中指自满地哈腰中,他就知道这次胡来真要胡来了。
“你说,什么时候染上的?”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刚进门那声:“柳七呀,我知道你迟早要出事的。”
柳永好像说了“没有染上”之类的话,但已经不是胡来关心的问题了,他关心的首先是柳七这种有三十多个女儿陪他三夜,一座秦时楼为他闭门三天病历的人,他的病该严重到何种程度,其次是用哪些叶子、根子、虫子、石子,再次是这些东西变成药渣子之后如何回收,以防秘方外泄,最后才是剂量问题:
“必须一日三次,每次三大碗。”然后拍拍发呆的柳七:
“常言道,良药苦口。”
一个疗程过去,柳永连肺都变成苦的了。每次服药,儿子总是站在他的前面,盯着他的喉结是不是在动,是大动还是小动,真动还是假动,最后还要查验碗底是不是有遗漏,末了看着他苦得抽搐的躯体说:自作自受。
当胡来第二次来的时候,柳永已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了。他看着尚存一息的身体说:柳七啊,这可是报应,不是我医道不高,你毁了师师的一生,自己毁了自己,唉……
正在他这样自言自语时,柳七说话了:
“胡大夫,我觉得,你的药方开错了。”
“胡说。”
“问题是,”柳永喘着气说,“开始我还不觉其痒,现在是隐隐作痒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胡来第三次到来时,他要说自己已经痒得无法忍受了。
“这是因为,”胡来说,“病有内外之分,你的病属于内病,只要用药将它从体内赶到体外,那时我手到病除!”
柳永知道,即使他没有花柳病,胡来也要给他治出花柳病来。花柳病是什么样子他当然知道。在一种莫名的恐惧中,他以“要自尽”为武器谢绝了胡来。
“该把药费清算一下。”
“是多少?”柳涚问。
“总共三百二十五两白银。”
柳涚说不出话来,有些恼怒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见柳永闭目不语,便说:
“胡大夫,能拖欠几日吗?”
胡来不言,心想堂堂员外郎的府邸,难道就支不出区区三百二十五两银子?
“那好吧,这屋里的东西随你挑选。”
胡来看看屋子里那些瓦当,最多也就值五十两银子,眼珠一转道:
“听说柳七有词《乐章集》,值五百两银子,余头我可以找回。”
柳涚闻言,便在柳永的书柜里翻腾起来,这时柳永说话了:
“胡大夫,我病到如此地步,全是因为你错开了药方。”
“如果我开错药方,分文不取!”
“只要你离开这里,我的病自己会好!”
“如果不好呢?”
“临死也送你一本《乐章集》。”
“下次我来时,但愿你还活着。”胡来说完,袖子一甩从门里出去。
第二天,胡来将柳永将死的消息随着医道有意传了出去。各院的行首们疏通了妈妈,都要见柳七最后一面。张师师,赵香香,齐兰兰也一块来了:
“柳七官人……”
“干什么?”此时,柳永的病已经快好。于是便将胡来治病的事讲给她们听。烟花巷陌里又多了一则笑话。
在东京熟悉的姐妹里,只有秦时楼的杨师师没来,“她说不愿意看到你生病的样子”,莺莺说。“她不知道,你没有丝毫生病的样子。”安安说。此时安安是秦时楼的领班,并且离秦时楼第二届楼主只有一步之遥了。
“向师师带个口信,我柳永得便时会去看她。”
安安道:“这个口信还是别捎,只要柳七官人还戴着乌纱帽,就不会光顾敝楼的。”
各处的老姑娘小姑娘们给柳永送来许多补品,堆得满屋子都是,柳涚咽口唾沫,又吐口唾沫:
“连这些东西都觉得有病!”
“傻话,就这些东西可以治老父的绝症!”说着柳永下了床,来到门外,在和煦的阳光下梳理他花白的胡须。
柳永得病的消息传到了宫里,仁宗皇帝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于是将召见他的事无限期拖了下去。后来柳永耐不住寂寞,委求梅尧臣向皇上言明自己病已好时,仁宗说:
芳心是事可可七(2)
“柳永何许人也,朕怎么不知道?”
皇帝已经把他忘掉了,可宫里的歌妓唱的却是:“又岂知、名宦拘检,年来减尽风情。”(柳永词《长相思》。)要不就是:“奈泛泛旅迹,厌厌病绪,迩来谙尽,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