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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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的观点看,每物就刚好是每物的那个样子。《齐物论》说:〃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万物虽不相同,但是都〃有所然〃,〃有所可〃,这一点是一样的。它们都是由道而生,这也是一样的。所以从道的观点看,万物虽不相同,可是都统一为一个整体,即〃通为一〃。《齐物论》接着说:〃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无毁,复通为一。〃例如,用木料做桌子,从这张桌子的观点看,这是成。从所用的木料的观点看,这是毁。可是,这样的成毁,仅只是从有限的观点看出来的。从道的观点看,就无成无毁。这些区别都是相对的。〃我〃与〃非我〃的区别也是相对的。从道的观点看,〃我〃与〃非我〃也是通为一。《齐物论》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里又得出了惠施的结论:〃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更高层次的知识
《齐物论》接着说:〃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在这段话里,《齐物论》比惠施更进了一步,开始讨论一种更高层次的知识。这种更高的知识是〃不知之知〃。〃一〃究竟是什么,这是不可言说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如果一对它有所思议,有所言说,它就变成存在于这个思议、言说的人之外的东西了。这样,它无所不包的统一性就丧失了,它就实际上根本不是真正的〃一〃了。惠施说;〃至大无外,谓之大一。〃他用这些话描写〃大一〃,确实描写得很好,他殊不知正由于〃大一〃无外,所以它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因为任何事物,只要可以思议、可以言说,就一定有外,这个思议、这个言说就在它本身以外。道家则不然,认识到〃一〃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因而他们对于〃一〃有真正的理解,比名家前进了一大步。《齐物论》里还说:〃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无竟〃是得道的人所住之境。这样的人不仅有对于〃一〃的知识,而且已经实际体验到〃一〃。这种体验就是住于〃无竟〃的经验。他已经忘了事物的一切区别,甚至忘了他自己生活中的一切区别。他的经验中只有浑沌的〃一〃,他就生活在其中。
以诗的语言描写,这样的人就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他真正是独立的人,所以他的幸福是绝对的。
在这里我们看出,庄子怎样最终地解决了先秦道家固有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如何全生避害。但是,在真正的圣人那里,这已经不成其为问题。如《庄子》中说:〃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田子方》)就这样,庄子只是用取消问题的办法,来解决先秦道家固有的问题。这真正是用哲学的方法解决问题。哲学不报告任何事实,所以不能用具体的、物理的方法解决任何问题。例如,它既不能使人长生不死,也不能使人致富不穷。可是它能够给人一种观点,从这种观点可以看出生死相同,得失相等。从实用的观点看,哲学是无用的。哲学能给我们一种观点,而观点可能很有用。用《庄子》的话说,这是〃无用之用〃(《人间世》)。
斯宾诺莎说过,在一定的意义上,有知的人〃永远存在〃。这也是庄子所说的意思。圣人,或至人,与〃大一〃合一,也就是与宇宙合一。由于宇宙永远存在,所以圣人也永远存在:《庄子》的《大宗师》说:〃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圣人〃永远存在〃。
神秘主义的方法论
为了与〃大一〃合一,圣人必须超越并且忘记事物的区别。做到这一点的方法是〃弃知〃。这也是道家求得〃内圣〃之道的方法。照常识看来,知识的任务就是作出区别;知道一个事物就是知道它与其他事物的区别。所以弃知就意味着忘记这些区别。一切区别一旦都忘记了,就只剩下浑沌的整体,这就是大一。圣人到了这个境界,就可以说是有了另一个更高层次的知识,道家称之为〃不知之知〃。《庄子》里有许多地方讲到忘记区别的方法。例如,《大宗师》篇中有孔子和他最爱的弟子颜回的一段虚构的谈话:〃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颜回就这样用弃知的方法得到了〃内圣〃之道。弃知的结果是没有知识。但是〃无知〃与〃不知〃不同。〃无知〃状态是原始的无知状态。而〃不知〃状态则是先经过有知的阶段之后才达到的。前者是自然的产物,后者是精神的创造。
这个不同,有些道家的人看得很清楚。他们用〃忘〃字表达其方法的决窍,这是很有深意的。圣人并不是保持原始的无知状态的人。他们有一个时期具有丰富的知识,能作出各种区别,只是后来忘记了它们。他们与原始的无知的人之间区别很大,就和勇敢的人与失去知觉而不畏惧的人之间的区别一样大。
但是也有一些道家的人,包括《庄子》有几篇的作者在内,却没有看出这个不同。他们赞美社会和人类的原始状态,把圣人比作婴儿和无知的人。婴儿和无知的人没有知识,作不出什么区别,所以都像是属于浑沌的整体。可是他们的属于它,是完全不自觉的。他们在浑沌的整体中,这个事实他们并无觉解。他们是无知的人,不是不知的人。这种后来获得的不知状态,道家称之为〃不知之知〃的状态。
★第十一章后期墨家
《墨子》中有六篇:《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大取》、《小取》,与其他各篇性质不同,特别有逻辑学的价值。《经上》、《经下》都是逻辑、道德、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定义。《经说上》、《经说下》是对前两篇中定义的解释。《大取》、《小取》讨论了若干逻辑问题。所有这六篇有一个总的目的,就是通过逻辑方式,树立墨家的观点,反驳名家的辩论。这六篇合在一起,通常叫做〃墨经〃。
前一章讲过,庄子在《齐物论》里讨论了两个层次的知识。在第一个层次上,他证明了事物的相对性,达到了与惠施的结论相同的结论。但是在第二个层次上,他就超越了惠施。在第一个层次上,他同意于名家,从更高一层的观点批评了常识。但是在第二个层次上,他又转过来从再高一层的观点批评了名家。所以道家也反驳名家的辩论,不过道家所用的辩论,从逻辑上讲,比名家的辩论更高一层。道家的辩论,名家的辩论,两者都需要反思的思想作出努力,加以理解。两者的方向都是与常识的常规相反的。
可是另一方面,也有常识的哲学家,例如墨家以及某些儒家。这两家虽然在许多方面不同,但是在务实这一点上却彼此一致。在反驳名家辩论的过程中,这两家沿着大致相同的思想路线,发展了知识论的和逻辑学的理论,以保卫常识。这些理论,在墨家则见之于〃墨经〃,在儒家则见之于《荀子》的《正名》篇。荀子是先秦时期最大的儒家之一,我们将在第十三章讲到他。
关于知识和名的讨论
〃墨经〃中的知识论,是一种素朴的实在论。它认为,人有认识能力,它是〃所以知也,而不必知〃(《经说上》)。就是说,人都有所以知的能力,但是仅有这种能力,还未必就有知识。这是因为,要有知识,则认识能力还必须与认识对象接触。〃知也者,以其知过物而能貌之〃(同上),就是说,认识能力接触了认识对象,能够得到它的形象,才成为知识。除了认识的感觉器官,如视觉器官、听觉器官,还有思维的器官:心,它叫做〃恕〃,〃恕也者,以其知论物〃(同上)。换句话说,通过感官传入的外界事物印象,还要心加以解释。
〃墨经〃还对于知识进行了分类。按知识的来源,把知识分为三类:一类是来自认识者亲身经验;一类是来自权威的传授(即得自传闻或文献);一类是来自推论的知识(即得自演绎,以已知推未知)。又按认识的各种对象,把知识分为四类:名的知识,实的知识,相合的知识,行为的知识。
我们会记得:名,实,以及名实关系,都是名家特别感兴趣的。照〃墨经〃讲,〃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经说上》)例如说:〃这是桌子〃。〃桌子〃是名,是所以谓〃这〃的;〃这〃是实,是所谓的。用西方逻辑学术语来说,名是命题的客词,实是命题的主词。
〃墨经〃将名分为三类:达名,类名,私名。〃名:'物',达也,有实必待之名也。命之'马',类也;若实也者,必以是名也。命之'臧',私也;是名也,止于是实也。〃(《经说上》)就是说,〃物〃是达名(通名),一切〃实〃必用此名。〃马〃是类名,此类的一切〃实〃必用此名。〃臧〃(人名)是私名,此名只限用于此〃实〃。
相合的知识,就是知道哪个名与哪个实相合。例如,说〃这是桌子〃这句话,就需要有名实相合的知识。有了这类知识,就知道〃名实耦〃(同上),就是说,名与实是彼此配对的。
行为的知识是如何做一件具体事的知识。它相当于美国人所说的〃know…how〃。
关于〃辩〃的讨论
《小取》篇的大部分,是用于讨论〃辩〃。它说:〃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名实之理,处利害,决嫌疑焉。摹略万物之然,论求群言之比。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以类取,以类予。〃
这段话的前半段是说辩的目的和功用,后半段是说辩的方法。《小取》篇还说,辩有七种方法:〃或也者,不尽也。假者,今不然也。效者,为之法也。所效者,所以为之法也。故中效,则是也;不中效,则非也;此效也。辟也者,举他物而以明之也。侔也者,比辞而俱行也。援也者,曰:子然,我要独不可以然也?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于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犹谓'也者,同也;'吾岂谓'也者,异也。〃〃或〃表示特称命题。〃尽〃表示全称命题。〃假〃表示假言命题,假设一种现在还没有发生的情况。〃效〃就是取法。所效的,就是取以为法的。若原因与效相合,就是真的原因;若原因与效不合,就不是真的原因。这是效的方法。〃辟(譬)〃的方法是用一事物解释另一事物。〃侔〃的方法是系统而详尽地对比两个系列的问题。〃援〃的方法是说:〃你可以这样,为什么我独独不可以这样?〃〃推〃的方法是将相同的东西,像归于已知者那样,归于未知者。已经说彼[与此]同,我岂能说它异吗?
这一段内〃效〃的方法,也就是前一段内的〃以说出故〃。这一段内〃推〃的方法,也就是前一段内的〃以类取,以类予〃。这是两种极其重要的方法,大致相当于西方逻辑学的演绎法和归纳法。
在进一步解释这两种方法之前,先说一说墨经所谓的〃故〃。它说:〃故,所得而后成也〃(《经上》),就是说,有了〃故〃,某一现象才成其为某一现象。它还把〃故〃分为〃大故〃、〃小放〃。〃小故,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大故,有之必然,无之必不然〃。(《经说上》)墨经所谓的〃小故〃显然就是现代逻辑学所谓的〃必要原因〃;墨经所谓的〃大故〃显然是现代逻辑学所谓的〃必要而充足原因〃。现代逻辑学还区别出另一种原因,即充足原因,可以说是〃有之必然,无之或然或不然〃,墨家却没有看出这一种原因。
在现代的逻辑推理中,若要知道某个一般命题是真是假,就用事实或用实验来检验它。例如,若要确定某细菌是某病的原因,检验它的方法是,先假设一般命题〃A细菌是B病的原因〃为公式,再进行实验,看假设的原因是否真地产生预期的结果。产生了,它就真是原因;没有产生,就不是。这是演绎推理,也就是墨经中所谓的〃效〃的方法。因为,假设一个一般命题为公式,就是假设它是〃法〃,以它来进行实验,就是来〃效〃它这个〃法〃。假设的原因产生了预期的结果,就是〃故中效〃。不产生,就是〃不中效〃。用这种方法,可以检验一个故是真是假,决定一个故是大故还是小故。
至于另一种推理方法,就是〃推〃的方法,可以以〃凡人皆有死〃这个论断为例来说明。我们都会作出这个论断,因为我们知道凡是过去的人都已经死了.又知道现在的和将来的人与过去的人都是同一个类。所以我们得出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