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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唐师曾我在美国当农民-第6部分

小说: 唐师曾我在美国当农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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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见多识广,又是“交大同学会”总会会长,交友广泛。他当年当过唐山交大校长,德高望重,唐山交大又衍生出北方、西安、西南、上海、新竹五所交大。他把我爷爷写好的申诉材料随便拣一份托交大学生带到美国,让M 大妈在上面签了一个“Dr。Rert。C。Tn”,贴上美国邮票,原封不动寄回中国,直接寄给二大妈的老朋友廖承志。结果不出一个月,革委会主任就在帝国主义面前“夹着尾巴逃跑了”。
  我直接从二大妈手里获益是我在北大受斯诺、萧乾、卡帕影响迷上摄影,做梦都想买相机。可当时中国闭塞,西单商场地下室的侨汇商店只有一种马米亚傻瓜。我万般无奈忍不住几次向二伯张口,托他从美国弄一个,可他借口侄子太多,一旦开了先例,几十台都挡不住。最后还是二大妈回国时把我召到香山饭店吃早饭,那次是我今生头一次用刀叉吃煎蛋。喝猪肝粥的时候,二大妈问我要这种型号相机有什么特殊理由,我把罗伯特。卡帕的故事讲给她听,告诉她我想当世界的眼睛。她当即对二伯说:“师曾和你的那些侄子不同。他不会让你白买的。”以后我靠这台相机考进新华社当了摄影记者。
  到农场后,不论我做错什么,二大妈都从不责怪,反而以“不了解美国”为我开脱。当她发现我厌恶农场向往哈佛后,主动帮我填人学申请,还为我支付每年3 万美元的学杂费,打电话帮我在哈佛大学所在地——波士顿找房子。当我决定独自驾车环游美国时,她为我准备好新车,为我的远行默默祈祷。一直到现在,每当想起二大妈,我都有时空易位、主体互换的错觉,仿佛我一会儿变成二大妈的父亲邵逸周、一会儿变成赵浩生、一会儿又变成我二伯……仿佛从邵老先生、赵浩生、我二伯到我,都欠二大妈一笔人情,都等待我偿还,让我油然产生奔向二大妈的冲动。产生这种冲动的原因是二大妈从不向别人索取什么,而是默默地付出,给人以超出物质之外的精神依靠。尽管我和二大妈没有血缘关系,可我和她的心是相通的,她对我的理解甚至超过我的生母。
  我特别喜欢美国小说《廊桥遗梦》中罗伯特。金凯对农妇弗兰西丝的感觉,这位从战地记者退休为《国家地理》专栏作家的悲剧故事让我泪流满面。我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姐姐,淘气挨打时可以遮风蔽雨,这种“恋姐情结”一直影响到我长大成人。乃至我喜欢的女人都是自己领域的佼佼者,敢作敢为勇于负责,很少有四六不懂的小青杏。和我一起从北大分到政法大学的诗人海子写过一段对姐姐倾诉的短诗,他说许多敢直面死亡的男人都有和我类似的想法。我的养母二大妈,就是那种让我产生倾诉冲动的姐姐式的女人。世界由于她的存在而美好。 
我在美国当农民
  二伯死后的农场混乱不堪
  二伯死后的唐氏农场混乱不堪,工人偷懒、农具丢失、作物疯长、灌溉系统失灵,一大批培育了一半的优良杂交品种被迫终止,连二伯用几种文字记的实验报告也没人能懂。从不涉足农场事务的二大妈的农业知识近乎为零,而我仅在初中学过半年《农业基础知识》,20年前学农劳动的“八字宪法”在此全不适用,更别说指挥一大帮“生而自由”的捣蛋工人。为减少农场日常的庞大开支,二大妈用一笔可观的预付工资解雇了所有工人,仅留下装聋作哑、倚老卖老的马里奥一位长工。
  挺大的农场平时就我和马里奥两人,这老家伙四肢奇懒而舌头特勤。我们坐在农场正中两层小楼前的橄榄树下,乌黑的油橄榄落了一地。马里奥用掺杂西班牙单词的英语不停地指使我修车库大门、给柑橘树浇水,弄不清谁是主人谁是仆人。
  老马里奥说在美国务农就像赌博,他问我是否去过拉斯维加斯。“也许赌城的赢钱机会比种田还高。”按他的说法,务农与做其他生意的惟一区别是需要更多的投资。美国地贵、耕作机械贵、劳动力更贵,绝大多数美国农民都欠银行一大笔贷款。天气、病虫害、政府法令、市场需求、劳动力、油价、化肥农药、种子……就像拉斯维加斯的大轮盘赌,“1 赔35”。
  老朽昏庸的马里奥稀里糊涂弄不明白我来自纽约还是洛杉矾,可认定我是挽救唐氏农场的惟一救星。二大妈逐步关闭农场的做法有可能让他卷铺盖走人,使他丢掉每小时8。5 美元的轻松收人。为捍卫吃了20年的“铁秆庄稼”,老家伙只顾一门心思地要我留下来陪他种地。马里奥舌头上的二伯简直就是圣保罗,为显示他和二伯的兄弟关系,他从来不像其他工人那样叫二伯“唐博士”或者“罗伯特”,而是含着一口黏痰稀里糊涂地叫二伯的呢称“鲍博”。什么都是“鲍博说”、“鲍博说”,反正“鲍博”死了无从查证。据马里奥讲,“鲍博”和他的关系比和我二大妈还近。“他教我种赚钱的新鲜菜,还答应要送我一个农场。”显然,马里奥不仅希望我继承二伯的农场,更希望我继承二伯的慷慨,干脆把我接手的农场立即送给他。我这个来自社会主义中国、一脑袋革命人道主义、立志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自己的傻冒,自然令狡猾的老马里奥大感兴趣。
  美国法律不许农业区的农田肆意荒芜杂草丛生,这不仅有碍观瞻,影响左邻右舍的整体地价,还可能引发大规模病虫害。老马里奥拎着只大号扳子颐指气使地指挥我拆下拖拉机的挖沟犁换上锄草机,便顺理成章功成而退,爬到树荫下的躺椅上喝冰镇可乐,悠然自得地欣赏烈日下的我,老黑奴般在农田里往来驰骋。约翰迪尔拖拉机轰鸣着将杂草翻起又深深埋下,露出墒情上乘的肥沃土壤,使我油然产生绿林响马悲壮人生的错觉。伴随着胯下拖拉机突突颤抖,我突然发现自己已不是毛头小子,而是个成熟的男人,正在追赶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我一直为自己迅速适应环境的天赋自鸣得意,可绝没想到转瞬之间就被造就成标准的西部农民。人一生要干几件大事,当农民便是其中之一。天才、财富、权力都无法代替亲身感受,亲身感受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我告诉老马里奥,我不仅开始考虑留下来替鲍博种地,还想找个美国姑娘,替鲍博生个孙子。美得老马里奥说这就对了。
  左邻右舍以为我是农场新雇的技工
  在一望无垠的土地上反复机械地锄草令我生厌,老马里奥让我把这种驰骋想象成是给一个漂亮姑娘梳头。约翰迪尔拖拉机四轮驱动,座舱里空调、音响应有尽有,甚至还备了冰镇可乐和微型电视机。伴随着各种古典旋律的锄草虽然惬意,可种地毕竟是种地。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革命青年,我原以为可以在资本主义老巢与美国工人阶级展开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可我面前的这位老兄就是不肯接受劳动使猴子变人的马列主义真理,死抱着好逸恶劳、垂死腐朽的资本主义思想,垂而不死地躺在树荫里。而自幼尊老爱幼的我,怎么也张不开嘴,指使脚腕子发软、两脚没根的古稀老人。马里奥看出我和我二伯一脉相承,以后干脆命令我开车接送他上下班,弄得左邻右舍都以为唐氏农场已经易主,我是农场新雇的技工。
  负责清扫房间的女佣矮胖如罗曼圆柱,偏有个婀娜的芳名——冯。卡门。单从名字上看,这位盘踞在长沙发上的老小姐显然有普鲁士贵族血统,仅凭她的姓氏就足以使平素迷信德国货的我不得不肃然起敬。可老小姐冯。卡门根本不拿我当回事,我让她干什么她都硬顶着说唐夫人从不如此。我有心模仿《蝴蝶梦》中的女主人显示一下主子的威风,告诉她今天是我说了算,可又觉得自己挺没劲。首先,我就该萧规曹随,更何况我对家务本来就一窍不通;其次,即使人家小姐生得奇怪了点,粗糙、暴露,有一对汽车大灯般的酥胸,但也应有怜香惜玉之心。于是一切释然,一人捧着本《国家地理》躲到草坪上读,任冯。卡门独自抱着吸尘器在房子里跳圆舞。
  美国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浪费国家,据说普通人一生光汽车就开坏四辆,其穷凶极恶可见一斑。埃尔森特罗居民的日常能源既不用煤也不用气,而是用环保清洁但昂贵的电。美国法律规定工厂、企业、公司、商店等的公用设施即使下班,也得灯火通明。说这样是为确保安全,否则责任自负。这让来自勤俭之邦、自幼随手关灯的我招来许多白眼,仿佛我要趁月黑风高图谋不轨。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用电烤箱烧鸡、用电灶煮麦片。麦片很快就煮烂了,可由于是电煮的,故颇为可疑,小心翼翼用舌头品味再三、咽一口到肚里,说不出的不踏实。
  美国的电视里也充斥着浪费,警匪汽车一撞就是几十辆,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仿佛美国人多得用不完。莫名其妙的闹剧没完没了,夸张地插科打浑,放肆地狂笑,奶油蛋糕接连不断地往脸上扣……我盯着电视不知所云,一脸痴相地傻乐。美国的水同样浪费得吓人。早就在西部片中看到四野黄尘的大地上,牛仔骑着瘦马孤独顽强地唠叨“科罗拉多以西的面包不能吃,水太咸”。南加利福尼亚更是一片鸟不拉屎的沙漠。一直到30年代筑起胡佛水坝,引来科罗拉多河水,修了横平竖直的水渠,南加州才人丁兴旺起来。可由“水”兴旺起来的美国人绝没有中华民族饮水思源、惜水如油的美德,仿佛这块移民聚居的土地可以肆意蹂躏。
  我头一次浇房前的草坪才发现美国之大。那天我整整浇了一下午,水恐怕用了50吨,才勉强浇完草坪的一角。日落收工时我忘了关水,导致次日天明水漫金山。若是在北京,我老妈非暴跳如雷大骂我“败家子”不可。我咎由自取,已诚惶诚恐做好了接受“节水办”之类处罚的准备。可我二大妈只淡然一笑,说这里家家户户经常如此,而且水也不贵,300 美元包干半年,你就是浇个一江春水向东流也关系不大。我这才注意到炎炎烈日下邻居家草坪上的水龙亦不舍昼夜,逝者如斯。难怪当年罗斯福总统为说服孤立主义的美国参加二次大战,炉边谈话偏挑选水龙为话题,这才使美国由租借法案一步步走向战争。
  二大妈把老奸巨滑的马里奥炒鱿鱼的当天,我就遇到了麻烦
  二大妈把光说不练、老奸巨滑的马里奥炒鱿鱼的当天我就遇上了麻烦。到现在我还怀疑是这老家伙临走时做了手脚,因为他临走朝我大猩猩般狡黠地一笑,谲诈艰涩,奥妙无穷。
  那天早上,我独自开伏特卡车直奔农场菜地,像往日一样逐一打开田里的水门。美国农田基本没有明渠,所有灌溉系统全埋在地层深处。田头每隔5 米设有一个水门,只需将开关一拧,引自科罗拉多的河水便滚滚而出。远处是一片茁壮的中国韭菜,我走到菜地尽头双手轻轻拧开最后一个水门的开关。接下来的细节我现在怎么也描述不清,可能是惊吓过度患了失忆症。只记得恍惚间往常开合自如的水门突然失去控制,8 英寸直径的水门脱离管道如炮弹般砰然而起,冰冷坚挺的水柱直冲青天,太阳一时黯然,仿佛整个世界落在我的双肩。
  我用装种子的麻袋、修仓库的原木浴水奋战了一个多小时,还用小卡车拉来一车黄土。但汹涌之水天上来,源源不断一直通到科罗拉多大峡谷水库。刚才还茁壮的韭菜眨眼间成了水草,管口泥浆四溢,压力之大即使我全身扑上去也无济于事。几经奋战,肩膀胳膊已失去知觉,碎石把胳膊剐得血迹斑斑,双手被激流冲得连拳头都躜不住。沮丧之余,我已分不清自己用脚还是用头站在泥水里。
  万般无奈只好扯开破锣嗓子求援,声音凄厉惊动了对面别墅里的父子。年轻的身高肩阔胸肌发达,老头子鹤发童颜至少已有70岁。他们闻讯搬着梯子爬过铁丝网,一前一后滚落在地。顾不上脱去笔挺的洋服,便一头扎进泥水里,加人我的阵营,随之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直到我们三人像三只大埃Ц蚰1淮笏莘诘兀也乓馐兜饺舜永淳褪げ涣颂臁L烊撕弦灰仓荒苁侨巳ズ咸欤翘炖春先恕7税锥睦贤范衙挥信狼交丶业牧ζ矣眯】ǔ到鼗乇鹗恼牛ゴ虻缁氨ň以蛉ゼ蛞坠肪⊥肺喔裙芾砭值那佬蕹狄贰�
  来人开着辆崭新的大福特,自称叫杰克,是帝王谷县灌溉区下属一家抢修公司的老板。他撇开水灾不管,上来先问我是否有权付钱。我说我是已故唐博士的侄子和养子,上周刚来美国,我受唐夫人委托管理这个农场,可他说他账上从没有我的户头,更不知道我的信誉。我指着滚滚洪水说,得赶紧采取措施,否则大水会冲上86号公路。可这老兄脖子一歪连连摆手:“美国有用不完的好水和一流的给排水设施。在你有权给我签支票以前,就是密西西比淹了白宫也与我无关。”
  我自幼跟我爷爷长大,爷爷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一生始终教导我要“惜福”。他说世界上干净的水已经不多,平常洗米水刷碗再浇花,其吝啬让人很难想象他当年办义田、捐学校。赈水旱、红顶花翎的宏大气魄。我爷爷节衣缩食活了91岁无疾而终,死前把无锡祖产全捐给了国家。我猜大概人老了才懂得“惜福”,而只有200年历史的年轻美国难免有些像未经沧桑的年轻人急功近利暴珍天物。
  眼看着引自千里之外的沧朗之水淹没菜地、包围温室,地头上的四个大集装箱也发发可危,而我束手无策只能任滔滔清流滚滚东去。美国没有修水沟随叫随到的义工徐虎,只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大灰狼”。
  大水流了一天一夜,淹了唐氏农场
  次日清晨,取得了付款授权的我打电话给前一天见死不救的杰克,告诉他流了一天一夜的大水已逼上86号公路直奔墨西哥,说不定会引发边境战争。他听说钱已搞定,忙不迭地朝我大喊:“小子你别喊,我的人马上就到广‘杰克的人认钱,可一旦干起活儿来也真不要命。他们一个接一个开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器打着转几冲进农场,裤腿来不及卷就瞪着浊流直奔地头。
  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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