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花烟月 by 简青远-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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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瞪看着这家伙。
这么说,岂不是他……他……
“不必谢了。”他站起来,扔过来一件新棉衣,“起来吧,这两天与你挤在同一张床上,真叫我……受不了。”
谢?!
一张床?
我……!
僵坐在着,已不知作何反应。
似乎任何反应都是错的。
我郁闷得想大声喊叫,却又觉不合适,只得咬牙与棉衣搏斗。
“嗯,使劲穿吧,穿坏了也无所谓。这棉衣用了三百文。杂役那儿欠的六十一文也已帮你还了。你现在欠我九百三十七文,尽早还我,我钱也不多了。”容珩拿着书,头也不抬。
“容珩!!!!!!!!!!!!!!”
我终于克制不了,飞扑过去夺了他的书,抓起他的手就高举头顶,反转,膝盖顶上,转眼间,他惨叫一声,被我压在了书桌上。
我一愣。
傻了似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厉害了?
容珩挣扎着,却无法挣脱我的双手。
……!
压下满腔的兴奋,我一把他拉站起来:“重来重来,我们再试一回。”
重试,仍是如此。
再次十分轻易地把他给制服了。
不过,这一次似乎压反了。
他仰面朝上,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整个人正趴在……他身上?
他似乎不胜负荷地压抑着轻战。
突然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的
我忙站起来。
回想刚才的动作,似乎又没有问题。
“重来!”
我拉他起来,他十分配合。
这一次,我已经不知道对与错。
他右半边身子被我压在下面,我左半边身子被他制住了。
十分扭曲。
容珩极好看的一张脸,表情很变形。
我忙松了他。
他却一抱住我:“小非,你吃什么药了?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我……我……”
他浑身都在颤动。
悲不自胜?
我忙反拍拍他:“你先放我起来好不好?你看,你抱我抱得这样紧,我都动不了了。要不,你照我的药方也喝两天试试?”
他颤得更厉害了。
我被他抱着无法动弹。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有什么问题,还来不及想,容珩已放开我,站了起来。
“替你留了粳米粥,趁热喝了吧。放心,这个不收钱。四海之内皆……那个嘛。”
许是刚才舒活过筋骨,我只觉身心轻快,坐下来接过容珩递来的瓷盏。
“下午什么课程?”抬头问对面的容珩。
他正坐在太阳的光影里,静静地看我,嘴角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
我吓一跳,不及思考已冒冒失失开口:“容珩,别对我动心。我喜欢我的……”
“你是在笑我妄自多情?”容珩声音淡淡的。
醒悟过来,我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忙解释:“不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喜欢我的人似乎都不快乐。我不想看见你也痛苦……”
“我宁愿痛苦呢?”
什么?
我吃惊地看着他。
“你在盏中翻搅什么?快吃吧,你这个小笨蛋!下午有书画课与射箭课。那什么顾惟雍已叫嚣两天了。”
去了学堂中,才知道容珩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顾惟雍大约钟爱红色,红袍白裘,衬得一张脸十分漂亮。
见到我进去,他盯着我红肿未完全消退的右手,笑得极富意味:“我们的天才终于来了。这两天不是躲在寝室中用功去了吧?容珩又教你什么绝招了?等会儿拿出来展示展示吧。”
张淼却一把拉了我:“别理那聒噪的老鸹。来来来,给你看一张画。”
瞧他兴奋与神秘的样子,我不由也跟着好奇起来。
林东亭跑过来:“张淼!你太小气了吧。我们要看了好多次,你都不肯!快拿出来,哎呀,我早就想再看一次了。太好看了啊——”
“我也要看!”
“张淼,卖给我如何?一百两银子?行不?”
“一百两?做梦吧。我出到五百两张淼都没有松口……”
张淼的书桌旁一下子围满了人。
我被挤到了最外面。
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凑到一处,他们全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接着是他们的身子不约而同向前伸,吸气声、抽气声、大叫声……却无一例外地压得极低,生怕吓着了谁似的。
有人呻吟:“不行不行,受不了了。难怪我哥说他从此一想起心中就疼痛。”
“喂喂喂,别忙收起来,让我们再看看。我上次缠着父亲要他带我去朝堂碰运气,被骂得狗血淋头。”
“唉,太难见了。据说十分深居简出……”
“哎哟!别抢!别撕坏了……”
我越听越糊涂:“容珩,你别老捧书好不好?他们在看什么?”
“不知道。”容珩居然毫不感兴趣。
“看什么?看一张让你这黑炭头见了无地自容的画!”顾惟雍自人群中挤出来,斜睨我,满脸的不屑。
瞧他既激动又失落的样子,见着什么了?
“快走快走,我都被围得喘不过气来了!老师也快来了。”张淼的声音传来。
人群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
等人走光,张淼拿着张画挤进我与容珩位置中间:“看看看——”
“黑炭头,建议你别看了!”顾惟雍在座位上笑得真高兴。
我打定主意不理他。
画寸寸展开。
我一看,再看,哑然。
画中人,素衣如云,空灵干净得不似尘世中人。
他微笑着站在一群大男人中间。
依稀有几分眼熟;再细看,却认出是宋言之亲兵营中将士;当日我去时,画中这几个似乎全在场;尤其是左边这位笑得最夸张而有几分羞赧的大块头。
我笑起来。
张浩。
可爱憨厚的征虏将军。
想不到兵营中还有如此丹青高手。
忽一惊,我看向容珩;容珩也在看着我,眼中带笑,笑得我浑身一寒。
“怎么样?好看不?”张淼摇着我的肩膀,不待我回答,又指着张浩,“这个,是我哥。这画是他的宝贝,我偷出来的。明天是他成亲的好日子,他已经答应我邀书院的朋友去参加。穆非,容珩,明天我们一起去。不许拒绝!去了,肯定还可以看到大……”
容珩忽然一拉张淼:“老师来了。”
张淼忙把画收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才发现上了当。
老师并没到。
“容珩,你居然也会开玩笑?”张淼满脸的不置信。
容珩不理他,抵了我耳边,声音极低:“给我一千文,不然我把画中人是你的事说出去。”
什么?!
我正盯着坐姿优雅无比的容珩,讲坛前有人开了口:“今天那叫穆非的来了没?顾惟雍,是你说要与他较量书画的,对不?要是他来了,你们就比试比试吧,权当年试前的预演好了。”
“老师,他来了。那最黑最难看的就是。”顾惟雍迫不及待。
“哦?”老师看过来。
我忙微笑站起来,朝他一躬:“学生穆非见过先生。”
老师眼睛倒尖:“你手怎么回事?受伤了?”
“一定是听说要比试胆怯了,所以涂了辣椒水之类的东西吧。哼,这样的障眼法也想瞒得了人?比不比?不比你就离开容……咳,你就离开我们这个书院!”
“顾惟雍,你真无耻!明明是你……”
“张淼,你别仗着有个将军哥哥就在此嚣张!你这么帮着他,他也不会看上你。你不见他早缠上了容……”
室内诸生有人微笑,有人摇头,有些皱眉侧目。
顾惟雍一概无视,只一味催着我,看来他是立意要与我为难了。
张淼转过来小声提醒:“别答应。顾惟雍为人差劲,书画却一等一的好。”
我看看红肿不太能屈伸的右手,又看看顾惟雍:“我大前天已通过考核。要我离开南山书院,你顾惟雍只怕还没这个本事,所以我劝你还是别比了。”
话说得狠,中气却不足。
顾惟雍不是傻瓜,自然听出来了,于是越发得意:“别撑了!不敢比,趁早滚出我们书院吧。”
“要是你输了呢?”我接口。
他一怔,看看我的手,笑得自信满满:“任你处置。”
“我要你向容珩道歉;要你从此闭了大嘴巴、见了我与容珩自动绕道而行,可以不?”
他看了看容珩,嘴唇发白,眼神忽热忽冷。
这人真奇怪,明明无意容珩,却又不肯放过。
容珩悠闲开口:“小非,你想玩尽管玩。不过,我得重申,我与那只愚蠢的火鸡没有什么任何关系。”
火……火鸡?
我看着容珩,想不到这人……这人……
容珩朝我笑笑笑,笑得无辜又温柔。
学舍内有拼命控制却仍没有控制得了的笑声;有人咳得青筋暴突、涕泗横流;有人身体抖得像筛糠;
只有张淼捶桌大笑,笑得地动山摇。
顾惟雍脸红如醉酒,转而又苍白如落水;他眼神一暗,走上台去:“来吧,穆非。公平起见,画什么由你决定。”
学舍内气氛真是能点得着火。
那老师居然也是满脸兴味。
看了看一脸挑衅的顾惟雍,我转向众人:“诸位学兄,穆非来得急什么也没带,谁借支笔用用?”
“小非,何必舍近求远?你记住,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容珩说着把纸墨笔砚递过来。
我一笑,走上讲坛。
“一柱香为限,就画刚才张淼给我们看的那幅画。”
我话音未落,底下就有人嗷地叫起来:“好好好!要是画得像,我出十两,画归我。”
“给我!三十两!”
“五十两!”
“你说什么?!”顾惟雍脸白如纸。
我微笑:“我说的,你没有听错。比不比?”
他看我半天,终于咬牙:“好!”
名场醉态
恬淡适己 不夸独醒
两张画案迅速整理好,雪白的纸已经铺开。
讲堂内十分安静,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诸生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张淼忽然站起来:“先生,这比试不公平,你看……”
那老师也有些犹豫:“穆非,你的手……?”
林东亭很大声:“穆非,理顾惟雍这火……咳,理他做什么?别画了,要画等手好了再说。”
顾惟雍这次没有被激怒,他盯着我红肿的右手,十分大方地微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为你好,请立刻离开我们书院。”
我笑起来:“顾惟雍,你有所不知,我习惯使用左手。”
顾惟雍一怔,笑容迅速僵硬,他飞快看了一眼容珩,又看了看他的同桌。
那同桌坐姿放松,语声从容:“雍儿,怎么临阵反倒犹豫了?别忘了,论书画,你可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高手。”
顾惟雍眼神渐清,身上阴僻骄躁气消退,整个人瞬间亮了几分:“好,穆非,我们就开始吧。”
香已燃上,放在窗前。
顾惟雍略一思索,开始挥笔描画;我持笔立于一侧,看着风前袅袅的青烟,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人大声提醒:“快点啊,发什么呆?……香只剩下一小半了,顾惟雍都快要画完了。”
心思渐远渐空。
当日亲兵营中景象流水般现出。
风姿清逸出尘的宋言之;温雅其表智慧其里的阮季野;鲁莽而又十分纯朴可爱的张浩;笑容明亮生动的将士……在他们中间、被他们深深吸引和感染的我。
仿佛再次置身于其间;置身于生气勃发、野性难拘的他们中间;置身于广阔的天地与无限的自由之下……
心中一股暗流开始激烈奔涌。
——为我尘身被限的现在;为我至今难灭的雄关大漠、纵横驰骋的渴望;为我今生最大的梦想——山林寄啸,湖海遨游。
纯以意念贯注、以线描表现,笔在纸上如飞运行,
不计其余,只求一申胸臆;
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尽数流泻笔端;
瞬息画完。
罢笔很久,我兀自注视着案头发呆。
直到轰然叫好之声炸响,茫然抬头,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围集在我身边;而且竟然无一例外,皆脸色潮红、双眼迷醉地盯着画纸;
他们的呼吸声传来,忽长忽短,忽重忽轻。
忽有人大叫:“这画归我了。我出一百两!”
“三百两!”
“五百!”
……
争吵,面红耳赤。
画以最快的速度升至纹银三千两。
“小子们给我坐到位上去!”
断喝夹着醒木敲击讲坛的声音传来,讲堂内才稍稍安静了些。
他们以极慢的速度收回依依的目光,挪移着回到座位,有人走不多远,折回头抓了我的手臂:“穆非记住,这画一定要卖给我……”
讲坛前剩下老师、我与……愣站着的顾惟雍。
“现在,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两副画。”老师语音也颇不稳定。
画,分挂到了墙上;左边是我的,右边是顾惟雍的。
“诸位如何评说?”
我首次看向顾惟雍的画。
勾画描摩、用笔着墨,皆十分圆熟;不能不说,画得很像,很像张淼手头的那副。
连很难画出的“简非”那明净清澈的微笑,他都能画得六分像;
然而,顶多也就一个“像”字。
人谓绘画:似我者生,是我者死。
顾惟雍这画,最大的遗憾尽在于此了:没有自己。
一味地模仿、没有自己的个性思想与再创造,画得再像,也不过是仿制品。
真正可惜了。
不禁略带了遗憾看向顾惟雍。
他亮得灼人的眼中,有几分狼狈与落寞不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画。
画,用的是减笔之法,线条极其简净、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