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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北大之父蔡元培 作者:陈军-第18部分

小说: 北大之父蔡元培 作者:陈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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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文澜和罗家伦向刘二扬了扬手中的大红聘书,便随他穿过花园走进屋去。范文澜将在这个月毕业,蔡元培已正式通知他留校做自己的私人秘书,并开始布置他处理些事务性工作。

  书房里陈设稀疏,摆着一张美国式活动顶板书桌,两三把乌木椅子,两张红木小几,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古籍,但也有不少英、法、德文版的哲学和文学著作。

  午休醒来的主人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他虽年近六旬,却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只是颏下的几络长须已有些花白,脑门后那根灰里泛黄用红丝线夹着头发细细编起来的长辫子,倒真是五彩夺目,招人惹眼得很哩!也许他脸没洗干净,正顾自己用指甲在眼角抠眼屎。见来访的是两位学生,便心安理得地又眯细眼。两位年轻人却弯下腰,紧盯着他那身油光闪亮天青色的大袖马褂。只见衣襟和袖子上斑斑点点尽是鼻涕唾液的痕迹,简直可以照见人影 辜鸿铭终于舒服地用手一抹脸,睁开了眼睛。见二人正站在面前,无须镜子,便有顾影自怜之乐,脸上就有点得意起来。他点燃了一支埃及香烟,优雅地向空中吐出一个烟圈,说:

  “你们读过我的《春秋大义》 我在书中向西方宣称,中国人有不洁之癖,所以中国人只注重精神而不注重物质。”

  见他只管自己说话,也不招呼客人,罗家伦只好拖来两把椅子,唤范文澜一齐坐下。

  罗家伦虽然听过他的课,对他多年练就的那套“金脸罩,铁嘴皮”功夫佩服得很,却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这张混血儿的老脸。为了讨老人欢心,他开始恭维起对方来:

  “辜先生,您可是当今中国我最佩服的大人物。还记得民国四年,我在上海愚园游玩,看见走廊的壁上嵌了几块石头,刻着据说是您写的拉丁文的诗。我虽然看不懂,却认为中国人会做拉丁文的诗,实在了不起呀!到了北大,正值洪宪称帝,您居然在课堂上大骂袁世凯,整整骂了一堂课。英雄胆略实在令晚生佩服。”

  辜鸿铭好像被人搔到了痒处,舒服地眯细了眼。他的脸上又露出不屑的神情:

  “哼!袁世凯,贱种!他也配做皇帝?”

  罗家伦还记得一件趣事,老袁为筹备“参政院”,以为辜鸿铭是个帝制派,便请他也去担任议员。这位冬烘先生哪会买他的账,刚进会场领到出席费三百银元,便一溜风地跑进八大胡同的妓院。如先朝名士,历代风流,妓院正可以作他放浪形骸,宣泄不平之气的去处。当时妓院规矩妓女随唱名鱼贯而过任嫖客挑选,他每到一个妓院都点一遍名,每个妓女奉送一块银元,直至将这来路不白的钱全部花光,才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袁世凯一死后,政府规定全国举哀三天。可这天值勤的警察却听到这座小独院里鼓乐喧天,一派热闹,以为有事可干 忙纠结一伙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只见辜鸿铭府上如过盛大节日一般,正高朋满座,大开堂会。摇头晃脑的辜鸿铭正在高谈阔论,忽见唱戏的突然偃旗息鼓,鸦雀无声。正要发火,耳边传来一声吆喝: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公开闹法?”

  辜鸿铭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警察,一阵怒骂:

  “他妈的,瞎了狗眼了,没有看见我正与各位大人在赏戏 滚出去!告诉你们总监,什么大总统,小总统的,不就是死了个小人,值得那么兴师动众?”

  这伙警察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位长辫子的尊容,又见座中不少洋大人,心下嘀咕,撞上邪神了,这些洋大人不是集中在东交民巷 怎么都齐齐聚到这里来 警察们赶紧一溜烟跑到警察局,向总监吴炳湘报告。

  吴炳湘一听是辜鸿铭在宴请洋人,就明白了他的用心。他可聪明着哪,当即吩咐手下道:

  “由他去罢,切切不可惹他,三天后他就不会闹 ”

  这小独院里就这么足足闹了三天,等三天禁令一过,辜鸿铭府上果然也清静下来 平生最看不起袁世凯的人,终于在他死后出了一口恶气。

  辜鸿铭好像来了兴致,他笑容可掬地把脑袋凑过来问:“你们身为北大学生,平时还听说过我的什么趣闻 ”

  他把目光投向了范文澜。范文澜不敢造次,只得拣些不会惹他生气的事说。

  “我们最爱听您平时调侃和教训洋人的事。听说您在英国时有一次乘公共汽车,见洋人瞧不起您脑门后的辫子,交头接耳地嘲笑起来,就故意将手中的报纸倒过来看。洋人都大笑起来,您却不露声色。待他们笑够了,您才开始用纯正的英语回敬道,英文也太简单了,不倒过来读简直一点没趣。还有,听说北京的中外朋友都极喜欢请您做座上客,有一次宴会,座中尽是名流和政界要人,还有许多洋人,全都高谈阔论,纵论时局。只有您盯着席上佳肴,大快朵颐,大口喝酒。席间有位洋记者向您请教,说中国政局如此混乱,有什么法子可以补救 您伸袖子将嘴一抹,精气神十足地回答,‘有!法子很简单,把在座的这些政客官僚和洋人全拉出去枪决掉,中国的政局就会安定一些。’最令我们佩服的还是一次您在真光电影院看电影,前排坐着一秃顶的苏格兰人,您居然把旱烟杯拿将起来,轻轻地敲击那位苏格兰人的秃顶,孤傲地说,‘请点着它!’那苏格兰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冷不防被人一击,大吃一惊,赶紧拿火柴连划数根,才替您点上了烟呢。”

  辜鸿铭听得哈哈大笑,好不快活,他大声地说:“想不到在这北京城里,我老辜的名声还不坏呢!”

  他终于对来客有了些好感。轻哼了一声,里间马上闪出一位小姐端来了茶水。见她长得清秀可爱,走起路来,如风摆荷叶。更妙的是她还有一双三寸金莲,外套一件及地长裙,恰似一只温柔而又逗人心疼的小鸟,浑身透着股迷人的魅力,这就是辜鸿铭晚年的新宠碧云霞。见罗家伦的眼神粘着她不放,辜鸿铭又得意起来。他神气地侧转脑袋问罗家伦:

  “你知道外间流传我最有名的理论是什么?”

  罗家伦可不像范文澜那般拘束,他知道这位冬烘先生的脾气,你越说真话他就越看得起你。便幽默地抬起头,学着对方的腔调说:

  “连老婆都不怕,还有王法 ”

  相传辜鸿铭出奇地怕老婆,有一回他刚给乞丐盛一碗米,结果回头妻子正恼怒地将米碗朝他掷来。当朋友讥笑他时,他就是这样骄傲地回答的。

  见辜鸿铭反响不大,罗家伦便开始放肆起来。

  “民国后时人多提倡一夫一妻制,辜先生却振振有词地推销著名的‘茶壶和茶杯理论’。说男人是茶壶,一把茶壶可以注满四只茶杯,所以娶妾是可行的。还说古人造字,姜为立女,男子疲倦时身边站立之女也。可做靠手之用,故不可无也。有一次辜先生遭到几位西洋女子的反击,她们说为什么一只茶杯不可以注满四把茶壶 辜先生笑着拿起茶杯说,请示范一下如何注法?还有,我听说先生尤喜女人的小脚,只要文思一枯竭就要往夫人的房间里跑。不过此事学生没有证实过。”

  辜鸿铭终于乐得用双手捧住头,笑出了眼泪。

  他倒真是拥有一妻一妾,妻名淑姑,是标准的中国女子,三寸金莲长不及掌。妾名贞子,是如花似玉的日本姑娘,可惜前几年死 正在他伤心不已时,上苍开眼,又让他遇见了碧云霞。据说那天他正在一家妓院冶游,忽听见间壁有嘤嘤的哭声,原来是一位刚买来的姑娘不愿接客,在遭鸨母怒骂。他本是怜香惜玉之人,便叫过来询问。一见之下,心就乐了,天下竟有如此温容柔貌的人儿,不禁想起了死去的贞子,便付了五百大洋的赎身费,带了回来。在那些寂寞的日子里,每当他望着这位楚楚可怜,小巧可爱的人儿,真有种含在口中怕化了,捂在手中怕飞了的感觉。

  幸好淑姑这时已年近半百,早年他娶贞子也未与他介意,现在更懒得与他计较 这倒便宜了辜鸿铭,让他落了个小鸟依人,温香在抱,以娱者怀的境地。

  辜鸿铭终于满足了嘴皮子上的瘾头,又喝饱了茶,吸足了烟,便开始盘问起来意。

  范文澜忙递上蔡元培的聘书,闲聊了那么久,他的心已隐隐不安。

  辜鸿铭接过大红聘书,翻开一看,显得很得意,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悠然自得地说:

  “蔡元培请我教英国文学,好!讲起来我们还是莱比锡大学的校友呢。不过论资格,我是他的师兄,现在师弟请师兄帮忙,应该赏脸。”

  范文澜见他还算爽快,又恭敬地说:“蔡校长一直很敬重先生,常说他到德国时,您已是学界名流 德国的许多大学教材里有您的文章,还有许多以您名字命名的研究会和俱乐部呢。”

  辜鸿铭的脸上溢出了快活的神情。他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口吻关照范文澜:

  “回去告诉你们蔡校长,就算是我说的。现在的中国只有两个好人 一个是蔡元培先生,一个就是我 他刚进北大,我如不去帮他,好人不就孤掌难鸣了 我说的好人是有原则的,蔡先生点了翰林之后不肯做官就去革命,到现在还是革命。我 自从跟张之洞做了前清的官以后,到现在还是保皇。”

  两位年轻人终于站起来向他告辞。没想到这古怪的老人却挥挥手,说:“别忙,我要送一件东西给蔡元培,可送什么好 ”

  他回转身,终于从书堆里翻出一本发黄的英文杂志,递了过来。

  “这是十年前俄国的列夫·托尔斯泰写给我的长信,你们也可以翻翻。”

  他说完就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砚上一蘸,挺认真地在封面下角写下一行拖三掉五,歪歪扭扭的辜氏书法。

    ——孑民方家清赏。

               学兄 辜鸿铭

  罗家伦一见他那手毛笔字,忍不住窃笑起来。他又开始了多嘴多舌,说:“辜老,听说您和严复一起,还是那末代皇帝册封的进士 ”

  没想到老人一听这话突然恼怒起来,他拍案骂道:

  “严复能和我相提并论 坐下!看我如何教训你们。”

  两人吓得面面相觑,只好老老实实地坐下听他教训起来。

  原来有一次宴会上,不知怎么让严复、林纾、辜鸿铭这三位译界前辈同坐一桌,古文学家马其昶也在座,却彼此都不相识。酒过数巡,辜鸿铭突发高论,大声说道:

  “如我操生杀大权,必杀两人以谢天下。”

  座中人问杀哪两人,他说:

  “贼人严又陵、林琴南。”

  严复充耳不闻,林纾疑惑不解,便故意面不改色地问:

  “这两人不知有何开罪足下之处,竟不顾桑梓之情,开刀问罪?”

  原来辜鸿铭与这二人同为福建人,但那天他却丝毫不买账地说:

  “严又陵以《天演论》宣扬物竞天择,于是国人只知竞而不言理,以致民祸连连,民不堪其苦。林琴南译《茶花女》,诲淫诲盗,使一班青年男女不复知礼教何物。不杀此两人,天下不得太平。”

  马其昶在一旁听得发慌,暗问旁人:

  “此君是谁?”

  偏偏被辜鸿铭听到了,大声回答:

  “我就是辜鸿铭,请问足下大名?”

  马其昶回应道:

  “在下马其昶。”

  没想到辜鸿铭一听,又拍案大骂:

  “马其昶,滚!袁世凯的参政也有脸到这里来丢人现眼?滚!”

  那天的范文澜和罗家伦,也就是在一片斥骂中灰溜溜地逃出了辜府。

                  13

    中华民国教育部布告:根据北京大学等校校长呈请改定大学专门学

  制,经本部迭次开会讨论,先行改定大学修业年限,为预科二年,本科

  四年。

  民国六年的初夏,张勋率辫子军北上的消息如瘟疫传遍了京城。

  策划这幕闹剧的总后台还是那位下野的段祺瑞。他先是指使亲信倪嗣冲在蚌埠宣布独立,没几天,奉天、陕西、河南、浙江。山东、黑龙江、直隶、福建、绥远、山西等省的督军们纷纷响应。这批赳赳武夫们的举动颇似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吓坏了手无寸铁的黎元洪。饥不择食的他终于接受了代总理李经羲的建议,电召张勋入京调解“府院之争”。张勋乘机带兵北上,但他先是安营天津,派出一部分“辫子兵”进京,驻扎在天坛附近,摆开了“勤王”的架式。然后就拉下脸咄咄逼人地向黎元洪提出“调解”的条件,直至逼迫这位菩萨总统下令解散了国会才算罢休。

  今天是6月14日,张勋的三千辫子军终于到达北京。心有疑虑的黎元洪还是为他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欢迎仪式。当头戴瓜皮小帽,身着长袍马褂,脚穿黑缎子粉底鞋,脑后还拖着一根小辫子的张大帅步入汽车时,车站上鼓乐齐鸣,欢声雷动。张勋好不得意,只见他的专车以马队为先导,正浩浩荡荡地驶过民国首都的大街。从前门车站到南河沿他的大帅公馆,沿途一律黄土铺道,军警林立,东西交通为之中断。

  就在这天上午,与大街上闹哄哄的气氛相反,在北京大学一间简陋的会议室里,正静静地围坐着一群国内一流的学者。他们是文、理、工、法各科的学长陈独秀、夏元琛、王建祖和一些教授代表。据说北大的评议会快要成立了,他们是应蔡元培之邀,前来商议有关学校的一些大事的。

  一进门,就可见教授们的脸上蒙着阴影。人们忧心重重,三三两两地议论著时局。马叙伦因路上被军警无理盘查了半天正怒气冲天,这位当年反复辟的老英雄,又向章士钊数落起那位辫帅的劣迹:

  “自民国以来,这张勋的辫子就是复辟的一面旗子。记得还在1913年,隆裕太后刚死,他就和博伟等人阴谋袭取济南宣告复辟,连告示和檄文都写好 后因联络冯国璋不成,又策动兖州镇守使田中玉‘反正’。田以共同行动为幌子,获取了全部情报。一面急电袁世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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