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之父蔡元培 作者:陈军-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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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还没有发表过这样的佳作,真想不到小说可以这样写?”
第二天,钱玄同将《狂人日记》交给了陈独秀。他还没有看完就说写得好,不愧为上乘之作。他看到激动时,竟顾自朗读起来: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
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
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陈独秀佩服得拍案叫绝,畅怀大笑起来。他没有忘记跑腿的钱玄同,感激地说:
“玄同,这回你立了大功哪。豫才太深刻了,这是本人鼓吹文学革命以来最有分量的作品。”
钱玄同颇有些得意起来:
“我说豫才的文笔不错吧!其实,他还写新诗。”
陈独秀急得放下手中的文章,说:
“何不一块儿要了来?四卷五号上还有空处嘛。”
《新青年》自今年四卷一号刊出胡适、沈尹默、刘半农、俞平伯的白话诗后,每期都辟有新诗园地。钱玄同受了鼓舞,情绪大增地说:
“好,哪天晚上我再去一趟。”
过了几天,钱玄同又拿来了周树人的三首新诗。陈独秀尤其喜欢其中的那首《桃花诗》:
春雨过了,太阳又很好,随便走到园中。
桃花开在园西,李花开在园东。
我说:“好极了,桃花红,李花白。”
(没说,桃花不及李花白。)
桃花可是生气了,满脸涨作“杨妃红”。
好小子!真了得!竟能气红了面孔。
我的话可并没有得罪你,你怎的便涨红了面孔!
唉!花有花道理,我不懂。
西斋的学生宿舍里,傅斯年正召集顾颔刚、罗家伦和孙伏园等人,商量办刊之事。
范文澜拿着刚出版的《新青年》,冲了进来:
“快来看《狂人日记》,整个校园里都在争相传阅呢。”
傅斯年接过刊物,飞快地翻阅起来。很快被文中那过人的思想和悲悯的格调吸引住了,他兴奋地说:
“这是谁的大作?简直是在放火 ”
几位青年人都凑过脑袋,轻声吟诵起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鲁迅是谁?”
“谁是鲁迅?”
范文澜神情有些得意,故意慢吞吞地卖起关子。
“听说是我的同乡周启明教授的哥哥。”
孙伏园也是绍兴人,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文澜,有空时我们一起去拜访这位‘鲁迅’先生。”
罗家伦不屑地对傅斯年说:
“我们有胡适之这块牌子足矣!孟真兄,是 ”
傅斯年会意地点点头,神色庄严地对众人宣布:
“我们的刊物就叫《新潮》吧!它是《新青年》的小弟弟。让新文化运动的新潮去涤荡神州大地吧!”
罗家伦热血沸腾地跳到桌子上,向窗外的蓝天举起有力的双臂:
“我们来了!让腐朽的一切滚蛋吧!”
当晚霞映红了绒线胡同时,长长的石板路上,张厚载正好陪林琴南出来散步。附近就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师生俩刚走过校门,里面涌出一群活泼可爱的女学生。
她们手上拿着《新青年》,脸上充满着好奇,争先恐后地大声叫嚷着:
“中国是一个吃人的民族!”
“我们在被吃的同时也一样吃人!”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
“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林琴南如临大敌地瑟瑟抖颤,面色惊愕地拉住张厚载的手:
“今天的女师怎么成了疯人院?”
张厚载苦笑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新青年》又发表了鲁迅的《狂人日记》。”
林琴南想起了伤心的往事,神情黯然地喃喃自语:
“洪水猛兽……中国要亡了……”
张厚载见他累了,忙扶着缓缓地往回走去。他觉得心里很迷惑,有一个问题一直搞不明白,就趁机向老师请教起来:
“学生有一事不明,为何像严复这样的维新派,辜鸿铭这样吃洋面包长大的人,如今都竭力维护传统的纲常礼教。而像陈仲甫、胡适、钱玄同这些国学深厚的人,却反而要向欧美寻找救国之策,竭力反对传统文化 ”
林琴南轻蔑地冷笑着,说出一番经验之谈:
“这帮赶时髦的狂妄小子,他们要为无知付出代价的。严幼陵就和老夫长谈过,他说开始总觉得中国毛病很多,可后来翻译《天演论》,搞思想启蒙费尽了气力,却发现外国的医生治不了中国的病,根本不对路。结果还是向老祖宗请罪,在中国文化里找药方。老夫当年不也曾激动过 以为民国建立一时气象很是辉煌,在杭州办白话报,反对缠足,还说过‘天福我民国’的话。亏得醒悟早,老夫以为中国文化有很强大的生命力和渗透力。一般少年时容易轻薄唱唱反调,但一过中年很快就会大彻大悟的。不信你看,不要十年,除了几个乱党贼子外,这帮小子多数都会重口书斋吹捧起国粹。可惜老夫看不到了,你可要好自为之 ”
很多年过去了,张厚载一直没有忘记这天散步时听得的至理名言。
5
《校长告白》
蔡元培校长致北大学生函:本校于春假后开设校役夜班。约计校役在
景山东街校舍者九十余人,在北河沿校舍者四十余人,在寄宿舍者六十余
人。于景山东街为本校舍及附近寄宿舍之校役开六班,又于北河沿为本校
舍及附近寄宿舍之校役开四班,共十班,分为甲、乙两组,各受业三日,
以便互代役务。
其课程如左:国文二时,算术一时,理科一时,修身一时,外国语一
时。
时间在每晚七时半至九时半。
约计每班教员六人,每人担任一点钟,十班共六十人。欲请诸君各以
所长,分任教科。
(刊于《北京大学日刊》)
《申报》驻京特派记者邵飘萍一早就起床 他匆匆地擦把脸,就扑到桌前翻阅起有关北大的资料。邵飘萍是浙江东阳人,最近与北大来往甚密。蔡元培就在昨天邀请他参加下午的校役夜班开学典礼,还想请他担任正在筹备的新闻学研究会导师,上北大兼职讲讲课。
他是前年七月从上海到北京的,目前正在筹办一家自任社长独立的《京报》馆。这位名扬京城的大记者,思路敏锐,才情过人。他觉得在这武夫当道征伐不断的世道里,蔡元培居然要为平民举办夜校,这不仅是北大建校以来的奇迹,也是中国教育史上的奇闻。他想做一篇大文章,通过歌颂这一新事物来抨击时政,所以一早就起来为下午的采访找些背景材料。
他看得兴起时,忍不住提起笔感叹了一声:
“北大真不愧为大阿!”
按照平时的采访习惯,他很快记下了几则有趣的小故事作为引子,简单地回顾起京师大学堂建立以来的历史。
一是“洋教习救了大学堂一命。”说的是当年维新变法失败后,京师大学堂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据说是西太后见各国洋教习均已签订聘约,势难中断,不得不勉强保留。所以外传北大是靠洋人救下来的。
二是“张百熙跪请总教习。”是讲身为吏部尚书兼管学大臣的张百熙主长大学堂时,为了请出桐城派领袖吴汝纶担任总教习,不惜身穿朝服,匍匐跪请这位国学大师出山。还说:
“吾为全国求人师,当为全国生徒拜请也!”
并答应了吴汝纶先去日本考察学制三月的要求。没想到老先生一去日本,因同情学潮,被人向清廷打了小报告,结果没多久便郁郁而死了,让显赫一时的尚书大人白跪了一场。
三是“最短的就职演说。”还记得第一任大学堂监督张亨嘉就职时,师生们均得穿朝服,先向至圣先师孔子神位行三跪九叩首礼,然后向监督行三个大揖。礼毕,这位威严的张监督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他是这样说的:
“诸生听训,诸生为国求学,努力自爱!”
总共才十四个字,真可说是一篇最短的演讲词。请问读者请君,还听见过再短于他的校长演说没有?
四是“从请大人上课到今天的大人为听差上课。”以前的北大是一所官场养成所,听差对学生是要尊称老爷大人的。现在蔡元培敞开了教室的门,要请昔日的大人来给听差免费上课。还发动师生募捐为校役购买书籍,听说李大钊就带头捐了票银三元,而蔡校长一捐就是一百元。
他准备从这里开始,展开正文,并对蔡先生作一次长篇访谈。
汉花园里的丁香在清越的钟声中绽开了浅紫色的笑颜。下午一时正,二百三十余位校役身穿长衣,胸带花朵,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了文科第一大教室。
大教室也像一位雍容华贵的老人,换上了新装。粉刷一新的墙上挂着鲜艳的五色国旗,在校役的队列旁,是一排由北大学生组成的教师队伍。讲台上,站着神情肃穆的蔡校长和负责校投夜班的徐宝瑾导师。还有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来宾。
开学典礼由徐宝瑾主持,先由蔡校长率领众人向国旗行三鞠躬礼。再是全体校役向敬爱的蔡校长一鞠躬,最后向全体教师和来宾一鞠躬。
接下去是担任修身、国文、算术和理科四门必修课的教授会主任傅斯年、罗家伦、张国焘和康白情分别报告教学安排。这些活跃的学生领袖,今天突然提前做起了先生,还成了各学科的教授会主任,脸上自然神采飞扬。张国焘这些日子老往李大钊的图书馆跑。李大钊一接受图书馆后就开始全面整顿,空下来就潜心研究马克思主义和苏联的十月革命。他的办公室自然成了师生们探讨布尔什维克,畅谈天下各种主义的场所。张国焘这位从江西萍乡走来的青年学生,一直胸怀着救国的大志,俄国革命的炮声,使他看见了中国的希望。尽管遭人耻笑,但他仍顽固地认为,要拯救中国必须建立一个政党,必须从发动农工做起。所以对办校役夜班,他特别卖力气。一有空,就钻进这些听差和门房的宿舍里海聊一通。他甚至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中国最早的社会革命活动家和工人领袖。对师生中那些满口音韵、训诂,一头钻进故纸堆的国粹派还真有点不屑一顾呢。
蔡元培就在众人的期盼中开始了演讲。那镜片中细小的眼睛因喜悦而熠熠放彩,颧骨外突的脸在醇酒般的春风中微显红晕。他的声音在校役们听来是那样地亲切:
“今天是北大校役夜班的开学之日,也是北京大学开办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改革。从前这个地方是不许旁人进来的,马神庙北大的门口就挂着一块匾,仿佛是威风凛凛的虎头牌。人们见了都知道这是学堂重地,只有大学学生同教员可以进去。今天,这种思想终于改变了,听差的也可以上学了,于是大学中的任何人,都有了受教育的权利。所以我敬请全校师生记住这个光荣的日子,记住我们肩负的责任。因为我们不仅要让北京大学每一位工友享受这种权利,还要逐步让全国的每一位公民享受这种权利。兴办平民教育是我多年的理想,也是改革北大风气的重大举措。我想通过齐心协力办好夜班,很快会在全校师生、工友之间形成一种亲密无比,平等相处的校风。另外,我也希望全体学员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学习各种知识。我想我们办学的初衷,一是为了有益于搞好现有的本职工作,不至于因为没有文化而闹笑话。二是为了将来从事新职业的需要。在座的多数工友还很年轻,像何以庄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才,今后发现一个我们一定使用一个。希望诸位以他为楷模,奋发努力,把自己培育成对国家有用的新人。”
门房老刘头算是校役中岁数最大的学员了,他胸戴大红花,手捧教师们捐赠的新课本,新鲜得真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张西望个不停。他发现何以庄正美滋滋地站在教师队伍中,穿着一件崭新的竹市长衫。这位个头瘦小的青年,见蔡校长又拿自己来勉励大家,眼眶里终于情不自禁地喷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从到了文科教务处后,一有空仍跑去原来的学生宿舍打扫卫生。晚上,常捧着一本《文心雕龙》,去向范文澜请教疑难之处。范文澜留校后又做了北大第一批研究生,正在埋头撰写一部重要的学术专著《文心雕龙讲疏》。就在上周五的下午,范文澜高兴地跑来叫他快去校长室,说:
“蔡先生听大家都说你德行好,非常感慨地要为你写一幅对子呢。快去!”
他是个羞于见大人物的老实人,那天胆怯地一进校长室,就见蔡校长正伏案为他用工整的隶书写下两句殷切的古训:
一等人忠臣孝子,二件事读书耕耘。
他至今也不敢将先生的手迹装裱上墙张挂,只是在每天就寝前深情地看上一眼。今天,他激动地望着讲台上那位散发着圣贤气息的长者,觉得在北大,在蔡先生的心目中,更重视的是一种人格的教育。
开学典礼结束后,邵飘萍以名记者的身份采访了蔡元培。那篇洋洋洒洒的谈访录在《申报》发表后,轰动了沉闷的中国,很快在各大高校流传开来。最精彩的还是其中一段,题为《蔡元培的大学理想》:
记者:蔡先生,国外流传着大学校长为一校之魂的说法。据说一流大
学的校长,都有自己独特的办学理想。不知您的看法如何?
蔡元培:我同意你的看法,鄙人在国外考察教育多年,发现世界一流
的大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