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文集x-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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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我熟悉那上面的字迹,是苏芳写的!我拾起来,读了一遍,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是母亲苏芳写给父亲王泽荫最后的一封信。我想我知道导致母亲苏芳死亡的直接原因了。信非常简短:
泽荫:
其实我一直试图走近你,接受你,但你却朝着远离我的方向越走越远……
马南街四十二号我早就知道了,我以为是你在外面养情人的地方。前天你喝醉的时候,我偷偷地复制了你在那里的钥匙……
以前女儿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现在我什么理由都找不到了。既然你这么迷恋尸体,我就把我这具还算完美的尸体送给你,作为你四十二岁的生日礼物吧。我吃的是安眠药,但愿如你所说,吃安眠药的人看起来不像死了,而像睡着了。
我走了,我早该走了……
苏芳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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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祖先拜年
——《巫韵飘荡的大地》之七
作者:谢宗玉
大年初一,开了财门,吃罢早餐,穿上最美最新的衣裳,去给祖先拜年。
把鞭炮带上,把焚香带上,把酒肉带上,把烧纸带上,一家大小这就上路,去祖先的坟头。
放响鞭炮,把沉睡的祖先惊醒,告诉他,阳世又换新春了。虽然不是鬼节,鬼门关并没开放,但我们离祖先已是如此近了,就像隔着一扇门板在说话。把焚香点燃,把烧纸烧了,把酒肉摆上来,与祖先同庆新春,恭喜恭喜,青山不老,人事常在。
跟祖先聊一聊吧,告诉他,去年东边地里收了几担红薯,西坳水田打了几担谷子。告诉他二花子又生了一头壮实的牛犊,小三子已把媳妇娶回家。告诉他,邻居家的黑狗叔去年秋天已去了那边,不知在那边是否依然和他做邻居?做邻居好,在这边互相扶持了一辈子,在那边又互相照应,那是几个轮回都修不来的福份呀。告诉他,自己身子也慢慢朽成泥土的样子了,要不了几年就可以去那边再做他的儿子去扶侍他……
让儿孙后辈站成一排,给祖先作揖了。看看这些家伙一个个嘻嘻哈哈,没大没小,祖先不会见怪吧?瞧瞧,谢家的子孙都杨树般的,一个个长得多结实,多挺拔,模样虽然粗头粗脑,娶的媳妇却一个俏比一个。还有那些娃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粉砌玉琢的样子,真叫人心疼呀。
过年好呀,过年他们一个个携妻带子回来看你看我,不容易呢,谢家八辈子都是泥腿子,到了这一代,居然遍地开花,一个个出息得很呢,吃了国家粮,睡了国家床。大小子居然把国家的小车也开回村庄了。都说是你的阴府选得好,葬在福地了。
一切好是好,可我这心里也憋得慌呀,一年到头难得看到他们几回,城里我又住不惯,村里又太寂寞了,要不是舍不得那几块地几丘田,还有二花子,我早就撇手来了你这边。今年田里地里的收成都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呢,尽管儿孙们不以为然,而我得意着呢。人啊,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充实嘛。
老辈人聊天的时候,小辈们就忙欢了,拔了坟头的杂草,堵了坟边的鼠洞,往坟头添上新土,将坟头整得圆浑饱满……
来来来,祖先不能给你咱们发红包,就在祖先坟头许个愿吧,每个人把新年里最想做成的事说出来,祖先上通天神,会帮咱们的。
记住了,记住祖先坟头的位置和形状,把祖先的坟头装在心里带着天涯海角地走,这样,再远的游子也不会迷途。
记住了,这就是谢家叶落归根的地方,村庄在时时变化,但这里不会变化。记住了,等我过世后,就在旁边择一块地葬了。记住了,无论你们要走多远,每年还得约好回来聚一聚,昏睡的祖先再没别的念相,只想看看你们有几多出息了,只想让黄口稚儿嫩嫩地叫一声,老爷爷,阳春又至,我们又长了一岁呢。
最好的是,当你们确定要长久地休眠了,也回这里吧。不容易呢,阴阳世代轮回,让我们做了父子儿孙。还是回来的好,暖宅暖地,在我们入土之后,那边的亲人会用生前我们熟悉的方式,把我们在尘世所有的创伤,一下子抹平。谁不知道呢,越风光的人物走的越是一条荆棘遍布的路。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活得容易啊!当我们老得连心灵都荒芜了的时候,人却脆弱得比婴儿还不如,这时,只想伏在父辈的怀中恸哭一场,而父辈早已去了那边。没法子啊,那时心事茫然的我们只能向野而泣!
还是回来的好,等到入土为安了,就可以像童年时那样,老远投进父辈的怀抱,痛痛快快哭一场。虽然是白发人见白发人,但在祖辈身边,我们是永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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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总要撞一次鬼
——《巫韵飘荡的大地》之九
作者:谢宗玉
能够不走夜路,就尽量不走。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的。也不知阴间的社会秩序怎会这么乱?不在鬼节,夜里也常有鬼打着萤光般的灯笼,在通往村庄的各条路上闲逛瞎碰。母亲说,阎王爷就像我外公,好酒贪杯,整日醉醺醺的,不管事呢。
它不管事它倒好,村里的阳人可就不怎么好了,夜路总要走的,农事繁多,谁能保证天黑之前就可以把当天所有的农活干完赶回家呢?村里稍上了年纪的人,因为走多了夜路,难免就都有撞鬼的经历。
母亲是个小学教师,夜里规定要住校。但那时我和小妹都还小,夜里还需吃喝拉撒,母亲就常常在学校呆到半夜,又赶回家。结果真的就在回家的途中撞鬼了,母亲沿着田埂小道从西边回家,那鬼打着萤灯,从南边也往村庄这头飘,若都保持现有的速度,那么村头的古槐树旁就是人鬼碰头的地方。母亲吓得浑身哆嗦,全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有些窒息。她停了步,想让鬼先行,但鬼似乎有意耍她,也凝滞磷光不动。母亲就又走,把马灯拧得大大的,鬼似乎不怕,她走它也走。母亲想这一劫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如果真的要碰面,她就用手中的马灯一古脑砸去,都说鬼怕明火,到时连油连火浇它个浑身透,看烧它不死?母亲麻着头皮,壮着脔心朝前走。鬼大概能够察觉人的意图,见母亲有了斗志,就在离母亲不到百步远的地方改变方向朝东飘去。母亲脔心从嗓口落下来,立刻飞步跑进村庄,就在要叫门的时候,她一软下去,直到第二天早晨还站不起来。那晚,父亲一人照顾我、小妹、母亲三人。
后来父亲对母亲说,你还怕它?天地历来阳压阴,何况又是在阳人的地盘,怕它个球?!父亲胆子大得骇人!父亲的夜路比母亲走得多,所以撞鬼的经历也多。但足以表现父亲胆大骇人的那次,却不是在路上,而是在屋里。是在一幢古老而阴森的祠堂里,祠堂那时已不作祠堂之用,而是用作大队部。大队部到了一批重要的谷种,怕人偷,晚上就需要人看守。出了高价,但没人敢应。偌大的一幢祠堂晚上是从不住人的,何况前晚村里又有人死于非命,一个壮年男子摔死在狼哭崖下,每晚呜咽的唢呐声闹得人心慌慌。父亲时年二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就走出来说他去看守好了。父亲本来可以叫个搭档,但出于私心,没要。两个人分看守费毕竟不如一个人拿着痛快。
那晚果真就出事了,父亲刚合眼要睡,就听到有声音从祠堂里面里面的那间屋子传出来,像哭又不像哭,像嚎又不像嚎,还弄得门棂咣啷咣啷地响。父亲一个寒噤,还真遇鬼了?睁开眼,他跳下床,把油灯拧得明明晃晃的,又睡。自然是睡不觉,因为断断续续的冥音正穿过一间一间的空房朝他这边飘过来,父亲的心一寸一寸紧着。但声音到了隔壁房间,就再没有进一步了,只是围着房间打转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再南,再北。父亲悬着的心就慢慢落定下来,他知道鬼怕人。父亲突然对着暗影重重的空间猛喝一声:有事就进来!没事就滚蛋!别响东响西打搅我睡觉!
父亲的话刚落声,就有一阵阴风从他房里窜过去,豆灯摇曳之时,一声叹息渐轻渐远渐无。但父亲再没睡着了,生生地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有的说的了。
神力鬼怪,历来是村人嗜谈之物。炎夏晚上纳凉,村头的古槐下聚了八九十位乡亲,讲的就是这些事。小孩子虽然怕,但也喜欢听,只是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连连回头,然后挪脚往人堆中钻,先怕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怪手从后面拽着自己的脖领就走。听得多了,就知道父亲那一回其实也不算最酷的。村庄有三个青年晚上打着手电筒去野地捉青蛙,看到远远的地方有明灭的鬼火,又听到隐约的鬼声,三人就玩了个恶作剧,把手电筒也开得明明灭灭,怪声怪气学着鬼叫,鬼真的上当了,以为这边有它的同伴,就试探性地飘了过来,三个人等鬼飘近了,突然哈哈大笑,阳气雷盛,鬼大惊失色,急急飘逃。那一回可算是阳人戏弄阴鬼于股掌之上的典范。当然还有别的传说更为精采,但不是村人亲身经历,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就不说了。
我本人第一次撞鬼是在读小学的时候,陪母亲夜里到学校住宿,途中遇上的。哑哑的凄鸣,声声断断,从野狸坳那边朝我们头顶天空传过来。母亲先以为我没听到,就壮着胆子牵着我的手,快步疾走,但我听到了,我小声说:妈,我怕。母亲见躲不过,就一口唾液吐在掌心,然后念念有词地拍在我的额头上。唾液粘粘的,我感觉额头像贴了一道纸符。凄鸣声经过我们头顶时,母亲拽住我塞在她胯下,像母鸡护蛋一样半蹲着罩住我。好在凄声并没有在我们头顶停下来,一声声叫,一声声停,穿过我们头顶的上空渐渐远去。等我站起来时,发现母亲满额头、满手心子都是汗,我就知道母亲的怕比我并没少多少。
第二天我们跟父亲说了这事,父亲一声笑,说:呔,那是只野雁呢。母亲就驳他,说:我又不是没听过雁叫,那才不是雁叫呢。父亲不以为然地说:雁有很多种呢,叫声也各不相同。母亲就瞪了父亲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什么?!父亲笑笑就没吭声了。所以我至今仍不肯定那次是否真的遇鬼了。
第二次遇鬼是在我晚上捉青蛙的时候,在一口黑黧黧的山塘前,我不经意地用手电筒朝水面一照,竟发现有山塘那头的水面上有一个黑影正围着几个稻草人在转,我脔心一跳,以为有人在偷鱼,但马上发现水面平静,无一丝波动,电火闪念间,我知道自己遇鬼了。脔心跳上来就再没下去了,人如电击,浑身僵在哪里,一切都不受意志控制了。那种恐惧可算得上是我一生中恐惧的极限。要不是我堂哥也在这个垅里捉青蛙,我一定会吓出癔症来。堂哥从垅间走到山塘那头,若无其事用手电照了照山塘的水面,然后大声对我说:今晚真没运气呀,我还没捉几只,你呢?
只有这时,我才能从窒息的恐惧中喘出一口气,我颤声问:塘那边看见什么没有?堂哥大概听出我的颤音了,他大声说:怎么啦?没看到什么呀?水中只有几个稻草人呢!我就知道那影子已经潜入水里了。我认定我遇水鬼了,水鬼那时正在月色淡微的水面上独舞,它很孤独,就把塘中的稻草人想像成它的舞伴。
这以后,我再不敢出来捉青蛙了,不但如此,凡不是十万火急的夜路我也一般不走了。我的胆子可比父亲那辈人小多了。在村庄,我是最缺阳刚之气的耷货。
后来我干脆就选择逃离村庄。居住在人气特旺的城市,鬼是再不敢来了。而读多了所谓的科学之书,就知道世间也许真的没有鬼,磷火自有磷火的来历,而村庄种种神秘现象也必有其科学的解释,只是人们依旧不能解释罢了。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了很多很多年,生命在平淡中形同虚设,有一天,我喝了些酒,闲得实在无聊,一开口,竟然对自己儿子大谈特谈起村庄里鬼事来,我自然而然就剔除了自己懦弱的一面。村庄一下子成了儿子悠然神往的去所,而我,也成了儿子眼中高大全的英雄。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我和儿子就这样各得其所,度过了一个极富梦幻色彩的阳光之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神力鬼怪的传说为什么能在村庄代代相传,不可或缺。我想,每个人一生中撞一次鬼是必要的,也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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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
——《巫韵飘荡的大地》之十
作者:谢宗玉
过完那个中秋,我就得上初中了,寄校,再不能时时刻刻在村庄飙来窜去了。
那个中秋还同以往一般。晴了好久,月光亮得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空气中飘荡着晚稻花香。
每年的中秋我们小孩都要玩一些规模宏大的游戏,村庄里小孩少,就和邻村的小孩在下午散学时约好,吃了晚饭就到两村之间的野地里去玩。野地平坦得像整过一般,春天时野地是一个沼泽地,但现在是秋天,晴了好久,野地早干得一颗水珠也不剩了,硬硬的踩在上面连一个脚印也不会留。野地在雨水中长满了野草,雨水去了野草却留下来,黄黄的软软的铺了一地。我们每年的中秋都在这里嚎着叫着,玩到半夜,直到各村的大人纷纷来喊要插门睡觉了,才恋恋而归。
但那个晚上我却一直兴奋不起来。我知道这熟悉的一切都将和我告别了。但我没想到这熟悉的一切也将和村庄里比我还小的小孩告别……
那晚,村里秋生他父亲出事了……
秋生的父亲叫春生,春生那晚给稻田放水,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回家,春生的媳妇以为春生睡到别的女人的床上了,天才蒙蒙亮,就站在禾坪里扯起嗓子骂天,但没有看见春生提着裤头匆匆跑出来。春生媳妇一个人骂得没劲,就返身回家了。吃了早餐,春生还是不见露面,春生媳妇就有些急,见人就问:看见我家那个没有?村庄人都说没有。春生媳妇的声音就有一些呜咽,后来她就猛哭起来,坐在禾坪里一把泪一把涕地哭诉,因为有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