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圣东方朔第3卷-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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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苏武却很明白,这个世道已经被地位的铜臭两种东西搞得太糟了,再也回不到墨子所生存并幻想着的那个时代了。权势和地位之争,在《韩非子》那里就已看得非常透彻,已经用“法”与“势”把它固化,后来的君主再提倡墨子之学,让他的臣民再像墨子那样,为了别人而活着,只能是一种“术”了。
于是苏武放弃了这个幻想。他想到了的《老子》齐名的《庄子》。庄子在《逍遥游》中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里的“无己”便是“无我”,“无我”之后,当然便是无功无名无利无欲了。《庄子》的《至乐》之中,甚至提到过“无生”。庄子说:“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也就是说,纵观苦难和纷争的人生,如果把人的生命视在本来就没有,“有我”的时候便视作“无我”,那人的生命便和草木一样,不要智慧,不要富贵,不要亨乐,岂不是最大的亨乐?
苏武的脑袋开始大了起来。他觉得《庄子》的说法太玄,有时让人无法理解。如果回到《老子》的学说,倒更好把握一些。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正是有名,才有了万物,那又怎能再回到“本始”和“无生”的状态呢?
苏武陷入了困境。他后悔此生没有拜东方朔为师,如果自己成了东方朔的学生,他肯定会给苏武排忧解难,释透这人生从“有我”到“无我”的谜底。
苏武在黑暗中辩别方向,他想看出北斗在什么地方。他知道这只是臆想,可他没有办法,只能把眼睛盯向夜一样的黑暗之中,盼望着自己尽快入梦。
果然,他进入了似梦非梦的状态。亦梦亦幻之间,分见到满头黑发的东方朔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大大的仙桃。
“东方先生,果真是你么?”苏武叫道。
“你觉得我是我,我便是我;你觉得我不我,我便不是我。”东方朔说。
“那您究竟是有我,还是无我?是本我,还是他我?”苏武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莫名其妙。
东方朔笑了。“苏武,你能思索这这一步,便已进入无我之境了。天下可以有我,也可无我。有我,是因为我要生存,我要七情六欲;无我,是因为我把生存看作一种过程,犹如风吹而过,电闪而过,雷鸣而过,雾笼而过。《关尹子》说:‘圣人师万物,唯圣人同物,所以无我。’这才是万物与我的真谛所在。把自己等同于万物罢,万物的生命便是自己的生命,万物的生存便是自己的生存,万物的变化就有你的变化,万物的消灭便是自己的消灭。可是你要看到,万物无时无刻不再生生灭灭,那你自己也是无时无刻地都去生生灭灭,顺万物之理的,便让其生;逆万物之理者,便让其灭;如此一来,你的有我,便是无我。无我,也便是有我。《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无极者,万物之极也。《庄子》《列御寇》又说:‘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你今日能悟出‘有我’、‘无我’之境,已是举世无双的人了,便是《庄子》所说的‘至人’了,何必非要再穷究其理呢?天下至礼,若为你所勘破,那你再生存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东方大人,你说我是举世无双,那您的位置放在哪里?”
“你是举世无双,将来会有人把你列入《无双传》中;而我与你,并非同世同生,何必非要深究有双无双呢?皇上说我是智圣,那我便是智圣罢了!哈哈哈哈!”东方朔大笑起来,笑完便走,转眼无影无踪。
苏武俄然而醒,以为天色大亮。
他急忙睁开眼睛,面前依然漫漫长夜。
第二十七章 冰窖彻悟幽谷血(之十)
夜色惨谈,阴风习习。
夫羊句山峡没了白日的喧嚣,除了峡谷两端有通明的火把在显示着优势者的快意之外,只有阵风掠过巨石之际,偶尔发出令人心碎的叹息。
一轮残缺的月亮在西天上挂着,渐渐地向西山之后隐去,山谷中只有幽幽的可以见到对面人的鼻子的余光。
李陵和他们的士兵们围在那十来辆武刚车前,在作最后一次准备。他们手中一根箭都没有了,许多人的刀子也丢了。李陵把武刚车上仅有的两袋干粮分装在每个士兵的口袋里,另外每人还分到一块冰。
大家都明白,只有在天明之前突围出这个谷口,才有生存的希望。
士兵们都静静地部着,有的人靠在车上。只有李陵一个人在走动,他在检查每一个士兵。许多人身上带着伤。李陵从那些身体强壮的。没有受伤的拉出了十多个人,让他们站到一旁。
“弟兄们,你们跟着我李陵,受罪受累了!”李陵把人挑完,突然“扑通”跪在他的士兵面前,给他们谢罪。
众士兵大惊,急忙围到李陵身边,齐齐是跪了下来。“李将军,您不要这么说!能跟着您死地疆场之上,是我们一生的大幸啊!”一个老兵模样的人哭着说。
“不,都是我急于建功,冒然而进,才把你们领入山谷,才让五千名兄弟大部葬身幽谷之中。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的祖父飞将军啊!”李陵涕泪纵横。
众士兵们个个悲愤填膺,纷纷劝道:“李将军,你不要自责!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有四百多人,您快领着我们突围出去吧!”
“对,李将军!我们就是全部死在山道上,也要保您逃出虎口!”刚才那位老兵突然说道。
李陵更是激动,他爬了起来,抱住那位老兵。他知道那位老兵也姓李,名叫李存和,因为年纪大了,李陵多次让他回家去,可他却愿与李陵在一起,愿与五千名年轻的兄弟在一起。如今李陵说什么也要他让他冲出去,让他回到长安,回到家中,与他的妻子儿女相聚,他是这五千弟兄中唯一成了家的人。想到这儿,他拉住李存和说:“兄弟,你不要这样说。李陵壮志未酬,怎可自己逃命?如今我意已决,一定要与匈奴拼个鱼死网破!这十多个壮士,你们一会儿举起火把,随我向西而行。我们要把匈奴的视线,把他们的兵力,全部引到我们身上。李存和,你带着其余的弟兄,在这个时候分散开来,向南边的山坡移动。只要翻过这座山,出了峡谷,便可以奔向朔方城了!”
“李将军,我们不愿让您引走匈奴,我们就是死,也要和您死在一起!”士兵们眼中噙着泪水,有人甚至爬过来,来着李陵的衣襟。
“哈哈哈哈!”李陵大笑起来。“弟兄们,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我们五千人都死了,谁还知道我们打死的敌人,是我们的十倍之多?你们走出一个,我李陵的心里,就轻松一些!”
“那您也不能向西边走,匈奴单于的主力就在西边!”李存和提醒他说。
“哈哈!你们难道就没发现么?匈奴单于喜欢我,他不许匈奴射杀我。那就好,我要让匈奴单于知道,我孤身一人,便可冲进他的大营,便可将他匈奴单于擒获于掌中!”李陵说得活灵活现。
“李将军,这……”老兵不知如何是好。
“李存和,你快带着他们走吧!你们分开走,天亮了,找一个亭幛碰头,藏起来,天黑了再走,再走一百多里,就是公孙敖将军的受降城了!”
“不行!李将军,我要和你死在一起!”李存活叫了起来。
李陵推了他一下,“李存和,你要领着这些兄弟,存下来,活下去!军令如山,难道你还不懂?你要是能回长安,就将我们事情告知皇上,告知世人!你回到长安,就去找到陈步乐,让他告诉皇上,告诉我的朋友,告诉太史令司马迁大人,告诉他们说,我李陵不会死的,我还要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老兄弟,你快走!不是匈奴单于不舍得杀我,是我李陵有上苍保佑,我不会死的,我还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李存和再也没话可说。他相信李陵的话,上苍定会保佑李陵,让他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他点了点头,向众士兵招了招手。众士兵都看了李陵一眼,然后悄悄地隐向山林之中。
“燃起火把来,跟着我向西冲!”李陵叫道。
十余名壮士点起火把,一下子把武刚车和山谷都照得通明。
“拆了武刚车!车上的横铁就是最有的武器!”李陵又叫道。
壮士们搬起石头,将武刚车砸烂。他们取下武刚车上固定木板用的长长的厚铁板,拿在手中。
“跟着我,朝西边山谷冲!”李陵说着,自己举着火把,先向西边奔来。
东西两个方向的匈奴将士全都惊呆了。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一连串的火把向西涌去。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仅存的汉军玩命了,他们在冲向匈奴单于的大帐,想与匈奴单于拼命!
所有有人马都围了上来,跟住了这团移动的火光。
且【革是】侯单于走出了帐篷。他命令士兵们不要放箭,带着长刀,把这些汉兵统统擒住,汉军愿降的一律让降,不降的就地杀掉,可是,谁也不许伤着李陵!
一场刀与火的搏击开始了。跟着李陵的十几个汉军,个个力能缚虎,人人都不要命。他们把手中的铁板舞了起来,一如舞起深夜出洞的黑色蛟龙。遇刀刀飞,触剑剑断,掠树树折。
匈奴的士兵们也被击怒了,他们轮番拿着长刀和利剑,与汉军的铁板相击互搏。他们的身上也凝结着几万惨死将士的冤魂,他们要借着手中的刀和剑,将那些冤魂的气血,浇注到兵的身上,然后将他们的血再汲出来。
又是许多匈奴士兵倒下。倒下一个,便有更多的人再围上来。
十余名汉军壮士也一个一个扑于地上。扑倒一个,便被匈奴的刀剑剁成肉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程。汉军的火把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还在踽踽独行。
无数只火把包围着这一只火把,火把下映照着一个孤独的李陵。
李陵继续行进着,寻找着他的目标。他像一只猎豹,在众多熊罴的窥视下,肆无忌惮地行走着,边走边摆动着它的肢体,时而竖起遒劲的尾巴。
可是熊罴们都不理它,全部跟着它,盯着他,包围着它。
突然,四五只同样凶猛的猎豹出现在它的面前。它们的眼中也射出同样凶残、同样傲慢的目光。
它们的眼睛对视着,火把映着瞳孔,通红通红。
李陵拔出剑来,向四周挥舞了几下,犹如猎豹的尾巴,在地上剪起几缕雄风。
前面的几只豹子突然散开,把它围困在圈中。
李陵举起剑来。他见到人群后的的大石之上,匈奴单于像虎王一样,坐着不动,眼睛里射出威严而又轻蔑的光辉。
李陵的手举起剑,想把那剑投射出去,投射向对面的虎王。
可是他的手没有力气,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挚着他的手腕。
李陵的手在空中举着。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出一个人影。那是自己的祖父,那是让匈奴人闻之胆颤心惊的飞将军李广。李广好像在微笑着说:陵儿,我们李家可就剩下你一根苗苗了。李家的荣耀兴衰,全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李陵想对自己的祖父说话。可那形象突然变了,变成了大将军卫青。卫青也是微笑着,频频颔首说:李陵,我真的希望你能成李大将军,能立功封侯,实现李老将军的终生夙愿!
李陵的眼睛湿润了。他清楚地记得,在赵信城外,卫大将军曾说,今天我叫你小将军,将来会叫你大将军!
李陵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脑海也在剧烈地翻腾着。他觉得自己的剑投不出去,就是投了出去,也会被眼前几个高手跳走挡住!他不由自主地把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自己的祖父又出现在面前!李广老将军这回不是站在那儿笑,而是卧在双马之间的一个绳兜儿里。他侧着身子躺着,仿佛是与李陵说话。陵儿啊!人生一世,最宝贵的是生命!天地有你,便降大任。唯有生存,才能受命!我不是也曾被匈奴俘获过么?可我用智慧,又腾空而起,又成了汉家飞将军!要学会等待时机!
李陵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脖子下的剑。突然,他想到了卫大将军的剑。卫大将军在临死时,把所有的剑戟刀戈,全部铸成了犁耙耒耜。犁耙耒耜便是卫大将军剑的终结。可我李陵的这只剑,是带走生命的恶魔呢?还是生命的再造之物?
李陵正想说话,眼前的卫青又变了,变成威风凛凛的霍去病。霍去病在笑着说:李陵,我也和你一样,曾率三千羽林军,纵行万里,杀人无数。可是我比你强。我曾经勒石燕然,我曾经封狼居胥;我因勇冠三军而被封为冠军侯;我因将匈奴几尽剿来灭而荣任大司马。可你李陵呢?侯未能封,大将军也没当成!你的性命若在此时结束,不就等于涉水过半而溺于旋涡,登山临顶而突然知夭折么?我当初燕然未归,无以家为,可你今天未能封侯,便是终结?我霍去病功名盖世,人皆认可,生是人杰,死亦鬼雄,唯一的遗憾是对不起长公主,我没能给她带来幸福,没能给她一个美满的家!因此我遗恨终生!你如果死了,你的妻子老母,留给谁人看护?
李陵犹豫了。
正在这时,他的身旁窜过一个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剑,然后用熟悉的声音叫道:“李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陵的头微微地转动一下,他看到那个攥住了自己剑的人,正是自己手下的勇士管敢,那个自称为管仲后人的管敢。管敢没有死,他忍辱偷生地活着,他的心中,会无愧于他的先人、比我祖父还要伟大的管仲么?
“李将军!放下您的剑吧!管敢愿意陪你,荣辱与共!”
李陵茫茫然,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见到对面山石上的那只虎王,放弃了面上无比的威严,对他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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