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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部分

金庸作品集-第7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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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竹林,来到小镜湖畔,在路旁寻到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纵身上树。他要找到段

    正淳问个明白,何以马夫人故意陷害于他,但阮星竹决不肯说他的所在,只有暗中跟随。

    过不多时,只见四人走了出来,秦红棉母女在前,阮星竹母女在后,瞧模样是阮星竹送

    客。

    四人走到湖边,秦红棉道:“阮姊姊,你我一见如故,前嫌尽释,消去了我心头一椿恨

    事,现下我要去找那姓康的贱婢。你可知道好的所在?”阮星竹一怔,问道:“妹子,你去

    找她干什么?”秦红棉恨恨的道:“我和段郎本来好端端地过快活日子,都是这贱婢使狐狸

    精勾当……”阮星竹沉吟道:“那康……康敏这贱人,嗯,可不知在那里。妹子找到了她,

    你帮我在她身上多刺几刀。”秦红棉道:“那还用说?就只怕不容易寻着。好啦,再见了!

    嗯,你若见到段郎……”阮星竹一凛,道:“怎么啦?”秦红棉道:“你给我狠狠的打他两

    个括子,一个耳光算在我的帐上,一个算在咱姑娘的帐上。”

    阮星竹轻声一笑,道:“我怎么还会见到这没良心的死人?妹子你几时见到他,也给我

    打他两个耳光,一个是代我打的,一个是代阿紫打的。不,打耳光不够,再给我踢上两脚。

    生了女儿不照看,任由我们娘儿俩孤苦伶仃的……”说着落下泪来。秦红棉安慰道:“姊姊

    你别伤心。待我们杀了好姓康的贱人,回来跟你作伴儿。”

    萧峰躲在树上,对两个女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想段正淳武功不弱,待朋友也算颇为

    仁义,偏偏喜爱女色,不算英雄。只见秦红棉拉着木婉清,向阮星竹母女行了一礼,便即去

    了,阮星竹携着阿紫的手,又回入竹林。

    萧峰寻思:“阮星竹必会去找段正淳,只是不肯和秦红棉同去而已,先前她说来取这条

    幅,段正淳定在前面不远之处相候。我且在这里守着。”

    只听得树丛中发出微声,两个黑影悄悄走来,却是秦红棉母女去而复回。听得秦红棉低

    声道:“婉儿,你怎地如此粗心大意,轻易上人家的当?阮家姊姊卧室中的榻下,有双男人

    鞋子,鞋头上用黄线绣着两个字,左脚鞋上绣个‘山’字,右脚鞋上绣个‘河’字,那自然

    是你爹爹的鞋子。鞋子很新,鞋底湿泥还没干,可想而知,你爹爹便在左近。”木婉清道:

    “啊!原来这姓阮的女人骗了咱们。”秦红棉道:“是啊,她又怎肯让这负心汉子跟咱们见

    面?”木婉清道:“爹爹没良心,妈,你也不用见他了。”

    秦红棉半晌不语,隔了一会,才道:“我想瞧瞧他,只是不想他见到我。隔了这许多日

    子,他老了,你好也老了。”这几句话说得很是平淡,但话中自蕴深情。

    木婉清道:“好吧!”声音十分凄苦。她与段誉分手以来,思念之情与日俱增,但明知

    是必无了局的相思,在母亲面前却还不敢流露半点心事。

    秦红棉道:“咱们只须守在这里,料想你爹爹不久就会到来。”说着便拨开长草,隐身

    其中。木婉清跟着躲在一株树后。

    淡淡星光之下,萧峰见到秦红棉苍白的脸上泛着微红,显是甚为激动,心道:“情之累

    人,一至于斯。”但随即便又想到了阿朱,胸口不由得一阵酸楚。

    过不多时,来路上传来奔行迅捷的脚步之声,萧峰心道:“这人不是段正淳,多半是他

    的部属。”果然那人奔到近处,认出是那个在桥上画倒画的朱丹臣。

    阮星竹听到了脚步声,却分辨不出,一心只道是段正淳,叫道:“段郎,段郎!”快步

    迎出。阿紫跟了出来。

    朱丹臣一躬到地,说道:“主公命属下前来禀报,他身有急事,今日不能回来了。”

    阮星竹一怔,问道:“什么急事?什么时候回来?”朱丹臣道:“这事与姑苏慕容家有

    关,好像是发现了慕容公子的行踪。主公万里北来,为的便是寻找此人。主公言道:只待他

    大事一了,便来小镜湖畔相聚,请夫人不用挂怀。”阮星竹泪凝于眶,哽咽道:“他总是说

    即刻便回,每一次都是三年、五年也不见人面。好容易盼得他来了,又……”

    朱丹臣于阿紫气死褚万里一事,极是悲愤,段正淳的话既已传到,便不愿多所逗留,微

    一躬身,掉头便行,自始至终没向阿紫瞧上一眼。

    阮星竹待他走远,低声向阿紫道:“你轻功比我好得多,快消消跟着他,在道上给我留

    下记认,我随后便来。”阿紫抿嘴笑道:“你叫我追爹爹,有什么奖赏?”阮星竹道:“妈

    有什么东西,全都是你的,还要什么奖赏?”阿紫道:“好吧,我在墙角上写个‘段’字,

    再画个箭头,你便知道了。”阮星竹搂着她肩头,喜道:“乖孩子!”阿紫笑道:“痴心妈

    妈!”拔起身子,追赶朱丹臣而去。

    阮星竹在小镜湖畔消立半晌,这才沿着小径走去。她一走远,秦红棉母女便分别现身,

    两人打了个手势力,蹑足跟随在后。

    萧峰心道:“阿紫既在沿途做下记认,要找段正淳可容易不过了。”走了几步,蓦地在

    月光下见到自己映在湖中的倒影,凄凄冷冷,甚是孤单,心中一酸,便欲回向我行我素林,

    到阿朱墓前再去坐上一会,但只一沉吟间,豪气陡生,手出一掌,劲风到处,击得湖水四散

    飞溅,湖中影子也散成了一团碎片。一声长啸,大踏步便走了。

    此后这几日中晓行夜宿,多喝酒而少吃饭,每到一处市镇,总在墙脚边见到阿紫留下的

    ‘段’字记号,箭头指着方向。有时是阮星竹看过后擦去了,但痕迹宛然可寻。

    一路向北行来,天气渐渐寒了,这一日出门不久,天上便飘飘扬扬的下起大雪来。萧峰

    行到午间,在一间小酒店中喝了十二三碗烈酒,酒瘾未杀,店中却没酒了。他好生扫兴,迈

    开大步疾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大厉,走到近处,心头微微一震,原来已到了信阳。

    一路上他追寻阿紫留下的记号,想着自己的心事,于周遭人物景色,全没在意,竟然重

    回信阳。他真要追上段正淳,原是轻而易举,加快脚步疾奔得一天半日,自非赶上不可。但

    自阿朱死后,心头老是空荡荡地,不知如何打发日子才好,心里总是想:“追上了段正淳,

    却又如何?找到了正凶,报了大仇,却又如何?我一个人回到雁门关外,在风沙大漠之中打

    猎牧羊,却又如何?”是以一直并未急追。

    进了信阳城,见城墙脚下用炭笔写着个‘段’字,字旁的箭头指而向西。他心头又是一

    阵酸楚,想起那日和阿朱并肩而行,到信阳城西马夫人家去套问讯息,今日回想,当时每走

    一步,便是将阿朱向阴世推了一步。

    只行出五六里,北风劲急,雪更下得大了。

    循着阿紫留下的记号,迳向西行,那些记号都是新留下不久,有些是削去了树皮而画在

    树上的树干刀削之处树脂兀自未凝,记号所向,正是马大元之家。萧峰暗暗奇怪,寻思:

    “莫非段正淳知道马夫人陷害于他,因而找她算帐去了?是了,阿朱临死时在青石桥上跟我

    说话,曾提到马夫人,都给阿紫听了去,定是转告她爹爹了。可是我们只说马夫人,他怎知

    就是这个马夫人?”

    他一路上心情,颇有点神不守舍,这时逢到特异之事,登时精神一振,回复了昔日与劲

    敌交锋时的警觉。见道旁有座破庙,当即进去,掩上山门,放头睡了三个时辰,到二更时

    分,这才出庙,向马大元家中行去。

    将到临近时,隐身树后,察看周遭形势,只看了一会,嘴角边便微露笑容,但见马家屋

    子东北侧伏有二人,瞧身形是阮星竹和阿紫。接着又见秦红棉母女伏在屋子的东南角上。这

    时大雪未停,四个女子身上都堆了一层白雪。东厢房窗中透出淡淡黄光,寂无声息。萧峰轻

    轻一跃,已到了东厢房窗下。

    天寒地冻,马家窗子外都上了木板,萧峰等了片刻,听得一阵朔风自北方呼啸而来,待

    那阵风将要扑到窗上,他轻轻一掌推出,掌力和那阵风同时击向窗外的木板,喀嚓一声响,

    木板裂开,边里面的窗纸也破了一条缝。秦红棉和阮星竹等虽在近处,只因掌风和北风配得

    丝丝入扣,并未察觉,房中若是有人自也不会知觉。萧峰凑眼到破缝之上,向里张去,一看

    之下,登时呆了,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段正淳短衣小帽,盘膝坐在炕边,手持酒杯,笑嘻嘻的瞅着炕桌边打横而坐的一个

    妇人。

    那妇人身穿缟素衣裳,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

    滴出水来,似笑非笑、似叶非叶的斜睨着段正淳,正是马大无的遗孀马夫人——

    马夫人颈中的扣子松开了,露出雪白的项颈和一条红缎子的抹胸边缘,站起身来,慢慢

    打开了绑着头发的白头绳,长发直垂到腰间,柔丝如漆,娇媚无限的腻声道:“段郎,你来

    抱我!”

天龙八部 第二十四章 烛畔鬓云有旧盟

    此刻室中的情景,萧峰若不风亲眼所见,不论是谁说与他知,他必斥之为荒谬妄言。他

    自在无锡城外杏子林中首次见到马夫人后,此后两度相见,总是见她冷若冰霜,凛然有不可

    犯之色,连她的笑容也是从未一见,怎料得到竟会变成这般模样。更奇的是,她以言语陷害

    段正淳,自必和他有深仇大恨,但瞧小室中的神情,酒酣香浓,情致缠绵,两人四目交投,

    惟见轻怜密爱,那里有半分仇怨?

    桌上一个大花瓶中插满了红梅。炕中想是炭火烧得正旺,马夫人颈中扣子松开了,露出

    雪白的项颈,还露出了一条红缎子的抹胸边缘。炕边点着的两枝蜡烛却是白色的,红红的烛

    火照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屋外朔风大雪,斗室内却是融融春暖。

    只听段正淳道:“来来来,再陪我喝一杯,喝够一个成双成对。”

    马夫人哼了一声,腻声道:“什么成双成对?我独个儿在这里孤零零、冷清清的,日思

    夜想,朝盼晚望,总是记着你这个冤家,你……你……却早将人抛在脑后,那里想到来探望

    我一趟?”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

    萧峰心想:“听她说话,倒与秦红棉、阮星竹差不多,莫非……莫非……她也是段正淳

    的旧情人么?”

    段正淳低声细气的道:“我在大理,那一天不是牵肚挂肠的想着我的小康?恨不得插翅

    飞来,将你搂在怀里,好好的怜你惜你。那日听到你和马副帮主成婚的讯息,我接连三日三

    夜没吃一口饭。你既有了归宿,我若再来探你,不免累了你。马副帮主是丐帮中大有身份的

    英雄好汉,我再来跟你这个那个,可太也对他不起,这……这不是成了卑鄙小人了么?”

    马夫人道:“谁希罕你来向我献殷勤了?我只是记挂你,身子安好么?心上快活么?大

    事小事都顺遂么?只要你好,我就开心了,做人也有了滋味。你远在大理,我要打听你的讯

    息,不知可有多难。我身在信阳,这一颗心,又有那一时、那一刻不在你的身边?”

    她越说越低,萧峰只觉她的说话腻中带涩,软洋洋地,说不尽的缠绵宛转,听在耳中当

    真是荡气徊肠,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消。然而她的说话又似纯系出于自然,并非有意的狐

    媚。他平生见过的人着实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健有如此艳媚入骨的女子。萧峰虽感诧异,

    脸上却也不由自主的红了。他曾见过段正淳另外两个情妇,秦红棉明朗爽快,阮星竹俏美爱

    娇,这位马夫人却是柔到了极处,腻到了极处,又是另一种风流。

    段正淳眉花眼笑,伸手将她拉了过来,搂在怀里。马夫人“唔”的一声,半推半就,伸

    手略略撑拒。

    萧峰眉头一皱,不想看他二人的丑态,忽听得身侧有人脚下使劲踏着积雪,发出擦的一

    声响。他暗叫:“不好,这两位打翻醋坛子,可要坏了我的大事。”身形如风,飘到秦红棉

    等四人身后,一一点了她四人背心上的穴道。

    这四人也不知是谁做的手脚,便已动弹不得,这一次萧峰点的是哑穴,令她们话也说不

    出来。秦红棉和阮星竹耳听得情郎和旁的女子如此情话连篇,自是怒火如焚,妒念似潮,倒

    在雪地之中,双双受苦煎熬。

    萧峰再向窗缝中看去,只见马夫人已坐在段正淳身旁,脑袋靠在他肩头,全身便似没了

    几根骨头,自己难以支撑,一片漆黑的长发披将下来,遮住了段正淳半边脸。她双眼微开微

    闭,只露出一条缝,说道:“我当家的为人所害,你总该听到传闻,也不赶来瞧瞧我?我当

    家的已死,你不用再避什么嫌疑了吧!”语音又似埋怨,又似撒娇。

    段正淳笑道:“我这可不是来了么?我一得讯息,立即连夜动身,一路上披星戴月、马

    不停蹄的从大理赶来,生怕迟到了一步。”马夫人道:“怕什么迟到了一步?”段正淳笑

    道:“怕你熬不住寂寞孤单,又去嫁了人。我大理段二岂不是落得一场白白的奔波?教我十

    年相思,又付东流。”马夫人啐了一口,道:“呸,也不说好话,编排人家熬不住寂寞孤

    单,又去嫁人?你几时想过我了,说什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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