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移民女人的挣扎与遭遇:你来我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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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年夜饭,无非就是以张太太为主,各家为辅凑起来的一桌菜。张太太的红烧肉,李先生的凉拌粉丝……谁家的手艺如何这几年大家心里都有了底,吃得也有点不耐烦了。吃完了饭,张太太家有中文电视,自家没有的就迫不及待地去看转播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这晚会在北京的时候只不过是年夜饭的背景音乐,在多伦多可就成了宝贝,不但要仔细地看,还要转录下来传给没有中文电视的朋友看。小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张太太拉了两个人打麻将,三缺一,硬是拖了我去。
第70节:你来我走(70)
“你老公怎么今年没有回来?”对面一个和张太太年龄相仿的妇人问,那妇人也是一身的珠光宝气,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壮而结实,身上喷了双倍的“第五大道”香水,不知道是想增加魅力还是在掩饰狐臭。
张太太介绍说那是东北来的刘太太,和她一样,在这里做留守太太,照顾儿子上学。张太太和刘太太是在美容院认识的,没事两个人就招呼人来打牌。
“忙呗,去年生意不好,想趁春节好好进贡一下客户,等进贡完了,又订不上飞机票了。”张太太熟练地洗着牌。
“依你们家的老底,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够你们过了,干吗不关了过来过安稳的日子。”刘太太说。
“做生意就是这样,当你挣了一百万,你就想挣两百万,然后就是一千万,哪里有个够。其实呢,钱对于我们家老张早就是一个数字而已了。可是当他累了,厌烦了,不愿干了,想收手?晚了!说是有一个大数字的资产在眼前晃悠,都是欠着的。唉!穷有穷的烦,富也有富的烦。”张太太一边摇头一边扔牌。
“是啊,我们家老刘也是这样。生意上只能咬着牙硬挺下去。”刘太太深有感触地说。
“我真是爱死麻将了,要没它在这里陪着我,我真他妈不在这里待了。”张太太做庄,扔出了个“发”,转头对我说:“我们比不了你,你有工作。你说我们真是没钱吧,也就出去打工了,餐馆洗碗一混就是一天。我们偏偏又有几个钱,抹不开面子去打工,总不能开着宝马车去餐馆洗碗吧?在家里待着真寂寞,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就是给孩子做饭。美容院和发廊都去腻了。想去做个义工吧,英文又不行。”
“还说呢,去年我们去CNE(国家博览会)做义工。人家派给我们最简单的活儿——在门口发地图。一个人问路,我们结结巴巴地告诉他‘Turn right,Turn right,Turn right’(右转)。一会儿那个人连续三个右转后又转回来了。”刘太太一边说一边笑。
“你们不是经常回中国吗?我们想回又心疼飞机票。”我问。
张先生和张太太这两个太空人这几年可没少给加航赞助飞机票。张先生一到节日的黄金周就跑来给加拿大的经济做贡献。张太太一到女儿的寒暑假就一秒钟也不迟疑地飞回去和张先生团聚。
“你说这些年,我们家这么帮衬加航,飞机票花得都得有几十万了,加航居然还年年亏本,去年有传言说加航要倒闭。它倒了我们怎么办?岂不是没有飞机回去了?”张太太说。
第三部分
第71节:你来我走(71)
“哪能呀?这么大个国家还能没飞机?不是我说你们。当年我爸我妈分居,那是时代造成的,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去支边,不分不行,不去就没有粮票。现在可好,新时代的分居纯粹是自找的,没人逼你们。”我一边摸牌一边说。
“我们也是不分不行啊。”张太太摸了张好牌,正乐呢。
张太太的女儿已经在加拿大上完了初中,高中也上了一年了,再有两年就要考大学了,为了女儿美好的前程,张先生和张太太决定就这样天各一方地凑合到女儿能自立再说。
“没办法。我女儿讲话,她本来在北京活得好好的,是我们把她带到这里的,逼她好好读英文,逼她交洋人朋友,不要像爸妈一样老在社会外面待着。现在好了,她英文读会了,朋友也有了,中文都忘得差不多了,又让她回去,门儿也没有。我女儿说她把青春都献给了加拿大,回去她的中文还是小学水平,怎么考大学?再说,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要出来上学,咱家条件这么好,干吗要回去呢?哎,小孩子根本理解不了我们做父母的苦。”张太太“啪”地又扔出一张“红中”。
“我也发愁死了我儿子的中文,一个星期一次的中文学校根本没用,小孩子一扎堆就说英文,就跟我们去L。I。N。C。班聊中文一样。现在我儿子就和他爷爷奶奶没法交流,再过几年,我看他和我也没话说了。”刘太太说。
“可我暑假带女儿回去的时候可风光了,走到哪里人家都叫她‘小老外’。我给她报了个补习班,你们猜怎么着,老师还让她帮着英文班的老师批改作业呢。”张太太自豪地说。
“我们做女人的命真苦,都四十几岁的人了,还不能和老公团聚,跟候鸟一样飞来飞去的。国内一个家,加拿大一个家,到处都是家,到处都不是家。我经常是今年把套装的上衣带了回去,裙子又忘在了这里,带去了裤子,皮带又忘了。 哎,这种生活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才算是头儿。”刘太太一边摇头一边摸牌。
“咱们是熬,我老公那边是忙着挣钱给我们寄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呀!来,来,碰一个。”张太太说。
“男人说忙,你也信。忙现在都成男人泡妞儿的借口了。究竟在忙什么,鬼才知道。你看了那个电影吗?叫什么来着,对了,《手机》。手机一响,如果是老婆,准保说忙着开会呢。更何况咱们打的是国际长途,听得见,够不着的,他们想怎么糊弄咱们,咱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国内的女孩子,专门瞄着人家的老公致富,没点坚强的意志还真扛不住。现在傍大款已经不兴谈婚论嫁了,捞足了实惠再说……”
第72节:你来我走(72)
张太太听得入了神,轮到她打牌都忘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先生坐在夜总会里,搂着小姐的小腰儿,张先生的手正从小姐的胸前滑过……
张太太拿牌的手悬在空中:“现在几点了?”
“十点一刻。”刘太太看了一眼钟说。
“没问这里,我问中国几点了。”张太太没好气地说。
“大年初一早上,十一点一刻。”
“不行,我要马上打电话。”张太太摔了麻将牌,抄起电话劈里啪啦地拨了起来。正是拜年的时间,国际长途总也打不通。张太太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把把电话摔了,顺着电话线爬过去。
电话好不容易通了,却没有人接,铃声一直响到占线。张太太又是一通拨,这回有人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骂骂咧咧地:“谁他妈的这么早来电话,找死呢?”张太太还没来得及回嘴,电话“啪”的一声就挂了。
张太太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拿着电话愣愣地站在那里,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张太太愣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让一屋子的麻将声、电视声戛然而止。 张太太大叫:“回北京,明天就回北京。老娘在这里守活寡,丫的他倒在那边快活。 哇——哇——”
大伙儿都围过来劝张太太。
“你先别急,也许张先生丢了手机,让别人捡了去,也许他病了……”我说。
“就是,也没准你拨错了号……你老公的手机尾号是1155还是5511?”刘太太一看闯了祸,赶紧岔开话题。
“你要不打打他哥们儿的电话,你不是说他来电话昨晚去他哥们儿家过年了吗?”我说。
张太太慌忙找出张先生哥们儿的电话,手抖得怎么也拨不清“011…8610”。张太太心里发虚,万一张先生没去和他们过年,这一大堆人这么看着她,她多没面子。我接过电话替她拨通了递给她。那边一听是张太太的声音,马上说:“哎呀,嫂子,你可来电话了,大哥他出了点事。”
“啊?出什么事了?出车祸了?”张太太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大哥昨晚多喝了几杯,我们劝他留下,他非要赶回去,怕你往家里打电话没人。 酒后驾驶撞上了警察,口角了几句,一拳把人家警察的鼻子给打出血了。这不,都在局子里关了一宿了,我这儿正等着赎人呢。嫂子,回头大哥出来了,你可千万别埋怨他。大哥去年生意做的不好,你们娘儿俩又不在身边,他心里苦闷才喝的酒。”
第73节:你来我走(73)
张太太挂了电话,又是一阵大哭。“我错怪他了,我什么人呀?这么好的男人还怀疑他……呜呜……”张太太一抹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瞪了一眼刘太太:“都赖你!吓死我了。”
虽然是无中生有的一场虚惊。张太太从此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常常冷不防地给张先生去个电话。她专门算好了时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打过去,看看张先生到底晚上回不回家。 当下正流行视频聊天,张太太电脑知识有限,不过,她真想给张先生身上挂一个摄像头,这样她在加拿大就可以随时随地地看着张先生。
47。雄心再起
当我写到“贡献终身”的时候,握笔的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心想: 这辈子就这么贡献出去了?
清晨醒来,仰望着天花板。现在在哪里?什么季节?什么年代?什么时辰?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刚从北京回来,感觉自己刚刚踏出那扇门,一下子又挤进了多伦多的这扇门,时空有些错位。从这个门到那个门,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空间上只有一步之遥,心灵上也没有距离。耳畔还回响着那个门里父母亲的唠叨,这扇门里的电视已经播上了CBC的新闻。窗外阳光明媚,空气新鲜,耳朵里还灌着北京的嘈杂,舌尖上还留着卤煮火烧的香味。
北京之行让我感到了一种在加拿大浪费时间的负罪感。 原来同一个起点的同学和朋友在几年间都腾飞了,没飞起来的也是扑着翅膀振臂欲飞。这几年在加拿大待的,雄心全没了,理想也幻灭了,就剩下没有追求地和那些加拿大同事整天聊钓鱼和《美国宝贝儿》(注:电视节目)了。加拿大既是一个慷慨大度的国家,也是一个自私而残酷的国家,吝啬地给你发展的空间,残酷地将你的梦想和热情消磨至尽。
整整一个冬天,我把自己憋在朝西的那间阴暗而潮湿的小屋中。小屋本来是一个小的洗衣房, 被我改成了画室, 支上了画架子, 摆上了画框, 地上铺满了油彩和画笔。
上周我逛完了AGO(安省美术馆)的一个艺术展后突发奇想,决心要在加拿大成为一个画家。 这个想法像暗房中一缕从窗缝穿过的阳光,顿时照得我的心亮堂堂的。成为写实派的画家显然功底不够,我也没有耐心去画那些肖像和静物。我决定主攻抽象派绘画。平日里最瞧不起抽象画,寥寥几笔,我儿子都会画。可真坐到画布前,才发现脑子里全是具象,根本找不到抽象的灵感。
第74节:你来我走(74)
冥思苦想,夜不成寐。梦中醒来,寻着灵感的火花,急忙披了衣服跑到“画室”,抓起笔画了几片颜色。天亮的时候,我又添了几笔。白天里,我坐在办公室里无心工作,心里想着昨晚“诞生”的作品。下班的路上,我心事重重,看到的任何东西,只要有一点抽象的,都能被我联想到我的作品。回到家,我一遍遍地反复涂抹着我的作品,等待着奇迹的出现。第二天忍不住去楼下的Harbourfront Centre(湖港中心)看看展览,吸收一下别人的灵感。第三天,我决定放弃我的处女作,用利得粉刷一遍画布,重新再来。
当个画家可真不容易。我每天下班后忙碌在我的画室里,一个月后,我的作品堆满了小屋。我跑了几家小画廊,学着洋人的样子推销着自己感觉不错的作品。作品在小画廊中挂了许久,落了灰,我偷偷地取了回来,连同画具一起塞到了储藏室里,除了高兴有时候进去,“这个”“那个”地指一通,没有人再问起。
我又决定开始写作。写作是有梦想的人最好的表达途径。我决定每天坚持写英文日记,然后放到博客上去,不但可以记录自己的感受,还可以练英文。我的目标是有朝一日,能出版一本英文小说。
我充满热情地投入到写作当中。写作很费脑子,英文的写作总不能让我淋漓尽致地表达我的想法,每天要浪费很多时间在语法和单词上。写来写去,所写的只是我能说的,却不是我想说的,我对英文的理解远不如对中文的理解。一天Flora的女儿来家玩。她已经小学二年级了,举着她得了A的作文让我看。作文写的是她参观多伦多动物园的感受,言语中充满了西方长大的孩子无拘无束的想像力,且用词简练,没有语法错误。我努力了大半天,写的东西还达不到小学二年级的水平。
我开始迷茫了,整日里心慌慌的,总觉得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
我开始写简历,想在国内看看有没有好机会。过去一毕业还没来得及写简历就找到了工作,英文简历刚刚修改到无误,却又不知中文简历该如何下手。
我在英才网上贴了我的简历,还真有一家英国公司对我感兴趣,这是一家向外国人介绍上海生活的杂志出版公司。一个美国人从上海打电话来面试了我三回,表示满意,薪水和福利也给得不错。是什么原因让我最终放弃了这个机会,我想还是我犹豫不决的心。我好像没有急迫到要马上回流,不过是人云亦云地想试试自己究竟是“海归”呢还是“海待”。当那个美国人给我正式下聘用通知的时候,他希望我马上上任。我仔细读了一遍职位描述,发现他请我去做艺术总监的真实目的是希望我去帮他管公司的上海人。他说他喜欢上海,但上海人难对付。他希望公司能有一个能和他用英文沟通,但又能用中国人的严厉向上海人传达他想法的中国人来帮助他。我听明白了,就像以前我们在外企骂的那些“二狗子”,结合了中国人和外国人所有“狠毒”方面的那种人,专门帮着外国老板削减中国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