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2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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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牯子在门口站了,听里面男男女女一片叫喝声,心里就恨李站长做了就餐计划不在食堂里吃饭,他不敲门就闯了进去。但他没有想到里面还有余书记在场。李正在把酒从一赤着上身的姑娘胸沟里往下倒,然后将嘴贴在姑娘的肚脐眼上喝那酒瀑布。羊帖子闯进来,一切精彩节目都停了。羊牯子觉得不说句什么话又怎么退出去呢?就说,我还等着你们来食堂吃饭呢!
羊牯子的言行大扫了李的兴头,因为有陪酒的姑娘在,李从衣袋里摸出一大叠五十元的钞票丢在桌子上,说,羊牯子,我看你做了什么金菜银饭了。你那饭菜吃起来没有味!那饭莱钱我给!老子上午才到村里收了土地费,老子有钱!饭菜你都倒了喂猪就是!
在这种场合说这话,羊牯子也不能让陪酒姑娘看他不像个人样,也就不得不顶了一句,他说,你给我抖什么派头?你这钱再多也是公家的!
李说,公家的也在我手里,就等于是我的!我要用就有这方便!你能有吗?
羊牯子说,你好大胆!明天叫你进笼子吃供给制!
李一手逮了羊牯子的衣领,说,你有本事你今天就送我进牢去!不然,你是我孙子!
羊牯子很想把李的手打一拳,但他是炊事员,不敢还手,只是嘴巴仍不饶人。吵得越来越凶,余也劝不住了,李将羊牯子逮着一阵推拉,桌上的碗儿碟儿钵儿哐哐啷啷地直往下跌,粉碎声不断。老四怕坏了店里的生意,也怕伤了羊牯子,就上来把羊牯子往楼下拉去。要是另外一个什么人拉他,他不一定服从,老四来拉他,他只好半推牛就地走了,因为他大着胆子捏过一回老四的屁股,老四竟没有骂他,只白了他一眼。老四是个好老四。
这些日子,羊牯子心情很不好。自己的努力得不到别人的认可,他很失落。他想得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的一句公道话,但乡政府院子里他想不出自己最信任的人。这些日子因为他和乡里头头脑脑争吵不断,陈委、小姚和文化辅导员也不跟他多说话了,怕受什么牵连。但是羊牯子不是没有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有很好的妻子和儿子。妻子和儿子是他最疼爱也最信得过的人。于是,他把妻子和儿子接到乡政府住了,他不让妻子进厨房,每餐做好了饭菜就叫妻子和儿子慢慢地吃,吃过了,又不让妻子和儿子离饭桌,要端端地坐着回他的问话。
他问妻子,饭好不好吃,菜好不好吃。妻子说,饭好吃,菜也好吃。
他又问儿子,饭好不好吃,菜好不好吃。儿子说,饭好吃,菜也好吃。
他又问妻子和儿子是不是说假话哄他高兴。
妻子说,我们不说假话还怕你不给饭吃呀!
于是,妻子和儿子说他餐餐问冗话,骂他做饭菜都快做疯了。妻子本来还想多住几天,见羊牯子这么问冗话,便讨厌,领着儿子回村小学去了。临走时,儿子拉着羊牯子,要爸一起走,羊牯子把儿子亲了亲,说,管衙门吃衙门,爸是炊事员,天天得做饭。儿子说,不做饭不行吗?羊牯子说,爸书读少了,你将来读好多书了就不要当爸这大师傅了。
送走了妻子和儿子,羊牯子便在食堂里摔勺子丢锅铲,没有对象地骂着,你们不承认我,我妻子我儿子承认我!你们哪一个比我妻子儿子强?没有!……羊牯子在食堂里嚷骂了一通,便去喂猪。上厕所的干部从猪圈门口走过,见羊牯子在给猪喂食,就一边捆裤带一边看猪,说,这两头猪真是吹气球一般地长大了,年底每个干部起码可以分到五十斤年肉。羊牯子一手在猪肚子上搔着痒,把猪哄得趴下来,一手沿着猪脊量长度,一虎口两虎口地从猪头量到猪尾。猪果然是长得风吹一般地快,上月才量的,这又长了一大截。鬃毛也油亮乌闪了。要在往年,这时候他会高兴的,今年,不少的剩饭剩菜都倒给了猪吃,而这些剩饭剩菜都是他私人花钱买来的哪!剩饭剩菜的钱算起来已经不少了,但长在猪身上的肉按照承包合同应该到过年时每一位干部都平均分一份。这不等于是分他的肉吗!羊牯子心里越想越不平衡。
一大盆由剩饭剩菜拌和的猪食被两头猪吃得干干净净,羊牯子去拉食槽,猪还用热柔柔的嘴巴拱他的手,还要讨食吃。羊牯子心里很烦,照着猪嘴巴就是一拳,把猪打得唔唔地叫着转圈儿,又骂道,我妻子儿子都不要吃饭了?都给你们吃?你是我儿子或是我女儿?你们只是公家的几团肉!
张书记刚陪县里一个局领导吃过饭,酒喝得不对胃,就去厕所抠喉咙,处理过后便好受多了,从厕所走出来,见羊牯子在猪圈里忙碌,就说,羊牯子,猪要喂好,人也要喂好啦!今儿怎么又不见食堂做饭了?
羊牯子说,我宁愿养猪不愿养人!我不做这官饭了!羊牯子还是在说气话。张书记正在酒兴上,就想杀杀羊牯子这气势,说,那好,人人都说你今年的猪喂得好,乡畜牧场正缺这么个会喂猪的,明天就调你到畜牧场去。
羊牯子一下呆了,宫里的太监还有三分威风,再怎么说,还是政府面子大,在乡政府当个炊事员,虽不是官,但往人里走,脸面还是有的,到屠案上赊肉,到煤矿上赊煤,只要肯开口说好话,就总有人答应的。那次他摸了老四的屁股,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是乡政府的炊事员老四才没有往他脸上吐口水。老四可不好惹啊!羊牯子回张书记说,我犯什么错误了?调我去畜牧场?
张书记知道羊牯子会是这个发怒样子的,
于是笑着说,那你就好好做饭!
羊牯子却又很心硬地说,我没有办法做好这官饭!
张书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翻手云覆手雨?才几天呢,跟你谈得好好儿的么,方法都告诉了你的,怎么又这样呢?
羊牯子说,你那方法是感冒擦红药水,没用!报了计划的人不来吃还是不来吃。又不是立了军令状要坐牢杀头。计划经济搞不过市场经济。
张书记说,报了计划的不来吃,你要他们交饭菜钱就是么!
羊牯子说,我当土匪去抢?
张书记说,那好,你说谁报了计划不来就餐?我亲自登门去逐人落实,叫他们交钱。犯罪分子都可以教育改造好,自己的干部这张嘴难道就没药治了?
羊牯子说,那好,我把名字告诉你。于是就把李、余等一大帮子干部名单一一列上交给张书记,又说了和李他们在花花妹酒店吵架的事儿。
张书记为了把食堂工作搞好,还当真像催粮纳税弄提留一样逐人去收起钱来,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家做解释工作,说,如今吃饭的花样儿多,食堂难办,但又不能不办,按计划就餐这制度不能打乱。报了餐的不吃也得付钱。张书记一个个地将钱收齐了交给羊牯子,羊牯子那次是很受鼓舞的。
张书记说,以后就按这制度办。
羊牯子点头说,张书记,有你这么支持,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拚了!他情绪又高涨起来。
’
但没料到,下午他去干部那儿登记就餐名单时,才明白事情更坏了,除了陈委、小姚和文化辅导员外,其他干部都给他摇头摆手,说反正是付现钱,到外面馆子吃还方便些,随时都有热饭热菜。干部们不仅不登记就餐,还黑着脸不跟羊牯子说话了,看样子,是怪羊牯子让张书记收了他们的钱。早知如此,万不该听张书记的话,霸蛮收那饭菜钱。他得找机会跟张书记说说这个新情况。
张书记刚陪了县里一位主任吃过饭回来,羊牯子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说,张书记,你这么一收钱,大家干脆连餐都不报了,都说反正要交现钱,倒不如到馆子现炒现吃。食堂恐怕更难办得下去了。
张书记说,这你就没有办法了?
羊牯子说,我就是强行往他们嘴里喂饭还要他们肯张嘴往下咽呢!
张书记说,他们到馆子吃就不是吃饭吃菜了?
羊牯子说,那当然也是。
张书记说,那你就不会也学学酒馆?把饭热在灶上,将菜切好放在盘子里,有谁来吃饭了就稀里哗啦地下锅炒新鲜的。你让别人一看就咽口水,看他们还吃不吃!
羊牯子又是茅塞顿开,一手轻轻地拍着后脑勺儿说,这还真是个办法哪!羊牯子真是打内心里佩服张书记点子多。当领导的真是高明啊!
羊牯子回到厨房构思一番,然后用水泥、石灰将老灶的外表修饰一新,案板也刮削掉了一层黑物,又买了两个崭新的藕煤炉,一天二十四小时炉火红旺,饭热在炉上,莱都切成半成品摆在案上,有人来吃饭,立即就下锅现炒现吃,论速度论分量论味道,都不比酒馆里差了,简直就是一个好酒馆。全部准备好之后,算算账,又花销了不少钱。
那天下午,张书记来食堂,这里揭揭锅,那里看看盘,说,不错么,这不就方便得很么!
羊牯子高兴地说,张书记,今晚上我给你炒个菜,你尝尝味儿,看我进步了没有。
张书记说,我好办,我好办!你把别人的饭菜供应好就行,我今晚要陪管钱的领导。
开晚饭的时候,陈委来了,羊牯子给他炒了个竹笋肉丝,陈委说,好吃得很,吃得连舌头都往肚里咽了。还说狗日的羊牯子看不出来,手艺进步快呢!小姚和文化辅导员来了,羊牯子也给他们炒竹笋肉丝,也像酒馆里的厨子把锅儿勺儿拍打翻倒得叮咚作响,还让火焰燃到锅里来。小姚和文化辅导员也说味道好,说羊牯子今年是新媳妇生头胎——用了真劲儿。
但是一直到天黑,还是就这么三个人来吃饭,不来的还是不来。何故呢?论饭论菜论速度论态度,都不比馆里差了,而且价格又还比酒馆里低一截!干部们为什么不肯进食堂里吃饭呢?羊牯子百思不得其解了。
夜深时候,羊牯子在大门口散步,正碰上杜二兰送余书记回来,两人先是拉着手走路形影合一,见有人来了便立刻松开。大门口宽宽敞敞的,没有个好地方躲闪,羊牯子也就装着没有看见那勾当,大大方方地叫了声余书记,说,你才回来?
余一听是炊事员羊牯子,内心着实轻松了几分。一个炊事员是不会说他怎么样的,也就像什么小动作都没有做过一样,冷冷静静地倒问起羊牯子来了,羊牯子,你在等谁呀?
羊牯子走近余说,我等你呢。
自从那次羊牯子闯进陈老板的酒店和李、余碰了个热面后,余就很少跟羊牯子说话,羊牯子说什么,他都绕着道儿走怕将当时那场面扯出来。这会儿杜二兰跟在身边,他不能对羊牯子太冷淡,怕羊牯子弄他个没脸面。他便热情起来,说,你找我有事儿吗? 羊牯子说,想跟你汇个报。 杜二兰见有了自己脱身的好机会,便说,你有公事你忙吧,我回家了。
余给羊牯子递了一支烟,又啪哧磨燃打火机,两人同时在打火机上点起烟来。羊牯子就被那股浓浓的酒气熏得想呕,眼珠儿往上一翻,看见余的脸额已经红得如血。一个个大小领导,天天都这么个样子,他却要设法把食堂办好。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酸楚。也都怪自己读少了书,爸退休那会儿他才顶这么个炊事员的职。要是多读些书,不干这个炊事员,哪能这么怄气呢?羊牯子心里很烦恼,但话又不得不说平和些。他跟余说,你也给我出些点子,看这食堂到底怎么办才好。
余说,不是张书记亲自在抓吗?他本事大得很,不吃饭他都要收饭钱,比捐救灾款还认真,食堂还能办不好?
羊牯子在乡政府搞炊事员多年,虽没有资格进各种学习班,但耳濡目染,干部的学问现在也懂得不少;余的话一出口,羊牯子就明白自己不能卷进去,就说,我说实在话,你和张书记都很关心我,都关心食堂的工作。食堂办不好,张书记先是认为我责任心不强,动员我承包,后来他又叫我搞登记开餐,再后来,他又叫我把食堂改成馆子,包括剩饭剩菜和食堂添置设备,我已花去了不少钱。但食堂还是没法办得下去,你叫我怎么下台?张书记的话我现在是不想听了,只想听听你的高见。
余说,张书记不是给了你很多高见吗?我就是有主意也要等到他黔驴技穷了才跟你说。
羊牯子本是想说得没有多大偏倚的,但因为是和余对着面,不知怎么的就偏了余。余对羊牯子这番话是乐意听的,他也想跟羊牯子说几句心里话,但一想又忍了,还是想看看戏再说。于是冷笑一下,不跟羊牯子说下文,走了。
羊牯子瞪着余的背影,也冷冷地笑了一下。
依旧是陈委他们三四个人在食堂里就餐,其他干部都依然在酒馆里泡着。羊牯子心一横,在大门口细细侦察了好几天,边侦察边分析,就算是领导们下馆子陪客属于工作需要,这些小萝卜头也是天天有客要陪吗?不可能呀!羊牯子终于看出这里面有鬼!但有什么样的鬼,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他下决心要找个机会利用老四打进内部去破案,弄清真相。
县剧团学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送戏下乡来乡政府礼堂演出,一时票紧,老四就找到羊牯子开后门,羊牯子眼睛一亮,机会来了。要是别的事儿,羊牯子没有个把握,这演出归文化辅导员管理,羊牯子最忠实的三个消费者中就有文化辅导员,羊牯子就不愁弄不到戏票。
羊牯子自然是把老四和他的票弄到一起。看戏时又买了香瓜子和老四一起嗑,哄老四。嗑完了瓜子,羊牯子用餐巾纸揩了手,就大着胆子捏了一把老四的屁股,说,乡里干部都让你那儿喂着,你都让他们白吃白长肉?
老四浑身一颤,白了一眼羊牯子,说,白吃?猪脑壳!老四用手指敲了敲羊牯子的肥脑袋。
羊牯子说,要是你那儿也收钱,乡干部那工资能够几餐吃?
老四又敲了羊牯子的肥脑袋说,你真是猪脑壳!不可能不收钱。他们也不可能掏钱。
羊牯子听得莫明其妙,说,那他们都有些什么魔法?
老四不愿说,只告诉他,鼻孔流血各有路。这是商业秘密。
羊牯子不甘罢休,说,有什么路?有什么秘密?老四说,还不是捧起公家脑壳摇!羊牯子说,那我就不知道是怎么个摇法了。老四又白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