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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米嘉之恋 作者:[俄]伊·阿·蒲宁-第8部分

小说: 米嘉之恋 作者:[俄]伊·阿·蒲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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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里丰在什么地方?”村长问。 
  “他在仓房里睡午觉呢!”费多西娅说,“我马上去叫他。” 
  “事情有门儿了!”老太太走出去之后,村长悄悄对米嘉说,一对眼睛都在挤弄着。 
  米嘉并没有看见事情有了什么眉目。他只觉得局促不安,简直受不了,他觉得仿佛费多西娅已经完全看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三天以来萦绕在他脑际的的一个可怕的思想又出现了:“我在干什么?我要发疯了!”他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夜游症患者,正在服从着外在意志的支配,越来越快地走向那具有无限诱惑力的、可怕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为了保持随随便便、心境平和的样子,他坐着吸烟,端详着这间小屋的陈设。特里丰是个精明而生性凶恶的汉子,他一定比费多西娅更厉害,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来意。当他想到这些时,感到特别难为情。然而与此同时,又一个思想涌了上来:“她睡在什么地方?睡在这里的木炕上?还是在仓房里?”他想当然是睡在仓房里。森林中的夏夜,仓房的窗户没有窗框,也不安玻璃,整夜都能听得见催人入睡的树林的低语,她睡着…… 

24

  特里丰走进门来,也向米嘉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以后就坐在桌前的长凳上,态度冷淡,很不客气地和村长谈起话来。问他有什么事?来干什么?村长连忙说,太太派他来请特里丰去看看庄园的养蜂场,因为他们的养蜂工人又老又聋,又笨又糊涂,特里丰是全省头一名养蜂的行家,又聪明又能干,故来请教的。他边说边从一个裤兜里拿出一瓶伏特加,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拿出一块用粗糙的纸包着的腌肥肉,那纸已经完全油透了。特里丰冰冷地、讥笑地斜了这些东西一眼,不过他还是站了起来,把茶杯从橱架上拿了下来。村长先敬了一杯酒给米嘉,然后又给特里丰和费多西娅各斟了一杯。费多西亚非常满意,一饮而尽。最后,村长才给自己斟上一杯。他饮过之后,马上又给大家满上了第二杯,嘴里嚼着精粉面包,鼻孔张得很大,吸着气。 
  特里丰很快就喝醉了,然而却仍然保持着他那冷淡、不和气、讥笑的神情。第二杯酒下肚之后,村长马上就有点神智不清了。从表面看,他们的谈话内容很友好,但他们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不信任的恶意。费多西娅一声不吭地坐着,很有礼貌地望着他们,眼睛里也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态。阿莲嘉没有露面。已经不能指望阿莲嘉能够出来,就是她出来了,村长也完全没法跟她说上几句悄悄话。米嘉现在已经清楚地看见,他们原来的想法完全是瞎胡闹。于是他站了起来,严厉地对村长说他们应该走了。 
  “马上,马上,来得及的!”析长脸色阴沉,厚颜无耻地回答他:“我还要跟您悄悄地说上一句话。” 
  “路上再说吧!”米嘉克制着自己,更严厉地对村长说。 
  “走吧!” 
  村长一巴掌打在桌子上,醉眼瞣/oo眬、神秘莫测地说: 
  “您听我说,这事不能在路上说。咱们出去一会儿……” 
  米嘉跟着他走了出来。 
  “好啦,你有什么事?” 
  “不许说!”村长神秘地、悄悄地对他说,关上米嘉身后的门。 
  “什么事不许说?” 
  “不许您说!”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不许说!咱的事能办成!我敢起誓!” 
  米嘉把他推开了,走出门廊,站在门口,不知道应怎么办?是等他一会儿呢?还是一个人赶车回去?或者干脆步行回去好呢? 
  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就是绿油油的茂密的树林,满林浓荫,光线很暗,所以空气就更清新、干净、令人神清气爽。明亮的太阳已经沉落到林梢后面,束束金红色的阳光穿过枝头射进了林中。突然,树林深处传出女人的唱歌般的声音,这声音很迷人,在召唤什么,仿佛来自远远的谷地后面,在林中回荡。只有当夏日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夕照时,才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啊……唔!”有人拖着长腔吆喝着,好象想听听林中的回音在闹着玩似的。“啊……唔!” 
  米嘉一个箭步离开了门口,踩着花草,向树林里跑去。顺着林子往下走就是一条石谷。阿莲嘉正站在谷里,嘴里嚼着黄花九轮草①。米嘉跑到石谷上面的崖上停住了脚步。她惊奇地从下面望着米嘉。 
  “你在这里干什么?”米嘉小声地问。 
  “找我家的玛露霞和牛。你问这些干什么?”她也小声地回答他。 
  “你到底来不来?” 
  “我干嘛要白去?”她说。 
  “谁说叫你白去?”米嘉几乎是在低语。“这方面你尽可一百个放心。” 
  “什么时候?”阿莲嘉问。 
  “明天吧……你什么时候能来?” 
  阿莲嘉想了一下。 
  “我明天回娘家剪羊毛去,”她说,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心谨慎地望着米嘉身后小丘上的树林。“晚上,天一黑,我就来,去哪里?打谷场上不行,会碰见人的……要是您愿意的话,就去您家园子冲沟那里的窝棚,行吗?不过您可记着,别骗我——我可不会白答应您……这里跟您在莫斯科不一样。” 
  她说,笑眯眯的眼睛从下面往上看着米嘉,“听说,那里娘们儿是倒贴的……” 

25

  他们十分难堪地回到家中。 
  特里丰不想欠下人情,也拿出了一瓶酒,村长终于喝得酩酊大醉了,以至于连车都上不去了。他先扑倒在车上,那受惊的小马驹几乎没把车子拖跑。米嘉一声不响,毫无表情,耐心地等村长上了车。村长又不管不顾地赶着车飞跑。米嘉沉默着,手紧把着车,眼睛望着他眼前跳动着、颤抖着的傍晚的天空和田野。田野上空,云雀向着残阳飞去,正在结束它们的柔和悦耳的歌唱;东方天际已经笼罩在夜幕将临的一片暗蓝之中,远远的还挂着一抹晚霞,预示着明天又是晴朗的天气。米嘉曾多么熟悉和欣赏这黄昏时分的绚丽呵!可是现在他觉得这夕阳、这彩霞都与他无关。在他的思想中、心灵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晚上! 
  家里收到了信,证实安娜和科斯加明天晚车到达——这个消息等着他。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吓了一跳。他想:他们回家后,晚上会跑到园子里去,会到冲沟和窝棚那里去玩……后来他又想起,从车站回来,晚上九点以后才能到家,然后还要吃饭、喝茶…… 
  “你去接他们吗?”奥莉佳·彼得罗芙娜问他。 
  他觉得自己的脸马上白了。 
  “不,不想去……我有点不想去……车里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坐不下的话,你就骑马去嘛……” 
  “不,我不知道……真的,去这么多人干什么?起码现在我不想去……” 
  奥莉佳两眼盯着他。 
  “你不舒服吗?” 
  “一点也没有,”米嘉几乎是粗暴地说,“我不过是非常想睡觉……” 
  他马上回到自己房里,在黑暗中躺到沙发上,没有脱衣服就睡觉了。 
  夜里他听见了远远的、缓慢悠扬的音乐,看见自己悬在一个巨大的、泛着微光的深渊上面。这深渊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深,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里面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后他非常清晰地听见乐声四起,声音无比柔和而忧伤,有人唱道:“以前费尔城里,住着一位善良的国王”……他深受感动地颤栗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26

  这一天仿佛长得到不了头。 
  米嘉呆呆地,像个木头人一样,出来喝了茶,吃了午饭,又回到自己房里躺下了。他顺手拿起书桌上已经放了很久的一本彼谢木斯基的作品,读了起来,但一个字也没明白写的是什么。他又看了老半天天花板,听着窗外阳光灿烂的夏日花园里有节奏的、均匀的风吹丝绸般的声音……他起来了一下,到图书馆去,想换一本书。这间古色古香的、安宁美好的房间,从一面窗子望去,就是那株先人种下的老枫树,引人入胜;从另一排窗子望去,西边的天空一片碧蓝。此情此景使他想起春天的日子;那时,他也坐在这里,读着旧杂志里的诗篇,仿佛卡佳无所不在,这里成了卡佳的世界。现在他觉得那已经是非常久远的往事了,于是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里。“真见鬼!”他愤怒地想,“让这段诗一般的爱情悲剧全都见鬼去吧!” 
  他曾打算如果卡佳再不来信就开枪自杀,他现在对这种企图也感到愤慨。于是又躺下,拿起那卷彼谢木斯基选集看起来。他仍然和刚才一样,读着书,却什么也不明白。有时望着书本,心里却想着阿莲嘉,他觉得腹部在颤抖,这颤抖迅速遍及全身,而且越来越厉害。时近黄昏,阵阵颤栗越来越紧地冲击着他。他听见家里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院子里也有人声,现在已经准备套四轮马车去火车站了。 
  他觉得又像那次病中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一样,觉得在他周围流逝着的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好象与自己无关,因此觉得十分陌生、甚至对它抱有敌意。最后,帕拉莎在什么地方喊了一句:“太太,马车备好了!”接着就是干巴巴的、不悦耳的叮叮铃声,马蹄声和马车驶近大门前的沙沙车轮声…… 
  “唉!这还有个完没有?!”米嘉觉得受不了,不自觉地嘟嚷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却贪婪地听着奥莉佳·彼得罗芙娜在听差室里下达的最后指示。突然铃声叮叮地响了起来,这叮叮声逐渐和向下坡路行驶的车轮声混在一起,渐渐地消失了…… 
  米嘉迅速地起来,走到大厅里去。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夕阳把这里照得一片金黄。整个宅院都空荡荡的,显得很奇怪、怪没诺摹K匙乓恢制婀值模孟袷歉姹鸬母星橥送羌盼奕松摹⒏鞲龇考涠汲ㄗ琶诺墓溃戳丝创罂吞⑿】吞⑼际楣荨4哟白油鋈ィ厦嫣熠锪衷诶墩空康哪荷校闶魃疑下逃陀偷模厦婀易乓豢盘煨亲拇蠡鹦牵瓷先ハ窀雒倒迳闹樽樱吧缡缁院笏秩ヌ钍也樘搅艘幌拢纯磁晾诓辉谀抢铩H沸耪饫镆部瘴抟蝗耍右录苌献テ鹆嗣弊樱峙芑刈约旱姆坷铮哟白犹顺鋈ィ牧教醭ね仍对兜芈湓诨ㄌ成稀K诨ㄌ成洗袅艘幌拢缓螅ㄗ叛芙嘶ㄔ埃⒓戳锏皆白颖呱掀У摹⒋陨琶艿慕鸷匣逗投∠闶鞯牧忠衤飞稀!�

27

  初夏没有露水,因此幕色笼罩着的花园里闻不到花草树木浓郁的香气。虽然整个晚上米嘉的全部行动完全是无意识的,然而,他觉得也许除了少小之时,他此生中还从来没有感受到这里的芳香如此浓郁,各种花草的香味又都如此不同。 
  金合欢、丁香树叶、黑豆树叶、牛蒡花、苦艾、野草、青草、土地……无不喷吐着香气。 
  他快走了几步,心中有个念头觉得没牛骸耙撬宋遥焕戳四兀俊毕衷谒醯茫娜可既【鲇诎⒘卫椿故遣焕础F繁孀鸥髦种参锏姆枷悖硎茏糯哟遄掀吹拇堆痰钠ⅲ蝗煌W×私挪剑幌伦幼砝础R桓鲂〗鸪姊僭谒砼月胤勺牛狗⒊鑫宋说南焐孟袼谏⒉甲虐材⑵骄埠陀陌怠M硐颊盏冒氡咛旒柿亮恋模夤庀咂轿鹊某跸牡南脊饩镁靡膊幌稷冢淮邮鞔灾幸伎杉姆慷ド峡铡⒃谀强瓷先シ路鹜该鞯目湛醯牟择防铮吒叩匦乓还沉盯鬯频拿髁恋男略隆C准瓮嗽铝烈谎郏杆俚亍⑶崆嵩谛乜诨耸郑蚪鸷匣妒鞔宰呷ァA忠衤吠ㄏ虺骞担⒉煌ㄏ蛭雅铮ノ雅锏孟蜃蠊眨贝┕ァC准巫吖私鸷匣妒鞔裕驮谑髦Φ桶⑸斓贸こさ钠还飨屡芷鹄础2皇钡孛ㄆ鹧惚苣桥鲎潘氖髦Α2灰换岫丫搅怂窃己玫牡胤健!�
  他满怀恐怖地钻进了窝棚,窝棚里黑乎乎的,弥散着发霉的干草味。他警惕地向四周察看了一下,确信这里没有别人之后,简直高兴极了。命中注定的时刻已经临近,他站在窝棚前,全身感觉都变得敏锐起来,全神贯注地留心着周围动静。在这一整天里,他肉体上某种特殊的兴奋状态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他。现在他兴奋到了极点,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是白天还是现在,这种状态仿佛是独立存在的,并没有牵动他的全部身心,兴奋感只支配着他的肉体,并没有触动他的心灵。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万籁无声,周围是那样宁静,他只能听见自己心的跳动。在枝头、在灰绿色的苹果树叶上,柔软的、素雅的小蝴蝶不倦地、无声地轻轻飞舞着、旋转着,在施着法术,召唤神灵,使寂静的园林变得更加寂静了。傍晚的天幕上也仿佛绘上了各式各样花边般的苹果树的剪影。突然,米嘉身后喀嚓响了一声,这声音象一声惊雷吓了他一跳。 
  他猛地一回身,透过树木间的缝隙朝土墙的方向望去,他看见苹果树枝下面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他过来了。他还没有意识到这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它已经跑到他的跟前,做了一个大的动作——他这才明白,原来是阿莲嘉来了。 
  她把蒙在头上的家织黑毛布短裙放下,米嘉看见她那张神色慌张、笑嘻嘻的面庞。她赤着脚,只穿一条裙子,原色的粗麻布上衣塞在裙子里。衬衫下面她那少女的胸房突起着。 
  领口开得很大,露着颈和一部份肩膀,衣袖卷在肘上,露出圆圆的手臂。从她那蒙着黄色头巾的小脑袋,到她那双赤着的、女性的、又是孩子般的小脚丫儿,乃至她的全身,都是那样美好、敏捷而迷人。米嘉几次见到她时,她都是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现在第一次见到她的全部朴素的美和魅力,他心里不禁惊叹不已。 
  “来,快点嘛!”她满心喜悦,偷偷地向他耳语着,然后向四面看了一下,就钻进了黑乎乎的、发散着干草气味的窝棚。 
  进去之后,她站住了。米嘉咬紧牙关,克制着身上发抖得牙齿咯咯地相碰,他赶忙把手伸进了衣袋里,把揉得很皱的一张五个卢布的票子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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