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10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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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人消失了;一个亲人
突然消失了——我没有流泪,哭泣,
过度悲痛(尽管,具体的悲痛
允许被夸大,被理解)
在暗夜般的寂静中,疲惫的
心灵,正慢慢地回到
继续的生活。而他的女儿
将在继续的生活中听人说起
一辆婴儿推车的故事
车祸之后,它从未出现,却夺走了
她一生的父爱;她将从我手上
继承一张王夫强的身份证
和一首悼念的短诗——那时我将对她说
“人嘛,生于偶然,死于必然。”
生活的洪流
暴雨过后,河水变得浑浊不堪。
说来你不相信,在去往县城的路上
我忽然清晰地看见了洪流
和生活的洪流(狭长的
河床中,它们曾经是浪花之歌
溅湿了我的青春)。河岸一侧
破旧的公共汽车奔跑着
我在笔记本上写到:“生活的洪流
滚滚而来。”车厢里的男人
在吸烟,女人们在说笑
吃樱桃的孩子耐心地盯着窗外
怀孕的少女默不作声,昏昏欲睡——
从一次具体的生理变化开始
爱情结束了,爱情的记忆
像雨后山区的绿色
越来越不着边际。破旧的公共汽车
始终奔跑着,生活的洪流啊
这样清晰,却从不值得多么惊讶。
我站在远处看见了故乡的桥
我站在远处看见了故乡的桥。
我看见桥上的风吹来吹去
但桥上的风,不是风景。
桥上的行人大都与附近的村庄
有关,他们走在桥上
就像桥走在河上。他们
比风具体,是桥的半个主人
他们追不上汽车,也不想
追赶汽车。我站在远处
看见了故乡的桥,石头的
缝隙,藏着昆虫的歌
夜晚降临,桥上安静而又隐秘
黑暗中的安静和隐秘
仿佛河水,不紧不慢地
流淌,仿佛不曾存在。
我站在远处看见了桥上的
徘徊者,一个少年
把故乡承载不了的命运
背在身上:他心中的
风,呼呼地刮着
他要与心中的风一起飞翔。
安全帽上的遗言
聂清文死于一次煤矿事故。他知道
活着的人,会把这次事故称之为
“4·16矿难”,他还知道
家里大概能得到两三万块钱的
补偿:这是一条性命的可比价值。
与他困在一起的,共有17个人
他们曾拼命地敲击着井壁
想让外面听见(外面的人,
也听见了敲击声,由强到弱
与米沃什讲述的雅德维加小姐的消失
惊人的近似)。6天以后
他们作为尸体回到了光明的世界。
尽管年轻,尽管把绝望和痛苦
留给了恨之入骨的黑暗
但光明的世界已不再属于他们。
除了聂清文,因为用粉笔
在安全帽上写下遗言
而意外地成为一篇报道的主角
其他死者只是构成了一个习惯缩水的
统计数字,跟在死亡后面。
想到一个人将亡之时写下
他欠别人的钱和别人欠他的钱
并叮嘱妻子把自己火葬
大地是不安的,而愤怒
啊!如果我们没有权利通过愤怒
表示愤怒,就忘记他吧
聂清文,男,38岁,湖南人
涟源市七一煤矿安监员
死于“4·16矿难”但留有一个安全帽
和用粉笔写在安全帽上的遗言
树和树林
树和树林,我喜欢在两者之间
寻找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曾在一棵树上刻下:爱
但一棵树既不是树林的局部
也不可能让我久久惊讶。
我少年歌唱过的树和树林
多已结束:十年树木
植物的青春因为简单而短暂
在这个问题上,树和树林
有着近似的命运。
如果“一”孤独,一棵树
当然孤独;而树林的
阴影,更像集体的孤独
它关心已知的冒险并对现象
赞美有加。起风了
大地上的事情在摇晃
树和树林也不例外。
在它们中间风是我的坏习惯
从一棵树,到一群树
(这话听起来有点味道很怪
因为树林是无辜的)
啊!有一瞬间我几乎不敢想象
有一瞬间,我半途而废。
草垛再忆
经过了十年,草垛走向衰败。
在生活中它越来越轻
在时光中,它越来越旧。
但我的心中还没有堆积起新的草垛
我的心中充满了其他事物。
草垛不知道这些变化
即使它来自泥土,高于田野
即使它只想在记忆中找到
自己的位置。问题是
被惦记的感觉大多发生在有钱人身上
而草垛的命运比落日情绪低沉。
我爱过的村庄父母尚在
我爱过的姑娘提起往事已不再赧然
不再慌乱而急促地呼吸
我少年写下的诗篇已无人阅读
像被撤并的乡镇只留下了
空荡荡的过去。谁愤愤不平
谁遭受讥讽:“像他这么傻的
家伙,最好是个哑巴。”
是啊,已经过了十年,已经过了
激动和焦虑的奔跑期
这个下午我只想说,草垛
我只想说,通过衰败的气息
向草垛表示有限的怀念。
一个盲人走过正午的乡村
有一年正午的乡村显得格外寂静
田野空旷,许多事情被风吹过
在天空下缓慢地消逝。
但一个盲人的出现带来了黑暗。
一个盲人,人们叫他瞎子
一个盲人,重复着道听途说的光阴
手中的竹竿却在试探往前走的路。
一个盲人走过正午的乡村
冬天虽然寒冷,春天却是绝望。
命运欺骗了他的父母
然后又欺骗了他:一个盲人
人们叫他瞎子;一个盲人的生活
收留光天化日的黑暗——
好戏未曾开始,也不在后头
若他不幸,光明必然不幸。
有一年正午的乡村显得格外寂静
一个盲人的远去带走了黑暗。
他手中的竹竿一直在试探往前走的路
他手中的竹竿戳到了苍天的
痛处,苍天和他一样,有眼无珠。
一个盲人走过正午的乡村
请不要以苍天的名义为他祈祷!
在最近的几年
在最近的几年,我对济南的爱
渐渐超过了三百公里以外
那片多山的土地。户部乡的人们
当然不愿意听到这种声音
(我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听见)
我十几岁时就已觉察到
一个人把命运寄托于村庄并不意味着
他对村庄有更多的敬意。
而走出去的人做到了这一点。
包括走进高墙和死亡的人。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
很无奈:在最近的几年
对于我,济南就是外面的世界
就是世界的精彩和无奈。
善良的人,喜欢把未走过的
路,设想成美好的行程
但在遥远的北方,莫斯科
不相信眼泪,济南
也有着极其近似的际遇。
在最近的几年,生活曾以附加的心情
承认爱、微笑、忘和牵挂
像人活到一定的年龄,天空
要么变大,要么变小
像孩子喜欢憧憬,无用的书生
纸上谈兵;在最近的几年
就在最近的几年
像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再发生。
李小洛诗选(十七首)
我爱上一只麻雀
我爱上一只麻雀
爱上它在秋天的背影
灰色的眼睛,从云尖
孤独地走过
我爱上了这只麻雀
爱着这个沉默在田野上的野孩子
像热爱大地上的落叶一样
温柔地爱着
在冬天刚过,刚刚开垦的
一片荒坡上,我爱的这只麻雀
它在太阳这盏陌生的路灯下
一对翅膀的影子,从天空垂下
一直垂到了祖国的江河
它从世界的黑里飞出来
飞啊;飞啊;啊飞得
多像一只幸福的麻雀
我爬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
天黑时,我爬上了
一辆运煤的火车
在倒数第4节的车厢里
和那些煤们坐在一起
我的身体漆黑
只有眼睛像挂车头上的
两只灯笼
橘红地亮着
不时打量一下那些躺在身边
睡着了的煤
可我不问它们为什么要去流浪
为什么要离开温暖的故乡
我只是无意间才爬上了这列火车
这是一列运煤的火车
火车上堆满了煤
煤要运到远方
我想我会和它们一样
会被运进一片炉火的海洋
到医院的病房里去
到医院的病房里去看一看
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
医生、护士们那些僵硬的脸
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
在漏。看一看
栅栏、氧气,窗外的
小树,在剪。看看——
啊,再看看:伙房、水塔
楼房的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
人类的光线,在暗。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是因为有人在空中揪住了我的头发
是因为我从前在田野里伏下身子
把四肢紧贴着大地,爬
是因为——
我已过完了蜗牛的一生
蚯蚓的一生,蚂蚁的一生
猪的一生。啊,那些低贱
屈辱的一生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就像上帝在高处看我们。我喜欢看
那些地上的昆虫
地上的倒影,地上的印迹。
地上的一片纸屑,一片落在路边的树叶
一朵花瓣,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一行庄稼,一粒发霉的种子
面对它们,我都会低头。
都会轻轻地低下头去
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
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
好久没有哭过了
好久都没有哭过了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泉水
已经不多了
好久都没有哭出过眼泪了
瞳孔里的小树
叶子已经枯黄了
睫毛就像荒草一样站立在两旁
那个在春天浇水的人已经开走了
就像一列火车开了过来
在站台上放下了一些邮件
然后又轰隆轰隆地往前开走了
轰隆轰隆地往北方开走了
他说起一头狮子
他说高原上有一头狮子
在黄昏里唱歌
庞大的歌声从乌云
从鹰翅,从夜里不曾睡下的石头
和森林中穿过
他说,你信不信
那头狮子在唱歌的时候
样子漂亮极了
像月光,像草地
像雪山,抱着自己庞大的影子
在天地间走来走去
安静的鬃毛
安静的胡须
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那头会唱歌的狮子
他已经来了,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灰暗的秋天里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我在犹豫着要把它流给谁
那些我爱的人
我不能流给他们
一颗眼泪砸下来
砸不出巨大的雨点
也惊不出春天的雷声
更不能让他们从花园的深处回过头
那些爱我的人
我也不能流给他们
他们爱我时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走了
他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上别人
一颗眼泪就像一场梅雨
就像一个女人的一生
所以我最后的最后一颗眼泪
我一定不能轻易地把它流下来
我只会让它在眼眶里深深地蓄着
我只能把这最后的一颗眼泪
留给我自己,流给我最心爱的人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天慢慢冷了
慢慢黑了下来
风推着树叶们发黑的尸体
去旁边的墓地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他的背影有些暗淡
破旧的毛衣
裹着破旧的身体
我在这时候跟上他
跟上了他的脚印往前走
走过了小桥,小桥下的流水
以及小巷铺着的青石板路
我没让鞋跟发出响声
也没让他知道我走在他的身后
后来,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路没有了,那个人也就没有了
只有我还在走着
在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看身后
那些来历不明的风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感觉自己正从一些生活的场景里徐徐后退
后退着返回消失的时光
一点一点接近从前的春天
从前的房屋和车站
我喜欢这种倒退的感觉
像一部老电影的回放
一些重要的片段总是可以一遍遍重来
我就在这其中一再返回河流
一再返回青草、禾苗和田野
我喜欢把那枚后退键
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一路倒退
一路倒退着从后来的结局
从你的身边离开
一直退回到遥远的那个清晨
母亲的柔软,温暖的子宫
我要去看望我另外一个面孔
我又背起了行李
背起五月一个阴天上路
我要去那些更远的秋天
更虚假的世界
寻找不同世界里不同的
泥土和灰尘
因此,我丢掉了以前用过的地图
放弃了从前在上面标过的
记号、地名和线路
绕过了从前住过的旅馆和房间
我撑开帐篷,摊开床铺
和那些夜深的风
蚂蚁、昆虫们住在了一起
我让它们在我的身体上,筑巢
在我的眼睛里,哭泣
在我的心灵里,做梦
啊,为了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