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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西北有高楼-第6部分

小说: 西北有高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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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为什么一转眼,已是十年生死两相茫茫.
  妻子过世的时候,容嫣还是弱质少年,他知道她最是放心不下.因为怕容嫣容雅这两兄弟受半点委屈,他宁可委屈自己,至今也没有再娶.他对这两个儿子,不可谓不尽心竭力,自酌将来到了地下有面目与亡妻相聚.谁知这青函,从小看起来机灵可人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偏执糊涂,淫荡乱性呢?
  容雅知道父亲一向最疼爱弟弟,从来不舍得动他一根小指头儿,才把青函娇纵成这样.今天居然要拿石头砸他,实在是气昏头了.
  又见父亲发呆,只道他还在呕气,只怕他气伤了身子,又不知道如何拿话开解.
  想了一会儿,才道:“爸,您也别太逼弟弟了.其实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龙阳之兴,自古有之.既然青函与那人两情相悦,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吧.咱们平常人家,都是自己的骨肉,宁为瓦全,不能玉碎啊.”
  老头子端着茶杯,怔怔的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过了许久,容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南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容雅离开了老头子,想了想,不放心弟弟,又转到容嫣的住处来看他.
  只见容嫣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不知望着什么地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容雅一直走到他面前也没抬一下眼.
  容雅伸手抬起他雪白的脸,看了看.父亲扇得太狠,指印全肿了,嘴角也破了.
  因见柳儿在一旁伺候着,便叫柳儿去打一盆冷水,给二爷冰敷.
  容嫣扭着脸,低着眼,只是不出声.
  容雅叹了口气,放开手:“你这又是何苦.”
  容嫣低着头,看着别处:“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容雅一怔.
  容嫣也不看他,只见那柔顺的黑发自前额滑落:“哥,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到底,死也不放手.若别人越是逼我不许喜欢,我反倒更喜欢.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倔脾气,但没法儿改.”
  他抬起头,苦涩一笑:“就象我喜欢男人,也没法儿改.我自己心里清楚,今天就算没有汉臣,也会有别人.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没办法.哥,我不是故意要惹爸生气的.哥,爸最听你的,你帮我劝劝爸.”
  容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还像小时候闯了祸那样无助无辜的望着大哥.
  容雅无言地望着他.
  万般道理,他不知从何说起.
  容嫣侧过脸,闭了闭眼睛:“哥,你们不知道,汉臣他真的对我很好.我不能负他.他是个老实人,我……”
  容雅伸出手轻轻抚摸容嫣的头发.
  他那属于音乐家的,修长稳定的手指.
  他既无法赞同弟弟,也无法象父亲那样苛责弟弟.
  停了一会儿,容雅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了,青函.爸一向最疼你,怎么会舍得真的气你.若是气你,也是心疼你.你这段时间乖乖的,好好唱戏,别惹爸生气,过一阵子,爸心一软,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个事实.若你真的喜欢那汉臣……”
  弟弟和那人到底是两个男子,容雅心里难过,说到此处竟然说不下去.
  容嫣如何不明白哥哥父亲的心情,只捧了容雅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
  默默相对的两兄弟,一个是万般无奈,一个是心痛惋惜.
  他们都想试着安慰对方,然而又互相都无法安慰.
  容雅再无话说,停了一会儿,默默地抽回手,走出去,只见柳儿捧着一大盆清水立在房门口,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第 9 章

  容嫣乖了一段时间,眼看容老爷子好象已经气消了,想到大概快一个月没见那沉汉臣了,心里象小猫抓似的.这天他唱完了戏,落了妆换了衣服,上了马车就吩咐孙三:“孙三,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你跟张妈说一声.还有柳兒,今天不用他跟包了,我一个人出去.”
  柳儿心里格登一声.
  车夫孙三在车底下站着没动.
  容嫣诧异:“孙三?”
  孙三十分为难,搔着头皮说:“二爷,老爷吩咐过,二爷唱完了戏就得直接回去.其余的应酬,一概不用二爷……”
  容嫣一愣,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禁勃然:“胡说!”
  他腾地跳下车:“我偏不回去!有银子还怕叫不到车?你……”
  孙三健壮的身子挡在他面前.容嫣愣了.
  孙三低着头道:“二爷,您当可怜可怜我们底下的人,你们爷俩之间的事怎么都好说,我们底下人是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啊.”
  容嫣看孙三这样子,只怕自己硬走,他也会扑在地上死抱着自己的脚不放手.
  容嫣又气又恨,跺跺脚:“好了好了,我不出去了,回去,回去就行了吧!”
  容修一方面严密控制小儿子的行动,戏院回家两点一线,另一方面安排他相亲的事也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老头子寻思着,青函从小被惯坏了,没吃过苦,还是小孩子心性.其实早该给他找个媳妇儿.有了屋里人,管管他,他那些不清不楚的毛病,也就慢慢的好了.
  这天容嫣唱完戏没精打采的回到家,就听见张妈说老爷叫他过去.平地里又是一个闷雷.一颗心七上八下,在路上小声问张妈:“张妈,你知道是什么事吗?老头子心情可好?”
  张妈笑着逡了他一眼:“小少爷,不是我说你,你别老头子老头子的叫你爸,小心哪一天被他听到!”
  “刘墉还叫乾隆爷老头子呢.张妈,到底是什么事嘛?”
  “那乾隆爷可不是刘墉的老子!”张妈在容嫣的后背拍了一巴掌:“放心,是好事儿!”
  听得张妈如此说,容嫣稍放心了.来到书房,进得门来,只见他父亲穿著石青色绸缎短衫,端着青磁冰纹茶盏,正在灯下看着什么东西.看到他进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儿,招手对容嫣道:“青函,你过来.”
  难得看到父亲这样和颜悦色的对自己说话,容嫣深感受宠若惊,忙快步上前,堆起一脸乖巧的笑:“爸,儿子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走近了,才看清,父亲放在台上看的,是几张年轻女子的小照,或新派,或古典,总之都是浓妆艳抹,环肥燕瘦.
  容嫣笑道:“爸,您终于想继弦了?也对,这么多年,为了咱们兄弟您也真够苦的,是该找个品貌双全的好女子……”
  “满口胡说!”容修一拍桌子.
  容嫣吓得立刻噤声.
  容修拿这小儿子没有办法,叹了口气,声音放缓和了些:“青函,这些年,爸总是顾着生意上的事,对你的事也没多关心,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对之处.”
  容嫣哪里敢答.
  “青函,你看看这个.”容修挑了一张古典淑女型的照片,递到容嫣面前:“这是凤三爷家的小闺女,今年十八岁,眉目还好,和咱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听说这闺女从小在她娘身边儿长大,学的是旧式的贤良淑德,在如今,也是难得的好女子了.”
  容嫣整张脸都苦了起来,望着那相片不作声.
  容修看他不答,以为他嫌这姑娘长相平平,立即又换了一张.那女子一头卷发,穿著洋装,半侧着脸挑眉微笑.
  “你看这个如何?”容老板说:“是珍大爷家的闺女.新派女子,和你同岁.据说才貌双全,还喝过几天洋墨水,这个可满意?”
  容嫣道:“爸──”
  容修放下照片.
  容嫣道:“爸,您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谁,您这样,您这样不是害了人家的姑娘吗?”
  “糊涂!”容修道:“你还没清醒过来?你还真想就那么烂混一辈子?哼,你倒好心,怕害了人家姑娘!我只怕你害了你自己!”
  “爸,您别逼我啊.你这样逼我,才真是害了我.”
  容老板提高声:“跪下!”
  容嫣立即跪下:“爸您别生气,您听我说.大哥都还没有成亲娶嫂子,我做弟弟的走在他前面似乎也……不太好,所以我才,呃,这个,爸,您还是先考虑考虑大哥的终身大事比较好.我是这意思.”
  容修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你还有理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今天叫你来,不是来问你的意见!你大哥的事我自有打算,还轮得到你来指手划脚?他比你省心!我告诉你,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后天中午,在青莲阁,你老老实实的跟我去见人,若是你敢出什么妖蛾子,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容嫣满腔悲愤的从他爸的房里出来,抬头正对着一轮明月照亮中庭.回廊雕柱在银色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黑暗.风吹过,庭中桂树舞影婆娑.
  夜色中,一把清亮的京胡小调穿越过月明星稀的夜空,清越悠扬,宛若月照空山,风过花溪.随着晚风弥漫四散.
  容嫣知道这是大哥在拉琴.
  从小到大,每一次听到,都觉得那么美.
  他在这脉脉如水的月华琴声中站了一会儿,心也渐渐的静了.
  后天中午……他的心一动.
  “柳儿,二爷拜托你件事儿好不好?”
  一听见容嫣这样说,柳儿顿时心都悬了起来.
  果然,容嫣拿出一只雪白的信封:“你帮我带封信给沈爷……再带句话,”
  停了停,容嫣又加了一句:“你叫他别太挂念我.”
  容嫣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柳儿回答,有些诧异:“柳儿?”
  柳儿低头道:“二爷,你就……”
  “嗯?”
  柳儿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是,二爷.”
  容嫣微笑:“好孩子.”
  柳儿草草收拾了一下屋子,容嫣又催着他走.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容嫣突然又把他叫住:“柳儿.”
  “是,二爷.”
  容嫣躺在躺椅上,仰面看着屋顶,想了一会儿说:“若是郑大傻子问你到哪儿去,你就跟他说黄公馆的黄老爷子前些日子说,有点小玩意儿送我,让你去拿的.他听见是黄老爷子的面子,就不敢拦你了.看门的老张那儿你也这么说就行了.”
  柳儿回头看了容嫣一眼,君不知多少门前即天涯.
  为什么要帮他做这样的事呢?柳儿苦苦的挣扎过.他的心里实在比谁都更痛恨沈汉臣.有某一刻他真的想把这封信交给老爷.但信到底还是交到了沈汉臣手上.因为他宁可死,也不想让二爷失望.
  看着沈汉臣读着信,慢慢透出欢喜的脸,柳儿想,真奇怪,为什么钟灵毓秀的二爷偏偏会钟情这样平凡无奇的男人呢?为什么聪明人往往会爱慕木讷,而老实人却往往向往灵秀?

  第 10 章

  小儿子相亲成功,容修只觉得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于是对容嫣的软禁也放松了些,总要给些时间他和人家闺女自由恋爱.正好此时,丹桂第一台那边,花大价钱装修的新式舞台也竣工了,容修觉得总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件舒心事,刚在嘴里哼了一句“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突然手边电话猛响,他拿起听筒.
  是黄金荣的声音:“老兄弟,有一件事,也不知我说合适不合适.”
  容修很少听黄金荣说话这样吞吐,心里浮过一阵阴影.
  “老哥哥,您有话直说.”
  黄金荣道:“你可知道二侄子,和一个男的……”
  容修心头一惊,这事都过去了,怎么还传到黄金荣耳朵里?
  黄金荣道:“那天我手下的人看到他们从一间小旅馆出来……那间旅馆就是我名下的,很容易查出来……”
  容修拿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
  “老伙计,老伙计?”
  “是,在在.”容修猛地回过神来.
  “你也别太生气.二侄子还年轻,年轻时谁没荒唐过呢?至于那个男的,要老哥哥帮你料理吗?”
  容修考虑了一会儿:“别杀他,给他点教训.青函那孩子心眼太好,我怕他受不了.”
  祥云冉冉婆罗天.
  容嫣高高的站在舞台上,只觉眼前一片光明.
  从前的那种旧式四方形的戏台就是没办法和这种新式舞台相比.
  新式的是半圆形的,又宽敞又光明,而且没了那两根碍事的柱子,前排上下都装了几排电灯,头顶上也有灯光,全部都由专门的灯光师傅在那里管着,几时该亮灯,几时熄脚灯,全跟着剧本需要,有条有理.
  这是容老板最近花了大成本新装修好的丹桂第一台.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弄一个最新式最科学的舞台子.
  这在当时,还真引起了业内的一阵轰动,这一场首映,连记者都来了.都说这是华连成在京剧界掀起的一轮革新.
  前排的灯一开,陡然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好象置身于数道阳光之中.那明亮的光好象带有温度,让他的心跳加速,让他皮肤微热.所有的光华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体有微光,整个人光华璀璨,宛如洛水神仙,让人莫敢逼视.
  五色绸带在身边飘舞,七彩香花四散飘落.
  容嫣身在其中,迷醉,伸展,长长的彩绸翻飞缭乱.
  他蹁若游龙,他婉若惊鸿.
  且歌且行,且行且舞.
  这就是他迷醉的舞台,他高高在上,他一切主宰.这一刻的光影迷醉無邊,他生,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若他此时死去,他的死亡也必颠倒众生.
  “真美.”
  前座的包厢,一个三十上下的日本男子由衷的说.他脸型瘦长,皮肤微黑,两道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炯炯有神.
  他象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这就是中国的戏剧艺术吗,完美的音乐,绝色的美人,令人迷醉的表演技巧,还有天使般的嗓音.这对一个艺人容貌和技巧的考验甚至更甚于欧洲的歌剧.”
  他身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矮小男子名叫东史郎,他来中国最早,是个中国通,此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柳川先生,我事先没有告诉你们,这位绝色美人其实是个男人.”
  柳川正男啊了一声:“男人?”
  “没错,这也是支那戏剧的传统,他们认为最了解女人的美的,其实应该是男人.所以最红的旦角,都是由男人扮演的.”
  在一旁那个十五六岁的日本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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