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似水年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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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越野宏明拍拍屁股上的灰,“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个鸟。得了,你也做不了啥,我就是来告诉你,绘画课最近上不成了,泽老师回来之前,你就去钓鱼打发时间吧。”说完挥挥手,领着其他学生走了。
我在原地呆了很久,看着天边一朵流云苦笑。每周就等着这两次绘画课,现在画不成画,还真有点无聊。
走进院子,我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惴惴不安,似乎一打开门又能听到豪爽的哈哈大笑,还能看见一颗红扑扑的头壳摇头晃脑。可想象总归不能实现,客厅沙发上连那人的一丝气息都没留下,只坐着个眼睛又大又圆的漂亮女孩儿。穿一件绸缎小袄,斜分的短头发,少的一边撩在耳朵后,多的一边半垂在脸旁,学生气很足。
母亲招呼我:“阿彰,你终于回来了,这就是你的妹妹,赤木晴子。小晴,这是你哥哥仙道彰。”她有点沾沾自喜,仿佛在这种时刻才能找回一点女主人的尊严,平时父亲待客,那些话题她半句也插不上。
我扯开领带,在表妹对面坐下,笑着对她说:“妹妹好。”表妹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低下去不敢看我:“哥哥好。”我看着她粉嫩的脖颈,突然产生怜爱之情:“你真漂亮。”母亲踢了我一脚,低声嗔怪:“不正经。”脸上倒是赞许的神色。
这下表妹的脸红成了猪肝,她飞快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你也很……很……你的头发好怪。”我摸了摸被摩丝精心固定好的发型,扬起眉毛:“不好看么?”“不不……”她急忙摆手,生怕我会错意,“好看,很好看……”她又说不出话了。
母亲急忙打圆场:“啊,小晴,家里还好么?你父亲的生意做得怎样?”
“哦。”表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父亲前不久收购了锦鹏,在霞飞路又开了间分店。”
“听说云裳又出了新款的冬季夹大衣,巴黎立体剪裁,绸缎里衬,一上市就被一抢而光。”母亲的眼睛闪闪发光,“当真没有存货了么?”
“是没有存货了,但我相信姨妈若是想要的话,店里会再做一套送给姨妈的。”
“啊啊,那怎么好意思。”
我这才知道姨父就是鼎鼎大名的上海云裳服装公司的创办人,当年找了唐瑛和陆小曼当形象代表,红遍上海滩,全国名流女人的眼睛,都紧盯着云裳潮流的动向。母亲的积极似乎有了根据。
她俩絮叨着,就算听不进去,我也习惯性地微笑,表妹时不时看我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挪开了。父亲在楼上书房里,大概正翻看账目吧。
这时大门打开,失踪一天的大哥风风火火冲进来,嘴里叫着:“花道!花道!”除了我和表妹,客厅的人见到他全愣住了,嘴张得能塞鸡蛋。他居然剪了个清爽的短发,衬衫下摆塞进背带裤,西装和大衣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牙也补得很整齐。哥本来就长得挺好,个头也不矮,这样一来显得英气逼人,之前的地痞流氓样全不见了。
“阿寿,你……”母亲指着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理都不理,径直往楼上冲:“花道,花道!”他的声音在整座房子环绕了一圈,又回到客厅。
“樱木花道呢?”他的脸已经冷了,带着点焦急和不耐。屋里很安静,没人回答他,大概都还没回过神。父亲出现在楼梯口,看到他的转变似乎是高兴的,却板着脸没表现出来,语气照旧很严厉:“你樱叔早就回军部了,他是个忙人,怎能跟你一样闲。花道是你能叫的么,长幼不分的畜生!”
哥一下子泄了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慢慢走上楼,跟父亲擦肩而过,走进自己房中锁上门。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我原来并不了解这个由于血缘的羁绊成为自己大哥的男人。
表妹就这样住下来,带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行李。此时正是民国二十三年冬,冀东防共自治政负没过几天便成立了,北平处于沦陷的边缘,少爷小姐们安适的日子在继续。大哥又失踪了,三天没回家。
整整一个星期,教堂后小树林里的画室门都紧紧关着,我每天放学都去那儿逛一圈,腋下夹着连纸背都画满图案的速写本,肩上扛着钓竿。
钓鱼之前我总是先去茶馆里喝两杯热茶,屋内三三两两的人显得挺空旷,一个瞎子老头背着个布褡裢,摸索着向我走过来:“先生想听说书么?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名人轶事风流韵事全有,什么关羽张飞马可波罗拿破仑白素贞潘金莲聂小倩洪秀全梁启超袁世凯蒋中正……哪怕是近年来有名的无名的元帅司令将军参谋长我都能如数家珍。老朽年纪一大把了也不怕丢了这条命您想听什么我就给您讲什么。”
我来了兴致,问他:“你知道最近来北平的那个红发将军么?”
他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啊,您说的是原东北军六二零团团长现一三一师师长樱木花道少将啊。”我一愣,原本只想为难他一下,不料他还真的知道。
他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说到这樱木花道,不能不提那一头迥异于常人的红发,黄帝龙颜、颛顼戴舞、帝喾骈齿、神农蛇身人面,此圣人皆有表异。然天生异相者是否都能成为英雄,这不得而知。樱木花道二十岁从军,跟着奉系打江山,十八年立功无数,偏偏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鲁莽暴躁口无遮拦,不被赏识,几番大起大落,直至张作霖命丧皇姑屯,才重得少帅器重。”
“说到樱木花道,又不得不提他的生死之交水户洋平。莽莽东北黄土高坡,这枪杆子的真本领,若樱木花道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若水户洋平称第三,无人敢称第二。两人早就干了血酒对月盟誓:桃园结义,当为兄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此后同喝一杯水,同吃一碗饭,共助少帅称霸东北。”
“叹昔日东北王,终得了个不抵抗将军的恶名,北大营失守,关东军铁蹄踏入东三省大门。樱木花道未能及时接到撤退命令,被迫带团自卫抵抗,樱水二人领头阵杀开一条血路突出重围。只可惜红发儿肝胆狭义,为保兄弟性命丢了胳膊,从此双枪变单枪,两袖成独风……”
我不想再听下去,给了他几块大洋匆匆离开茶馆,再晚些就没法钓鱼了。
冬季的湖水像平滑冷淡的镜子,浮漂悬在上面一动不动,死了一般。我正想着心事,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我,一回头,表妹红扑扑的脸跃入视线。她跟我不是很熟,可是比起第一次见面已经放松很多,显出开朗的本性,偶尔露出点羞涩的矜持,很惹人痛爱。
她在我身边坐下,小心地用黑色学生裙遮住雪白的腿:“听姨妈说你喜欢钓鱼,我就来找你,放学早,一个人挺孤单的。”她偷偷看了眼我空空如也的桶,眼睛睁大了。
“呵呵。”我笑着说,“失望么?”
“不,没有。”她赶紧摆手,脸又红了。
我看着湖水另一头鸡蛋黄大小的残阳,说:“人总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从来得不到。想钓许多的鱼,却从来钓不到鱼。”
她认真地看着我:“可我觉得,你并不想钓许多鱼啊。能不能钓到鱼,对你来说不重要吧。”
我哈哈笑了:“是啊。”
她看见我放在脚边的速写本,好奇地拿起来翻开:“你会画画?我从没听姨妈说过。我从小就特羡慕会画画的人,能把自己心中想要描绘的东西画下来,变成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纸,多开心啊。”
我喃喃重复她的话:“是啊,多开心啊。”
她翻到内页,惊叹出声:“啊!这是你画的么?好厉害,像真的一样,仿佛正在盯着我看呢。”她继续向后一页一页翻过去:“同一个人啊,哥,是你们绘画班请的模特儿么,笑起来真好看,不笑又挺凶的。为什么他的头发都被涂成红色?”
我说:“因为红色的油画棒太多,用不完。”
她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很荒唐,皱着眉想了想,又想不出所以然,于是高兴地接受了。我冲她眨眨眼:“千万别告诉家人我画画的事儿,父亲想让我学医,最恨我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愣,立刻明白了,惋惜地说:“真是遗憾,我一直觉得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卑贱还是尊贵,能做自己喜爱的事情,才是最快乐的。”
浮漂一沉,她激动地跳起来大叫:“咬钩了咬钩了,哥,快拉快拉!”我一用力,一道银光飞出湖面,啪的一声砸在我们身后的石头上。“啊,好小。”她失望地看着那条鱼,“都不够吃,哥,咱们放了它吧,怪可怜的。”
我说:“好。”手一扬,那条鱼又回到它的故乡。树林尽头血红色的残阳颤了颤,慢慢沉下去了。
到了家,满屋子鸡飞狗跳,我这才知道大哥又闯祸了。他是被几个当兵的押回来的,一身精心打扮的高档行头被扯得稀烂,蓬头垢面,手上还抓着一大把长梗玫瑰,花瓣早就掉光了,掌心全是被刺刮破的血。旁边两人架着,他还不老实,挣扎着嚷:“让我见他!让我见花道!他会答应我的,他会的!”
打头的小战士一个立正,恭敬地对父亲说:“仙先生,您的儿子死活想要参军,樱少将拒绝多次他也不听,于是派我们送他回来。少将还说了,公事繁忙脱不开身,改日再登门拜访,同您好好喝几杯,不醉不归。”
哥还在嚷:“妈的关你们屁事!我要见他本人!让他亲自见我,让花道亲自见我!”
父亲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仆按住大哥,对小战士歉意地抱了抱拳:“犬子不教,给花道添麻烦,对不住了,我今后一定严加管束他。让花道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院门外的军车开走了,父亲转身就给大哥一巴掌,骂他:“畜生!平时散漫就罢了,这回竟闹到别人司令部去,你是越来越胆大包天!要不是我跟花道的交情,一颗子弹就要了你的狗命,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不用说,哥和父亲又闹了一场,表妹从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哭了。我带她到后院散心,腊梅花一朵朵绽出嫩苞,在灰色的天空下鲜艳得刺眼。屋里叮叮咣咣的,像这年复一年单调的岁月。
第二天上课,越野宏明那帮狐朋狗友看见我就笑,鬼鬼祟祟的。不过这小子也算仗义,很快告诉了我缘由。原来这些纨绔子弟家里有在军部做官的亲戚,目睹了前几天那件事的全过程,拿回家做茶余饭后的消遣,终于成了姨太太们麻将桌上的谈资,又被儿子辈的偷听到了。
我这才知道大哥穿过半个城区独闯司令部,并不单单为了参军。他当时带着一捧野玫瑰,在士兵荷枪实弹看守的军部大门外站了三天三夜,一开始还很规矩,只是说要当兵,请樱少将收留他。后来就有些失去理智了,撞着门大声唱歌,吼些你侬我侬的肉麻诗句,活像个求爱的疯子。士兵要送他回来,他就抓住铁栏杆死活不松手,皮肉磨破了也不知道痛。好不容易送上车,因为顾及哥的身份,士兵们不敢下重手押他,于是眨个眼他又溜了。
我听完后,说不出话,觉得荒唐而又合理,摊上这么个心智不成熟的大哥,我也哭笑不得。
“哎。”越野宏明看了看四周,神色很怪异,压低嗓子问,“你大哥,当真得了痨病?”
我一愣:“什么痨病?”
“啧,”他说,“喜欢男人啊。你哥真的喜欢男人,还好死不死喜欢上个将军?我听人说,这种人都是又病又疯,自作贱不可活。会传染不?”
“呵呵。”我笑了一声,提着书包走了,不是不想回答,我根本不知道答案。
风言风语很快传到父亲耳里。他整天忙着生意,家里的琐事并不大管,这么个晴天霹雳下来,他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那是个阳光挺灿烂的午后,母亲哭哭啼啼跟我说:“阿彰,你带妹妹去钓鱼,去吧,傍晚再回来。”表妹睁大眼,满脸疑惑。我摸摸她柔软的头发说:“走吧,带你去钓最大的鱼。”表妹十分高兴,坐上我的自行车后座,两人一路晃晃悠悠向中山公园骑去。
到了湖边才发现没带饵食,我歉意地冲她笑了笑:“我回去拿,你在这儿等我。”她很乖巧地答应了。
我早就猜到折回去会看见什么,那场面还是把我唬了一跳。哥被绑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尘封已久的家法都亮出来,在他身旁堆了一圈,母亲和女佣都被赶进屋里锁着,只留几个壮仆。哥已经被打昏过去,全身上下皮开肉绽。父亲的状态只怕不比大哥好,他脸色铁青,清瘦的身躯缩在太师椅里发抖。这个男人终于还是老了。
哥被一桶冷水浇醒。父亲问他:“你知不知错,改不改?”
他咧嘴一笑,露出血糊糊的牙:“我不知错,我不改。我爱他,第一面见他,我就爱上他了。”
“畜生!”父亲大喝一声,手一挥,男仆扬起油亮的鞭子抽在大哥背上,带起呜呜的风声。
“你知不知错,改不改?”“我就是个疯子,疯子。我喜欢男人,我要一辈子疯下去。”“你知不知错,改不改?”“你主宰我的人生,主宰不了我的感情。”“你知不知错,改不改?”“我这辈子,只爱上一个人。”“你知不知错,改不改?”“我爱他。”……
我拿起鱼饵走了。结果那天我们还是一条鱼也没钓到,表妹并不失望。被夕阳照得火红的西长安街上,穿蓝布大褂的女学生在分发传单。我们骑车沿着路边蛇行,她轻轻唱起一首歌。
【4】红色青春
第二次见樱木花道是在十二月初。
我和父亲去广和楼听戏,因为据说当红的一个名角儿要演贵妃醉酒的剧目,父亲这种铁杆票友当然不能错过。表妹得了风寒卧病在床,母亲对京剧不感兴趣,于是只有爷俩动身。大哥自从那天后就没出过房门,不是他不想走,他根本走不动了。
冬季的夜冷得很,我裹紧呢子大衣,摸了摸头发,它们硬邦邦高竖,像要被这夜风冻成冰凉的刺。表妹曾问我:你这么温和的人,为什么留着这样玩世不恭的朝天发。我说:我懒得抗争什么,这便是我唯一的抗争。
影影绰绰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