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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夹边沟记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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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一点!”她说,端起小脑瓜的饭盒把蛋汤倒进手中拿的饭盒里。
    “你怎么的!’'小脑瓜跳起来。
    “行了行了,咱俩吃。”李金钢拉住他,客气地招呼王文英:“来,
坐这儿,咱们一起吃……”他挪出一块地方。
    王文英脖子没回地又走回吴建荒跟前,“给!以后吃饭积极
点,你不知道咱这儿狼多……嗯!手怎么啦?”她蹲下,抓住吴建荒
的手看了看,给他挤出血泡里的血水,掏出折叠得很好看的白手帕
给包上。“疼吗?”她问。
    “不,不疼。”吴建荒老老实实伸着手让她摆弄。
    王文英非常喜欢这两个学生。他俩初来时,连长将他们领到
食堂,“王班长,这俩学生先放在炊事班,你们看有什么活儿,就叫
他们干。”当时笼屉刚下锅,房子雾气弥漫,谁也看不清谁。王文英
一边拨动屉布上的馒头一边问:“几岁了?”
  “十六啦!王阿姨。”吴建荒说。
  “哈哈……”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王文英有侄子啦!”有人笑得弯下了腰。
  王文英也笑了。她才二十六岁。
  “叫我姐姐,叫我姐姐好啦。”她笑着和他俩说。
  从此,他们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她像姐姐一样爱护他们,
他俩像对待亲姐姐一样尊敬她。他俩受了委屈,就向她诉说;听见
有人诽谤和诋毁她,就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她。尤其是碰到那些放
肆的青年人跟王文英调情时,他俩就更加不能容忍……他俩爱她,
崇拜她。因为她的纯洁,她的热情,她的美,她的对戈壁和草原的
爱……
    “你们慢点干呀!”包扎完了,王文英说。
    “就这,还嫌我们干得慢呢!金钢说了,一上午打不出两条埂
子来不准吃饭!”陈小泉的鼻尖上冒着汗珠。
    “你没来的时候小脑瓜还骂你,说你……”吴建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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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别理他,那赖货……”王文英用手指抹去陈小泉鼻尖上的汗
珠,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啦!”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那边,小脑瓜望着走去的王文英说。
    “去你妈的!你才……”李金钢瓮声瓮气地说。
    “哎呀哎呀,眼睛都直了……”小脑瓜笑了。笑着笑着,又一本
正经地说:“你还别说,长得真够意思。要是……”
    “你那德行!”李金钢轻蔑地瞥他一眼,又回过头去。不远处,
王文英担着挑子正一扭一扭地走上大干渠的斜坡。
    “比你原来那位咋样?”
    李金钢不回答。他以前有过女朋友,一回城就吹了。
    小脑瓜眨巴着眼睛看着金钢:他躺在打埂子挖土挖出的沟里,
身体折得像大虾,头扰在田埂上,眼睛望着南戈壁。小脑瓜狡黠地
笑了:“金钢,两盒罐头!”
  李金钢不吭声。
  “四盒,四盒怎么样!一公斤一盒的。只要你能把她‘挂’上。
我决不赖账。”
  还是不吭声。
  “嫌少?还是尿裤啦?四盒,金钢,都半月工资啦!”
  李金钢慢慢转过头来,脸色黄黄的:“您忘啦?王成民刚摸她
一下,就挨了两嘴巴,还是排长呢!……”
    黄昏。戈壁滩上。陈小泉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把虚捏的拳头
举在画画的吴建荒面前:“建荒,画只蝈蝈吧。”
    “去去,别捣乱。”吴建荒正在画戈壁黄昏,但是颜色总也调不
准。
    “画一个吧,画一个吧……”陈小泉把拳头又往前伸了伸,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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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手里的画笔。
    “你——”吴建荒爱画画,想发火又忍住了。黄昏时候的戈壁,
色彩变化太快,稍一耽搁,捕捉到的印象就会逝去。
    “不行不行,今天就不让你画戈壁。”陈小泉又碰一下他的胳
膊,说,“臭戈壁,你总也画不完……”
    “好,好,不画了,不画了。”吴建荒知道画不成了,把调色板、油
画笔放在画箱上,“小泉,咱们谈判谈判好吗?”
    “谈判什么?”陈小泉睁大眼睛。
    “以后,咱俩每天傍晚到这儿来,你带本书来看书,我画戈壁
……〃
    “戈壁戈壁,你就知道戈壁!”陈小泉愤愤地叫起来,“人家都是
学习画山画水画美人,好挣钱出名当画家,你总是在这儿画戈壁,
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画出戈壁滩的灵魂来。”
    “灵魂?哈哈,灵魂?”吴建荒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小泉逗笑了,
“人有灵魂,戈壁滩也有灵魂?你给我画一个出来,我看看。”
  “我……”吴建荒脸色红了。
  “不行吧,就你那两刷子,哼……”陈小泉讥讽地说,“你就是画
不出来,说出来也行。”
    “我也……说不出来。”吴建荒的脸更红了,“可是,我不断地
画,总是画,总能画出来的。古代的诗歌里,我觉得就有这种味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葡萄美酒夜光杯……”’
    “行啦,行啦!少咬文嚼字啦!我知道,夜光杯是酒泉的一种
石头做的,盛上酒泉的水,就是葡萄美酒了。”
    “哈哈!你还知道的不少呢!我问你,酒泉的名字是怎么来
的?”
    “不……知道。”现在陈小泉的脸红了,“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轮到吴建荒得意了:“汉朝有个大将军名叫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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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病,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见了皇帝派来的使臣,给他带来五瓶御
酒,说是慰劳他的。他就把酒倒进路边的一眼泉水里,叫士兵们舀
着喝。于是,这眼泉就成了酒泉,这块地方也被人们叫做酒泉
……”
    “喂喂……”陈小泉突然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说这泉成了
酒泉,那么,这泉水里现在还有酒味吗?”
    “有……肯定有……”吴建荒肯定地回答,“有一次我到酒泉
去,喝了一捧酒泉的水,回来的路上,就有点醉了,躺在戈壁上想歇
一会儿。结果,我就听见了古战场上战马的奔跑声,还有钢刀的撞
击声……”说到这里,他真像是醉了,躺在戈壁上,把耳朵贴着戈壁
的沙石,“你听,你悄悄地听,你准能……”
    “哈哈!你少骗人……你听谁说的,编得这么像!”陈小泉笑得
歪倒在戈壁上。
    突然,吴建荒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发抖了,“你听,真的,马蹄的
踏踏声……”
    陈小泉把耳朵贴在戈壁上听了听,脸色也变了。一种嗒嗒嗒
的声音,清晰可辨!
    “哈哈,你们干什么呢?和戈壁滩亲嘴吗?”
    他俩一跃而起。
    一辆毛驴车驶到跟前,跳下一群姑娘媳妇。花花绿绿的夏装
像是戈壁上盛开的骆驼刺儿花。
  “哈哈,画画呢!”
  “你画的这是什么呀,戈壁、太阳、云彩,云彩是这样的吗?云
彩是轻飘飘的东西,像棉花,像纱巾……”
    “这哪儿是云彩,这是破布条!”
    她们一窝蜂地挤在画架前,尖刻地评论着。三个妇女一台戏,
这里足有一个班的女人!——真不知她们是怎么挤在这一辆毛驴
车上的。她们大都是天津、山东来的知青,有的已经结了婚,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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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这样笑的时候。
    “还没画好呢!”吴建荒面红耳赤,真恨不得把画撕了,钻进戈
壁深处。
    “干嘛干嘛!”王文英故意用纯正的天津腔说话,往前边一站堵
住她们,“我们小兄弟还没画完,你们笑话嘛!总比你们家门口挂
的尿布好看多了。”
    “哎哟哎哟,看把你狂的。我就不信你不晒尿布……”不知是
谁,说出这么尖刻的话。
    “不晒不晒不晒,我就不晒尿布片!”王文英嘴犟着,蹲在吴建
荒身旁,“来,我来看看画得好不好。”
    “哎哟哎哟哎哟……你看她来劲了。说是不晒尿布片,一个劲
往人家身上扎。小吴快画,把你王阿姨画上,给你当媳妇。”这是个
有孩子的妇女,她连说带搡,把王文英推倒在吴建荒身上。
    王文英扶着吴建荒的肩膀站起来,有点脸红:“怎么的,当媳妇
就当媳妇,我还真想找一个小丈夫呢!”
    吴建荒臊得面孔通红。年轻人笑着叫着,推着搡着。直到有
人说:“李金钢来了!”她们才爬上毛驴车。李金钢是个凶狠的家
伙,女同志都有些怕他。听说他在畜牧队赶马车的时候打死过一
匹马。那是匹很犟的马,不好好拉车,耍性子,他一气之下狠狠抽
了几鞭子,马塌着腰跪下了,后来就不吃草,过几天就死了。
    毛驴车走了,像是一只大花篮。小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的
当啷当啷的声音和姑娘们快活的歌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好远:
疏勒河流过咱家乡
沙枣花开在水渠旁
“哎呀呀,这帮疯婆娘!''陈小泉吐着舌头,看了一眼站在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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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下的王文英。她没走,在让吴建荒画像。
    “画上晚霞,画上夕阳。”王文英理着头发说。
    “不行不行。你得站到这边来。那边逆光,脸黑。”
    “好吧好吧。”王文英又跑到那边,迎着太阳站好。阳光照得她
眯着眼,她不时把脸侧向一边。
    “别动别动,哎,对……”吴建荒画着。但是,他突然地不自在
起来,停住了手。
    “哟,画像呢!”李金钢站在他的身后。
    没人答话。
    “天气还真好呀!”李金钢又说。
    还是没人答话。
    “王班长,你应该换一件浅上衣、深裙子……”李金钢呵呵地=F
笑着。他今天也穿得很漂亮:白衬衫,下摆塞在浅灰色的直筒裤
里。笔挺,干净。
    “你管得着吗?快走吧。”王文英扭过头去,讨厌!李金钢在看
她。
    “看看总行吧!”李金钢显然不想走。他看看画又瞟瞟王文英,
瞟瞟王文英又看看画,又说:“画家,你画的什么呀,人家是双眼皮,
你画成单眼皮啦!”
    吴建荒可有了说话的理由了,把炭笔一扔:“我画得不好,你画
呀!”王文英在场,他胆子大些。
    “嗨——”李金钢压着火,“我不过说说……”
    “用着你说吗?走,你走!”王文英被看得不自在,吼起来。
    “好好,我走……呵呵,这么厉害!”李金钢难堪地笑着走去。
刚过一个沙丘,小脑瓜就迎了上来,“怎么样?”他问。
    “搭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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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快压着地平线了。
    吴建荒刚涂完底色。他一会儿看看画面,一会儿看看王文英,
他想尽自己的本领画出王文英的美,但每一次抹上去的油彩又都
被他用小刀刮下来。迎着夕阳站立的王文英周身罩着一种透明的
桔红色的光线,显露出一种强烈而和谐的色彩,一种神秘的青春的
美。他的笔无法表达,油彩也无法表现。他不得不细细地观察,结
果竞有那么一次入迷了,忘记了动笔。
    “你怎么不画啦?”王文英问。
    “我……”他回答不上,脸红了,手忙脚乱地抹上去很多颜料,
后来,他不慌了,再看王文英的时候,竞又发现她思想开小差了。
她虽仍在原地站立,但她的眼睛却直愣愣地望着落日,一眨不眨,
像是十分激动,脸上有一种异常的光彩,嘴半张着像是要呼唤什
么。过了一会儿,这表情又变了,像是十分沮丧,脸色暗淡,嘴闭
着,嘴角不停地抽动,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啦,王文英姐姐?”他问。
    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样,她说:“没,没怎么。”她想笑一下没笑
出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嗓门哽咽地说,“休息一会儿,建荒,休息
……”接着她就席地而坐,用手指头去抹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
  “姐姐,姐姐!你怎么啦!”
  建荒害怕了,一迭声地问,跑过去站在她面前。正在撵蜥蜴的
陈小泉也跑了回来。
    “没……什么,真的。”王文英看着西边说,“你们看,太阳、地平
线、戈壁……”
    “太阳,不就是太阳吗?”陈小泉看了看夕阳说。
    “仔细看,你们仔细看,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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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压在地平线上。那大大的圆圆的轮廓像是一个大轱辘车
的车轮。地平线——弧形的地平线像是又一个巨大的轱辘,和它
相切。瑰丽的光线把天上的云彩染红了,把空气染红了,把戈壁照
得色彩斑斓。接近太阳的那边,戈壁是红色的,黄色的,像是太阳
熔化了,流出来那么一摊,金光闪亮。
    “美吗?”
    “美,是美。”陈小泉回答,“可是,你……哭什么呀!”
    “哭,小泉,我就是想哭。看着戈壁,我也不知怎么的,总有一
种叫人说不出的感觉,有一股什么东西,是力量吗?不是,是气体
吗?也不是,总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升起。这时候,我就
想喊,想叫;有时候呢,又想哭,想悄悄地哭,无声地哭……哭完了
就觉得舒服,不哭就觉得委屈。”说着说着,她的嗓子又哽咽了,对
小泉说:“你看——那地平线,那圆得像车轮子一样的太阳……你
就没感觉到点什么吗?”
    陈小泉说:“没有,我没感觉到什么。我也不想哭,就是想喊两
声。”
    “你没想到什么吗?”王文英盯着他。
    “没有。我就想着这里太荒凉、偏僻。你呢?”
    “我呀!我想到了好多,想到了我们的国家多么大,多么辽阔,
想到了历史,想到了我们几千年的历史。你看这戈壁荒凉,是吧?
可是这里就是当年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是连接欧亚大陆的通道。
当然,看见这戈壁、地平线,我有时也觉得悲哀;看到这么宽大的草
原、河流,还这么落后,我心里就不好受,就想着要在这里待一辈
子,种地,开荒……”
    “你不想回天津啦?”
    “想回,有时候也想回,这里太苦了。可是,再看看这里的农
民,看看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我就不想回了。他们能世代
在这里生活,我就不能吗?你说是不是,建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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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王文英嗓子里哽咽的声音没有了,她把面孔转向吴建荒,明亮
的眼睛看着他。吴建荒激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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