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幸福时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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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陡然站起来,把沙袋和背心扛在肩上:“我早就痊愈了。”
“那太好了,今天我们不妨做个心理评估,如果情况不错,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了。”博导比了个请的手势。
凌寒怔了一下,低头想了几秒:“可以。”於是先往平时谈话的房间走去,步子格外轻快。昨晚,他记得电话那头的那个人说:“你不信自己?那算了,反正我信你,一直信。”凌寒心情很好,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才来跑圈,加上博导刚才的提议,他忽然非常希望回到国安部自己的休息室里去。搭档和他的柜子都在房间里,打开,里面有整整齐齐的小说和大批CD、电影,等待任务的时候,凌寒会收到爸爸买的零食,就窝在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休息室里的粒子沙发里看电影,或者仅仅是吃著午饭和室友通个长长的电话。飞豹团四面开阔,风料峭,吹得有虚汗的面颊生疼,他想快点离开。
他想回到国安部去,所有的事情都因他的缺席而停滞,从来都有极强责任感的凌寒觉得自己必须回去了,重新开始,忙起来的时候,自然会忘掉一切,自然会让“金舟”的代号出现在每一年的表彰记录里。
“评估以後,我会立刻带报告给国安部的心理测评小组,尽量不耽误你的时间。”
“谢谢。”凌寒微笑。
“这样的话……”博导微胖,紧赶了几步,“就有时间给你重建代号,归档你的历史记录。”
眼前有一片白光闪烁,凌寒驻步,把沙袋和背心扔在地上。怎麽突然开始刮风?他微微侧头,耳边全是风声。
博导帮他拎起沙袋:“呦,怪沉的,走吧,不耽误时间。”
凌寒固执地扯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扔回原处。
“怎麽?我前天回去还看了你的档案呢。飞豹团归军部,档案转回,等於重新入外勤组,手续麻烦著呢……”
凌寒一个字都没听见,但他感觉到了,地球正在飞快地旋转。他的搭档,他的房间,他的档案,他的外勤组,他的梦想,他的光荣,转得飞快,一刻不停。只有他停在原地,用被遗弃和孤立的姿势,没有什麽因他放慢脚步,旧伤因为奋力追赶而疼得钻心,凌寒深呼吸,冷气从内脏里钻出来,穿过每一个毛孔,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那些快要痊愈的伤口,痒,刺疼,却又动不得。
重建代号。重新入外勤组。金舟。凌寒。国安部。
博导并不知道,凌易、江扬始终没有告诉凌寒他被除名的事实,这是这个年轻人的所有梦想,是他赖以生存的大环境,是他为之骄傲的职业。被信仰和忠诚抛弃的滋味不是一个身体心灵双重受伤的孩子能承受的,因此江扬始终没有为凌寒办理飞豹团的入职手续,在父亲那边总以“和他人一起办理会少些麻烦”为理由推脱,在当事人面前,瞒都来不及,更别提直说了。首都医学院的博导觉察出了恶苗头,招招手,待命的五个尉官即刻摸了过来。
江扬被电话里惶急的声音吓住,冲到楼道尽头的窗边看时,训练场边上围了一大圈人,正中心有八个人,确切地说,七个躺著的,一个站著的。凌寒久未修剪的黑发在寒风里鼓荡,红著眼圈,如同离群的幼兽,恐惧和鱼死网破的绝然都写在脸上。江扬拔不动腿,并不是不想、不敢,而是不忍。他不知道该如何想对方解释这一切,更不知道凌寒未来会怎麽样,应该怎样。
房间里有诡异的沉默,江扬把一杯滚烫的咖啡放在凌寒面前,然後坐在他身边长长叹了口气:“是我不对,一直没告诉你。不过,我始终没有为你办入职手续。”琥珀色眸子的年轻人搓了搓手指,尽力让自己用类似父亲的口气说下去,只有这样,才能给焦躁中的凌寒一种可靠的感觉:“说实话,这样的调动是违法规定的,而且我不认为一个国安部的优秀特工,会愿意加入一个建制尚未完整的独立团。”
“前。”凌寒搅拌咖啡,然後专注地盯住了不锈钢的勺子,拿在手里把玩,然後一字一顿地说,“前,国安部优秀特工。”话音落下,勺子放回碟子里,他小心地抿著咖啡,等著听对方下一句话。江扬只瞥了一眼,手心冒起一层冷汗:勺子已经被对折了,像断翼的鸟儿,姿势诡异、扭曲。
【绚烂英豪IV】幸福时光11(互博)
“没事,我会尽力让你回到原职上去,团部事务助理,并不适合你,小寒。但这需要时间和耐心。”
凌寒从容地点点头,放下咖啡,站起来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小寒。”江扬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怒火味,还有无可抵抗的暴躁、沮丧,因而跳起来把对方拦在门口,“今晚我们聊聊,从我进入海军陆战队以後,很少一起说话呢!”
“不用。”凌寒极有技巧地避开了江扬隐形的钳制,却被搏击高手再一次拦住,他眼睛里的愤怒一点点旺盛起来,“不用怜惜我,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特工的价值,国安部不是你家开的,我爹都没法留住的档案,已经泼出去的脏水,你还指望把它收回去?是脏水!江扬,你真幼稚,搞不清楚叔叔怎麽放心把一个独立团交给你。”
22岁的上校握住门框的手上青筋凸现。凌寒跟他较著力气,却搬不开那结实的胳膊。江扬努力说服自己,对方在养病,但是还是无法接受最後那几句话:“凌寒,这不是评价我的时候,今晚,你应该评价的是你自己的行为。”
“我很好。”凌寒淡淡地说,继而突然发难,挥掌劈下去。江扬却也不是一般人,早就躲开了,否则一定会被击断桡骨。他在凌寒跳开两步以後重新止住了他,死死握住了对方的腕子:“小寒,冷静!”
“我很冷静!我只想一个人待著!江扬,放手!”
小范围的角力终於扩大到了整间屋子里的打斗。凌寒虽然身体弱些,又有伤,但毕竟是国安部里一等的高手;江扬自小练习搏击,近些年又因为在战斗部队供职,技艺更是精湛;强强对抗,就看谁能更高一筹。不想伤害从小长大的哥哥,江扬尽可能防御,尽可能转到凌寒身後,希望制住对方。但是凌寒不同。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倒江扬,让疯狂喧嚣的世界清静下来。很多天没有睡觉,疲倦演化成了烦躁,烦躁进而升级为愤怒因而无法自控,他想休息,既然已经是被人泼出去的脏水,他就蜷在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安静地,永远休息下去。
“凌!寒!”一只细腰的装饰花瓶碎裂了,凌寒抄起一块不小的玻璃片狠狠扎过来,江扬一闪身,碎片抵在墙上,划出尖利的声音,留下刺白的长痕,而後再次向他飞过来。
不能不出手了……江扬被逼得不能再躲,干脆扔掉了刚才始终保守的打法,重拳出击。房间已经一片凌乱,凌寒退到了预留给程亦涵的房间内,站在正中喘息,玻璃碎片划坏了他的手掌,鲜血滴下来。因为肺部有伤的缘故,剧烈运动没法持久,江扬终於等到了凌寒脆弱的时候,一步步逼进,高声说:“凌寒。小寒……不许再闹,你跟我去休息,明天,你给首都医学院的博导道个歉,我就立刻为你拟一个复职报告,我说到做到!”
虚汗从额头爬到下颌,凌寒抬手一抹,汗水把伤口杀得生疼,他字字喘息,却字字清晰:“江扬,你,混蛋!”说著,再次突然发力。
江扬怒不可遏,生生迎上去,毫无怜惜地重踢了凌寒腿部的瘀伤,然後趁他疼痛跪下的瞬间,把他死死摁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我混蛋?凌寒,你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不管你有多严重的心理疾病,必须,道歉,向我,也向你的心理医师!”
“滚……”凌寒被江扬结实的身体压得喘不过气来,奋力蠕动。“我怎麽会向那种人道歉!我怎麽会给你道歉!”
“这是!一定的!”江扬一把拽起凌寒推进他的房间里,膝盖抵住抵住他的腿脚,让他面朝下,死死摁在床上,边粗重地呼吸著边说,“没有为什麽,你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为你粗鲁无礼的辱骂,向我道歉,向你的心理医师道歉。答应下来,我就放开你。”
“好,我答应!”凌寒过分的爽快让江扬怀疑了片刻,他没有松手,而是顿了几秒锺,追问:“确定吗?”
“江扬,我虽然是个被淘汰的特工,但是你这种伎俩太小儿科了──根本没想过要放开我,对麽?”
“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敌人,小寒!我只是不想你伤害到自己!”
“不用你管,我是健全的一个人,少来操心我!”
江扬长长叹了口气,松开攥紧的手。凌寒也松了口气,静静地伏在床上,把受伤的右手伸到眼前看了一阵子。
“道歉,然後我打电话给你的心理医师。你把人家的鼻梁骨都打断了,还差点把那个助手的牙齿捶掉。若不是我那个五个人好歹是军人,估计也伤了吧。”江扬靠在凌寒的储物柜上,还在微喘。跟一个国安部的高手打架,绝对不是什麽好玩儿的事情,他撕开衬衣领口,抹掉脖子上的细汗,等著凌寒说话。
大约真是耗尽了力气,凌寒动了动腿,却没站起来。
“道歉,小寒。”
凌寒不语,拽过枕巾抹脸。
“凌寒?”江扬有点儿生气,“出尔反尔不是你的风格,优秀的特工总是知道审时度势的!”
“就像你说我不该评价你一样,你没资格说我优秀与否。当然,我知道我很差劲,这是我的自知之明。”
江扬气得没话说,只能对以往聪明敏锐的小寒哥哥此时的混乱逻辑而长叹。他准备放弃自己的要求的那个瞬间,凌寒以出其不意的姿势弹跳起来,扑在江扬身上,展开的枕巾死死蒙住了对方的脸。江扬几乎不能呼吸,又什麽都看不见,因而小腹上狠狠挨了两下,痛得躬下腰去。刚才似乎已经脱力的凌寒爆发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边试图制住江扬边说:“我,不会,道歉!”
经历过战斗的上校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由著凌寒折腾了几十秒,终於找到了机会反抗。当凌寒再次被摁倒在床上的时候,江扬干脆撕下对方的衬衫把他反绑了个结实,单膝压住他的腰,再不肯放开。
凌寒重新开始骂人,这次换上了难听的词语和无端的指责。江扬本来还能忍受,只想他骂累了就住口,却不想,当凌寒把自己被国安部从名单里剔除这件事情也归到了江扬头上的时候,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再也忍不住了。
父亲强行送人进来的愤怒和自己为此不得不在母亲斡旋下妥协的郁闷都汇在一点爆发,他气极大吼:“闭嘴!”
【绚烂英豪IV】幸福时光12(凌寒的哭泣)
记忆中的江扬,有点郁郁寡欢,却对生活充满热情。有一次凌寒休年假的时候到江扬的片场去了一次,棚内戏,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穿著无袖T恤,罩一件都是口袋的诡异外衫,穿一条深色的工装裤,正把巨大的耳机挂在脖子上冲暗处嚷嚷:“不行,这个灯光不行,再亮一点!哎!太亮了!我说一点儿!怎麽搞的!”凌寒被勒令坐在一侧,关上手机和嘴巴,直到拍完了这一场,江扬才过来跟他拥抱:“小寒哥哥,好久不见!哎……”他顺手拽住一个拎箱子的女生,“你看他,演那个绅士行不?”女生挑剔地打量著他,从怀里摸出人物大纲看了一眼才半信半疑地说:“行,过来试试吧。”
推脱再三,凌寒终於没去。国安部规定,外勤组特工非必要原因,不能在公众媒体上露面,江扬有点失落,便带著他去剪辑室看程亦涵演农民和会计。那天,他们俩在布津帝国大学媒体楼下的咖啡厅里共同吃晚饭,江扬请客,点了特色金枪鱼披萨,两个贵族出身的孩子用手拿著吃,指尖都是番茄酱。凌寒非常愉快,兴致勃勃地借了江扬的单车骑著回家,隔了一周才给人家送回来。
相距太远,凌寒在挣扎中回头看著江扬,甚至不相信自己正在骂的人,是曾经跟他一起在餐厅里用咖啡干杯的朋友。
记忆中的凌寒,始终云淡风清。江扬曾经去国安部特设在山顶的疗养院看望过他,根本没有受伤的年轻特工对安全部门设置的长达10天的保密期非常不满意,他被要求不能使用任何通讯工具、不能见除了直属上级以外的任何人(当然,江扬这种能拿到军部批条的要除外),不能出门不能接触新闻,禁足在貌似广阔、实际处处都有暗哨的疗养院里。江扬记得,那个炎热的夏日,他到隔壁病室借了一张轮椅,把伪装目光呆滞、身体僵硬的凌寒推到树荫下休息。对面灌木後面有个打瞌睡的警卫,只一个哈欠,病人和家属都不见了。虽然两人刚翻出院墙就被保密人员和颜悦色地请了回来,依旧很兴奋,那种反抗和逃匿的感觉让他们在那段充满浅浅郁闷的时间里,深刻而饱满地幸福著。
相距太远,江扬在辱骂里瞪著凌寒,根本不承认自己强行摁住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曾经摔在山顶草丛里、笑得格外灿烂的优秀特工。
两人争吵著,都开始失去逻辑和理智,凌寒的辱骂升级,江扬死死抵住对方腰身的那条腿也分外用力,最终,他攥紧拳头怒吼:“再多一个字,我就动手了!”
凌寒对此毫不在意。世界上威胁要对他动手的人太多了,就连记忆里最痛苦的那一次,对方说:“你再不後退,我就动手了!”不能退……凌寒告诉自己,不退,坚决不!
“不,我一定要说。”尽管已经觉得喉咙发胀,他依旧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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