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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收获-2007年3期-第51部分

小说: 收获-2007年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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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石老幺的手,又摇晃着要栽倒。 
  胖子由石老幺一路扶着走,石老幺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跟着他的脚步。胖子从腰里摸出银光闪闪的小电话,滴滴滴拨了一串号码,然后大声说:“我走了……不喝了,那个事情……明天再说……”走了大约半里地,来到一座小洋楼前。胖子说:“到了!”临上楼时,胖子在上衣口袋里摸了半天,石老幺以为他在摸钱,心里期待着。谁知摸出的是一张硬纸片,递给石老幺,说:“拿……着!有事……打个电话,我……包了!”石老幺想要的是钱,但是看胖子认真的样子,对那张纸片也不敢怠慢,赶忙接了揣进裤兜里。 
  原以为在城里刷盘子很容易,但是石老幺每每走近饭店门口,店主都会像轰狗那样“去去去”地把他撵走。石老幺说,我给你捅炉子倒煤灰吧,不要工钱,只要给桌上的剩饭吃就行。但是没有人肯给他做。街上拉水泥的汽车一来,石老幺也跟着凑上去,但是没有人叫他去卸车。城里的日子看来也不好混,即使要饭也得穿得像样一点。 
  在街上东奔西跑了大半天,石老幺又累又饿。他拖着步子来到街上的岔路口,一大帮人蹲在人行道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看穿着打扮都是乡村来的。这些人看见石老幺,目光陌生而冷淡。内中蹦出一个瘦脸长着黄鼠须的走上来问:“哪里来的?报过名没有?”石老幺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一旁的人对他说:“这是黄三爷,我们的老大。”石老幺听说是“老大”,不敢怠慢,学着电影里那些人的话说:“小弟刚来,不懂得规矩,请三爷指教。”那个叫三爷的说:“也没规矩,但有一条,不能乱接活路,价钱要大家一样。”完了又说,“接到一桩活路上交一块钱,当天交。”石老幺看他口气硬硬的,便胡乱点了头。后来那个叫小猪头的矮矬子告诉他,城里是划了地盘的,黄三爷管河东这一片,河西分两块,分别由李大毛和顾老八统领。因河东是开发区,活路多,价钱好,所以黄三爷势力最大,但是他为人豪爽,大家都服他。 
  石老幺因为点了头,便也和大家一起,把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蹲在岔路口。从中午到下午,连续来了五六辆车,有拉煤的,拉水泥、沙子的,每次车上有人一招手,人堆里呼啦啦就蹦出十几个。尽管每次石老幺都拼命跑上去,但每次都落在后面,活路自然没有他的份。好容易来了一个胖女人,说要把家具扛上八楼,她家在搬新房。石老幺这次第一个迎上去,心想饭钱有着落了。谁知胖女人说,每个大件只给五毛钱,而且要保证安全。石老幺看看周围,没人动弹。他正想答应,小猪头踩了他一下,悄悄地说:“不是这个价,不要干!”后来,胖女人把价饯加到一块,用手指着人堆里说:“你,你,你,你!”惟独没有点中石老幺。 
  石老幺瘦弱兼五短的身材,自然使人不放心他搬运东西。这样,他就干等了一天,饿得眼里金星直冒,两耳嗡嗡作响。饥饿的滋味他是常常领会的,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严重过。直到天擦黑,街灯渐渐地亮了,那些吊在电线杆上的路灯,像一个个硕大金黄的柚子。怪!这时候他反而不饿了,只是脊梁背直冒虚汗,总想倒在哪里睡上一觉,哪怕一直睡下去。 
  石老幺习惯性地摸摸裤兜,总希望从里面抠出一点钱来。但是除了那张硬硬的纸片,什么也没有。他把那张硬片拿出来,反过来正过去地看了半天。 
  后来,石老幺和小猪头借了三毛钱去打公用电话,拨通了纸片上那个号码。对方很气粗地问:“哪一位?讲!”石老幺嗫嚅半天,才说了昨天晚上的事。那边又问:“是穿运动衫黄军裤送我回家的?”石老幺连忙说,“是!”那边问有什么事,石老幺鼓起勇气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一会,一辆黑色轿车“吱”地停在石老幺站立的街面上,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却不是昨晚那个胖子。那年轻人在人堆里一瞄便径直向石老幺走来,问了一句话,就叫他上车。“滴滴”两声,轿车一溜烟穿过街面,直开进了城东边的一家小饭馆。 
  石老幺上车的时候,那些蹲在街边等活路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小猪头说:噫,怪了!他有这么一个朋友,还在这里装什么熊啊。旁边的人哈哈一笑,这就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大家正说笑,黄三爷来了。大家又和他说,黄三爷听了吃惊不小,用手捻着下巴的几根胡须,皱着眉不说话。最后自言自语地说:“这年头,各有各的路子……”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暗暗有些不安。电视上经常放记者乔装打扮实地采访的片子,那个人不会也是这一套吧,但想想那个人的样子真不像,哪有长这么寒碜的记者啊。再说自己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不就一个记者嘛。 
  石老幺连续吃了五碗饭,扫光了桌上的四菜一汤,还喝了半斤烧酒,才缓过神来。年轻人一直在旁边看他吃,没有动筷子。石老幺冲他嘿嘿地干笑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年轻人也不问他,看他吃好了,就高声叫一声:“老板,签单!” 
  石老幺又跟着上车。年轻人边发动车子边说:“我们李局说要见你。”这是他对石老幺说的第二句话。石老幺吃饱喝足了,脑子才清醒过来,但不知道李局是什么意思,犹豫着不敢接腔。年轻人明白自己说了一个专有名词,便重复了一遍,“我们李局长要见你。”“局长”石老幺是明白的,便内行似的点点头。但一个大局长要见他,心里不免有点害怕。他连乡长都没见过呢。他支支吾吾地说:“我能吃一顿饱饭够了,局长我就不打扰了吧。谢谢了。”说着,就想抹脚走人。不想被年轻人一把抓住,吓得他哆嗦了一下,乖乖地就跟着走了。小车开进一座大院,大院门口竖着写有×××建设局的大牌子。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李局这样问石老幺。巨大的老板桌后面,李局的脸在灯下泛着红光。“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他真是个好人。”李局一会儿对着石老幺,一会儿又对着年轻人说,好像为自己终于发现了个好人感到很骄傲。石老幺坐在李局对面柔软得像棉花一样的沙发上,半边屁股总是不踏实。李局看到他这副样子,大笑起来,“我说他是个好人,你看是不是啊。”年轻人冲着李局笑着点点头。石老幺也跟着笑。气氛非常友好,石老幺终于放松下来,大着胆子说:“我想在河东的地盘上干活。”说完有些后悔,毕竟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 
  “地盘?”李局果然有些吃惊,很不解地看着他,“你想在河东的地盘上干什么活儿,你有建筑班?”等石老幺说完自己的想法,李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哎呀!你吓我一跳。你这叫什么狗屁地盘。” 
  石老幺以为李局不同意,便又把自己的困难说了一遍。谁知李局却笑了起来,最后说:“好好好,没问题。我给各家工程队打个招呼,有卸车的活路都归你,行了吧?”石老幺一听,忙站起来学着电影上的人,对李局作揖打躬,千恩万谢。李局说,不用谢了,我看你是个老实人,你先干着,以后有事还要找你。 
  一桩大事办得如此容易,石老幺走在街上喜不自禁。当晚,找个屋檐脚对付着睡了一夜,睡醒了,突然想起来,那个李局讲的话算不算数啊,如果算数的话自己怎么上任啊。想起那个黄三爷他心里就怵。那个李局大概是跟他开玩笑吧。他忐忑不安地又磨蹭到昨天去过的岔路口。刚拐过街角,猛不丁一群人迎上来,打头的正是黄三爷。几个人显然刚在哪个店里吃过饭,一身的酒气。黄三爷因为财大气粗,他的酒是常常不会断的,多数是别人请他,没人请的时候,他就自己喝。 
  石老幺想避开他们,谁知黄三爷跨上一步,大声叫他:“石老幺!”石老幺看他那副神态,有些惶惑,只好应着。黄三爷说:“你早啊,吃过了没有?”石老幺说了实话。黄三爷就说,我们请你喝两杯,为你接接风,怎么样啊?石老幺不敢就答应。小猪头几个听了黄三爷的话,便一齐上前,连拉带架把他弄进了饭店。 
  黄三爷说今天他做东,请大家一醉方休。众人都拍手叫好。席间,大家你一杯我一杯,都敬的石老幺,黄三爷还专门和他碰了双杯。酒过入巡,石老幺有些醉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李局长,是亲戚还是故旧。石老幺睁着朦胧的醉眼说:“你问的哪个李局长啊?”小猪头说,老幺你不要装憨,李局长是建设局的老大,这座城里哪个不认识,他的车号是四个八,哪个又不晓得!石老幺这才恍然大悟地说:“嗨!你们说的李局啊,这话说起来长了,一时半刻讲不清,改天再说他。” 
  听石老幺称呼的是“李局”,其余的又不肯说,大家仿佛领悟了一点什么。这年头,和当官的有交往,哪个不是严守秘密的,问了也白问。黄三爷两根手指捻着老鼠须,一双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着喝得东倒西歪的石老幺,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不住地叹气。心想这下完了,石老幺是要来和他们争饭吃了。至此,也才明白自己昨天内心忐忑不安的缘由。这时候看到石老幺得意的样子,恨不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但是一伸手,却端住了酒杯,对着石老幺喊:“石幺爷,我敬你一杯!”石老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答应。黄三爷又叫:“石幺爷,幺爷!”这一次声音更大,叫得更响亮。石老幺还是不敢答应。小猪头指着他说:“你好不懂事,黄三爷敬你酒呢!”黄三爷忙制止小猪头,又正经八百地对众人说:“以后不要再叫我三爷,叫我黄老三。有石幺爷在,我们都不是爷了,听清楚没有?”大家看他那可怕的样子,眼睛都红了,便一齐都说:“是!” 
  本来只想找个活干,没想到成了石幺爷。想想那个李局确实是个不小的官,有不小的权力啊。石老幺顺水推舟,觉得喝酒时没跟他们讲自己与李局的关系是很明智的。不多久,河东的地盘都归了石老幺,这还多亏了黄三爷,要不是黄三爷指导他,他都不知道怎么做爷呢。黄三爷希望让他当个小组长,也就是做他的副手。石老幺当然愿意,要是没有黄三爷,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镇得住呢。后来,河西的李大毛和顾老八也来请他喝酒,并说愿意跟着他干。于是大家都推举石老幺当了老大。此后,石老幺走在街上,四面八方都会传来“幺爷幺爷”的喊声,他也就响响亮亮地回答,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不回答。这时候,他才领悟到什么叫做“地盘”,才知道有了“地盘”的重要性。过去在寨子里,小组长石长贵总是说全寨子都是他的地盘,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今天看来,他说的一点没错。不过,他那叫什么狗屁地盘,一分钱也不值。 
  石幺爷其实也干活,不过多数是象征性地跟着跑一跑,通常是他刚卸了两包水泥,旁边的人就说,幺爷你不要做了,小心累着。他的任务更多的是和工地接洽,坐在拉水泥、沙子、钢筋、木料等等建筑材料的车辆上面,来到街上时,对着那群人喊:“来三个!”或者“来五个!”有时候跑上去的人太多,互不相让,他就跳下来,指着其中的几个说:“你,你,你,你,你。”没有被点中的人就退回来,手笼着袖子继续蹲在地上等。 
  每个人接到活路后每天的一块钱照例是要交的,不过石幺爷作了改革,他不像黄三爷那样统统据为已有,而是对那些整天没有活干吃不上饭的人发给五毛钱,叫做“救济金”,直到那人接到活路后再还回来,对新来的人也是这样。这样的改革使得人人生活有了保障,所以很得人心。不过从乡下涌进城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不好管理,就叫李大毛和顾老八继续管理河西,他管河东。 
  乡下人进城打工,更多的是卸车、捅下水道、搬家具、抬死人等等。歌舞娱乐,修面洗脚,读书看报,还有玩女人之类和他们是不挨边的。苦闷无聊的时候,最多站在商店的门口,看看柜台上免费的电视节目,而且要尽量靠边站着莫挡路,尽量伸长脖子才看得到。城里的人总嫌他们身上有股怪味,远远地看到了便都捂着鼻子。加上个个都是长毛嘴尖,缩头缩脑的样子,猛然一看,不是贼更像贼。 
  石老幺尽管做了石幺爷,实际上一个月下来也没有多少进账。有了几百块钱的存款,都掖在裤腰里,但是也像贼。小猪头说他应该包装包装,打扮一下,才像个老大的样子。石幺爷想想也是,便抽个空走进了商店。他想买一件像蒙大头那样的西装,黑色的,还要一根系在脖领下的布条子。小猪头说那叫领带不叫布条子。从商店走出来的时候,石幺爷仿佛换了一个人,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他尽力地挺着胸膛,昂起头,迈着方步,心想蒙大头每次回寨子的时候,不过也是这个样子罢了。紧跟在后边的小猪头说,幺爷你好神气啊,这个样子进了歌舞厅,怕是小姐也要争抢你了。石幺爷说不要乱讲,我们不进那种地方的。小猪头嘻嘻一笑说,你就不清楚了,过去黄老三隔三差五就去,一到晚上换了衣服,戴上眼镜,夹两本书就去了。“有这种事?”石幺爷第一次听说,不禁来了兴趣,叫他往下说。小猪头说:“他进去后,对小姐有时候说是公安,有时说是工商税务,有时候就说是做生意的,反正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狗屁的公安,吹牛逼的工商税务。”石幺爷骂着不禁笑了起来。小猪头说:“他不这样讲,小姐就会要高价。你也别说他吹牛,每次他一讲,价钱就哗地掉下来一大截,别人要花一百五,他用三十五十就搞定了。特别是说公安,有时候会得到免费。”石幺爷听得睁大了眼睛,说:“真的?”他摇摇头,表示不相信。小猪头说信不信由你,他自己亲口讲的。 
  两人边走边闲扯,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去。小猪头指着车尾说:“幺爷你朋友的车!”石老幺一看,车牌号果然是四个八。来到三岔路口,那帮人还蹲在那里等活干,远远的看到石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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