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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猎物-第5部分

小说: 猎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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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来,跑到敞开的窗户边,使尽全身力气让窗框从手指上关过,把手指压在两扇窗扉之间,使劲压着。这么做在很短的时间里对于消除嫉妒和爱情是非常有效的……他看着鲜血直流,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说:
  “行啦……现在了结了。”他大声说道。
  了结了?……不,还没有……可是很快……一点点耐心,一点点勇气……爱情,这一类的爱情,充满耻辱和仇恨,是一种可耻的感情。尤其是,不要去想它!……别再见她,哪怕她躺在他的两腿中间,主动投怀送抱,他都会拒绝,让她自重……“就让她嫁给她的那个博罗歇吧,”他气愤地想,“但她首先和我睡!……我发誓!……利用她,她就配这个,”他想起杜尔丹的那句话后小声说道,“先利用她,然后,让她见鬼去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但至少我要得到快乐,不上当,不上她的当,不上世界上任何人的当,也不要被我自己的心给欺骗了!……”
  他觉得疲惫但很清醒,心里已接近平静。他站在敞开着的窗户边,看着屋顶和早晨烟雾缭绕的低矮灰蒙的天空。他对爱蒂的所有温情和渴望,还剩下什么?
  他心想:“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了……”是的,感情的事已经结束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欲望还在持续,它更富有刺激性,更令人不安……等着瞧,会让它得到满足的……


做她的爱情替代品(1)


  6
  撒拉一家住在大学街,不远处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栽种了一些光秃秃的树。让…卢克坐在广场的一张凳子上,等了很长时间,却怎么都鼓不起勇气。那一天被确定为爱蒂订婚的日子,《费加罗报》前一天已经刊登了撒拉家举办酒会的启事。让…卢克想溜进那所房子,他还从未跨过那道门槛。他会跟着那批舞客、小伙伴和小白脸一起混进去,他会进去,会见到爱蒂。他必须进去。必须把她从那个博罗歇身边抢过来。必须第一个占有她。他对自己有这个义务。
  天气阴沉、潮湿。他从一位朋友那里借了一套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外面罩了一件不大合身的外衣,在这个季节也显得太单薄了一些。他冷得直打哆嗦。他的两只手发麻,冻得像冰块一样。他已经在那里呆了三个小时了。他看见花商扛着玫瑰花篮走了进去。他看见第一批汽车开到。他看着亮了灯的窗户。撒拉家的公寓在哪一层?爱蒂从来没有同意过在她家里接待他,而他觉得这根本就没什么……他甚至想都不去想。他所爱的这个女孩的家庭,她的房子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心想:
  “她觉得我做她的爱情替代品正好合适……”
  时不时地,他站起来,穿过广场,一直走到邻近的河堤。像往常一样,水的气息、黑暗和街道上沉闷的喧闹声使他的心平静了下来。他慢慢地走回广场的那张凳子,等待着。他决定在大批人群进去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最后,他大声说道:
  “走!……”
  每迈出一步都是何等艰难啊!他在马路边徘徊不前。汽车开过时,把泥浆都溅到了他的脸上。走到门边,他忽地停了下来。他是多么胆怯啊!他往后退了退,侧身贴着墙壁。他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还在那里等待着。等一下,就到七点钟了……等一下,就太晚了……他听见钟敲七下……汽车一辆接一辆都开走了。他还在那里等着。两个人出来的时候与他撞了个满怀。他突然想:
  “假如他们说到撒拉一家的名字,我就进去。否则……”
  刚想到这里,他就听到他们说到撒拉的名字,而且是大声说出来的,就在他身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的。他走了进去。
  他上楼了,才到二楼,就听见酒会低沉的喧哗声,脚步声、说话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他还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读中学的时候形单影只,读大学的时候一贫如洗,他从未走进过一个全都是陌生人的沙龙。他怕得发抖。但他还是上去了。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强迫自己往前走,面不改色,说话的声调也不要背叛自己。
  他穿过一条长长的红走廊,然后是一个客厅。来的人可真多啊!……没有人留意他。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了爱蒂。她也在同一个时刻掉转头,看见了他。他们互相看着,没有说话。他们的周围全是客人。可他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我想修复遗忘。你应该不会漏掉一个老朋友,忘记邀请他参加你的订婚礼吧?”
  他用热辣辣的目光打量着她。爱蒂的脸上泛起了红潮,她脸上出现如此局促不安的表情,反而使他几乎平静了下来,在那张锈迹斑斑的凳子上,在那条黑黢黢的大街上,那个酝酿、琢磨、加工了很久的句子,脱口而出的时候还是那么激动、那么惶恐,却被他完完整整地说完,而脸上的肌肉都没动一下。他很快就呼吸顺畅了。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他再也不会惧怕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了!她三步两步地走到他的身边,目光瞥到一边,小声说道:
  “走吧!我不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走!……我会去找你的,我发誓!”
  “你害怕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呢?你疯了吗?你以为我是来哭鼻子的吗?你以为我在使苦肉计吗?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他俩都不说话了,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但他首先恢复了镇静:
  “把我介绍给你的母亲。”他低声吩咐。
  她好像在犹豫,然后把他领到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妇人身边。那妇人耳朵上挂着珍珠,穿着一条粉红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包裹状的帽子,看上去就像1910年或者1912年的一幅老照片。她个头很高,脸上带着身材高大的女人常有的那种羞涩。她低着头,缩着脖子,身子前倾,仿佛很想让人忘记她的身高。她的脸上风韵犹存。她朝让…卢克微微一笑,两只黑色的眼眸闪着温柔的亮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拉着他的手,友好真诚地看着他,低声说道。
  让…卢克后面,另外一个小伙子走过来向她致意。她拉着他的手,用同样的微笑,说着同样的话语。一个年轻女孩抓住爱蒂的胳膊问:
  “我们去你房间吗?……”
  让…卢克跟在她们后面。他们穿过客厅,上了一个狭窄的螺旋形楼梯。让…卢克走进去的那间卧室又小又暗,一张大沙发占去了房间一半的面积。一些男孩女孩躺在那里。一个男孩子把手放在开关上,一旦听见有脚步声便把电灯打开。
  让…卢克靠在墙上。打火机的亮光照亮了一个陌生男孩的面孔,一个又黑又滑的女人的小脑袋。没有人在意他。他听见他们说笑,他们的说话声很嘈杂、声很小,说到名字的那些人他都不认识,对一些事情的含沙射影他也懵懂不知。他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与他们隔着距离。他过去了。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们显得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快乐幸福……
  有人说了好几次“博罗歇……博罗歇……”
  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用做作的、开玩笑的腔调应着。让…卢克觉得非常好奇。他摸索着把灯打开,博罗歇坐在爱蒂旁边。这个博罗歇看上去和让…卢克年龄差不多,长着一张瘦长苍白的脸,头发又黑又密,好像一顶帽子……他显得那么气定神闲、不可一世、志得意满啊!……他仿佛饰有光轮一般的神圣的天赋,就是那种安全感。让…卢克知道博罗歇的财富远不只是巨大,它与欧洲的政治经济结构联系得那么紧密,以至于任何战争、任何社会动荡都不能使它受到损害。它可能被动用,可能会减少,但却永远也不会消失,永远也不会遵循普通人的命运。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把这个年轻人变成像其他人一样的小伙子,像让…卢克一样的小伙子,对让…卢克他们来说,每天的面包片才是最重要的。
  一只手重新把灯关掉。让…卢克把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感觉心脏受压迫后,心在疯狂地跳动。傻瓜,双料的傻瓜!……两年来,他一直勇敢地、坚忍不拔地把自己的生活描绘成某种图画,赋予生活一种情调,一种形式,一直到把这种肮脏、艰难、捉襟见肘的生活涂上了某种艺术色彩。他想象要找一个吉拉杜笔下的女孩,“拉辛笔下的公主”,一个矜持而又纯洁、只属于他的爱人……他没有把爱蒂变成自己的情妇真的是出奇地笨啊!……“只有这样才能把她套牢,”他突然想,“这些女孩尝试过肉体之爱后,对她们来说,别的事就都无关紧要了……”他听见她在笑。这压低了的性感的笑,他还从未听见过吧?……
  她距离他也就两步之遥,几乎是躺在博罗歇的怀里。突然,他一个箭步冲到她的身边,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着。他发觉她在犹豫,手在往后缩,而后那只温暖的手乖乖地顺从他自己的手了。自信才是至高无上的灵丹妙药!……一股热血涌到了他的脸上。他的心跳平息了下来。


做她的爱情替代品(2)


  后来,当博罗歇站起来走了之后,让…卢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顺从了,跟他呆在了一起。她低声问道:
  “你还想再见到我吗?”
  “是的。”他低声答道。
  她站起来,把他带出了房间。他俩站在黑暗的楼梯上,她悄悄地把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了。
  “当然啦,”她说道,“另外那个……那个贝特朗……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
  “不是爱情,那是因为什么?……因为钱吗?”
  他俩紧紧地搂在一起,任何一丝声音都吓得他们直发抖,他们几乎是嘴巴对着嘴巴说话:
  “啊!走吧!……走吧!……我好害怕……”
  “害怕博罗歇吗?”
  “不!……害怕我父亲,特别是……如果他知道,如果他怀疑……”
  “啊!我可不在乎你的父亲!……我想知道!……这个博罗歇!可你不是有钱吗,你?……你不需要这样……”
  “你不明白……这牵涉到某种社会地位,某种生活水准……找丈夫的话,必须找一个事业有成的人,而不是像你这样一个毛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我没有耐心,我……”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推开。
  “也没有信心。我明白。”他轻轻地说。
  “可我还是喜欢你!……我没有撒谎,我向你发誓,我喜欢你。所以,我们还会再见面,你愿意吗?贝特朗要走了。他父亲派他到美国去两个月,我不清楚有什么事务……我将会一个人呆着,自由自在,直到……”
  她沉默了。
  “直到结婚,毫无疑问?”
  “噢,是的……还能怎么样呢?……我的婚姻并不能妨碍我什么。你听着,你现在就走。到时候你再回来。回到这里。我让人邀请你到我的朋友家里。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见面,比从前更方便。那非常简单……”
  “太简单了。”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他拉起爱蒂的手,突然把她一把拉过来,把她的乳房抓在手里,就像一只准备榨汁的水果一样。这种粗鲁的爱抚使爱蒂轻轻地叫了一声:
  “粗人!……你疯了吗?……”她喃喃道。
  但她马上就心软了,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用沙哑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说:
  “我真的好喜欢你!”
  门打开了。她一个箭步跳上楼,他也走了。他不无苦涩地想:
  “对付一个女人,很容易嘛……”
  7
  博罗歇走后的那几个星期里,让…卢克经常与爱蒂约会,有时候是在她这个朋友家里,有时候是在她那个朋友家,有时候则是在她自己家里。一开始,他的眼里只有爱蒂,他周围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即使是最智慧超群的孩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与成年人平起平坐。那些老人,他对他们是视而不见的,他同样是带着漠然和蔑视的态度融入到他们中间的。在他看来,他们有着同样的习惯性的动作,同样的着装,同样的神情。他们居住在一个远离他的世界里。于是,对老人而言,年轻一代形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群体,在这个群体当中,只有他们的孩子才比较突出。
  他被引荐给撒拉,但过了没多久,他就想不起撒拉长得什么模样了。他认识了撒拉的朋友卡里克特…兰昆,兰昆在最近掌权的葛莱兹的内阁中担任财政部部长。兰昆还很年轻,个子比较矮,肌肉结实,一头黑发在前额上梳成拿破仑那样的发绺,双目炯炯有神,就好像它们只会映照出外面的世界,而决不会暴露自己内心世界里的任何秘密一样。他想到自己对年轻一代来说是权力的代表,所以当别人向他介绍一些他不认识的年轻人时,他会用身居高位者那种冷漠无神的目光,默默地打量他们片刻。但很快,他天生的和善就占了上风,或者不如说是选举会议中的习惯使然……他的脸上漾起了一道迷人的微笑;他一面微笑,一面腆起肚子,仿佛他期待别人走过去拍拍它一样。
  这个兰昆,这个撒拉,还有这个雷苏尔——兰昆在议会中的对手,但他们都一起来参加撒拉家的晚宴,并且互相以“你”相称,正是他们这些人掌握了国家财富的分配权,是他们把守着通往自由、金钱、权力的大门。他们拥有的正是让…卢克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关系网。如此至关重要的事情,却只冠上一个如此渺小的名称!……他们知道所有的口令,所有的关键词……对他们来说,世上无难事,一切困难都可以排除、缓和,迎刃而解。取悦兰昆、雷苏尔和撒拉可以为让…卢克省去许多年的等待和徒劳的卑躬屈膝。当他离开爱蒂,离开舞会之后走到大街上,回到暗无天日的绿岛,他就开始想念这些人了……当然啦,他们并不知道他,他是从小门进入到他们家里的,而这扇门是专门留给年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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