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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猎物-第7部分

小说: 猎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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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礼拜天,一个天寒地冻的冬天里的一个冷飕飕的下午。像往常一样,他去了维希纳。在花园里,约瑟种的几棵花已经被冻死了。只有那棵瘦弱的丁香花在寒风中争相怒放,但叶子却被吹光了。叶子掉在那个仿大理石坛子里面,让…卢克发现它总是盛着雨水和枯叶。他缓缓地围绕屋子转着圈,等着父亲下楼来。一听到儿子要回来,洛朗 · 达格尔纳就在客厅里步履艰难地挪着步子。对让…卢克有什么好担忧的?他留给儿子的将只会有在疾病或者死亡面前表现出的某种勇气的回忆,一个不是屈服——谁又真正地屈服过呢——而是沉默、宁静和接受的回忆。他坐在床上,没有力气把睡袍上的腰带系紧,只是轻轻地喘气。
  让…卢克走在楼下的小路上。约瑟挖过花园里的土地,他最近对园艺很着迷。让…卢克爱恨交加地看着这所房子和花园。这层厚实的杉树帷幕,在雨水中闪闪发光的砖块,那是他过去最熟悉的生活场景,沉重而又短促。就像他每次所做的一样,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些彩绘玻璃,镶嵌在两层楼的两端,而这两层楼,拉高后变得细长,屋顶上还装有小钟楼,就像墓地中的小教堂。四扇玻璃都是油漆过的,一块漆成绿色,一块漆成黄色,第三块漆成红色,第四块,也就是杂物间的那一块是深蓝色,蓝得都快成黑色了。小时候,让…卢克常常轮流地透过每一块玻璃看花园,母亲把他抱在怀里,说道:
  “这是春天的早晨,这是明媚的夏日,这是秋天的傍晚,”然后指着第四块黑乎乎的玻璃对他说,“这是冬天的夜晚。”
  他依然能听见这些话语,但是母亲的声音不见了,还有她的面容……成了一个被遗忘吞没的影子。
  他的继母敲着其中的一扇窗户叫他。他走进客厅,洛朗 · 达格尔纳正在那里等他。摆脱了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枕头,他显得没那么苍白了。让…卢克问道:
  “你睡得还好吗?”
  “一点也不差。”
  “你感觉怎么样?”
  “你知道,一天不比一天,但好了蛮多。你别担心,好了蛮多……”
  他们都不说话了。让…卢克已经对这种无边的寂静感到麻木了,一段时间以来,这种寂静自然而然就在他父亲的身边形成了。这已经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寂静,坟墓里的那种寂静。这个年轻人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听见过挂钟的声音。钟摆缓慢的摆动声充满了大厅,占据了整个房间……啊!多么应该抓紧时间活啊!
  “孩子,你呢?”
  “我吗?”
  “对呀。”
  “爸爸,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只要……我脑子里盘算的一些计划成功的话。”
  洛朗 · 达格尔纳轻轻地举起他颤抖的手,示意让…卢克到他身边。让…卢克微微一笑:
  “这事让你吃惊吗?……怎么会?……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年轻了?……”
  “这年月,一个人生活太艰难了,”达格尔纳低声说道,“需要许许多多的勇气,许许多多的爱……”
  “我的未婚妻特别地有钱。她是阿贝尔 · 撒拉的女儿。那是人们所说的良缘。你别担心。”
  “可你爱她吗?”
  “当然了。”让…卢克冷冷地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掀起窗帘的一角;雨水在窗户玻璃上流淌,就像大颗的眼泪。他能让父亲明白他所追求的并不是金钱,而是进入一个独霸世界财富的世界?父亲怎么可能赞成他这么做呢?……在他那个时代,成功靠的是工作和机遇。工作很好找。可让…卢克,自从他成人之后还做了别的什么吗?……每个人生下来都带有一丁点运气的。但是到了这年月,仅靠运气还远远不够。撒拉的世界,金融和政界,那是惟一还有可能使他在里面一步登天的世界,一个不会萧条的世界,他可以在这个世界里采取行动,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因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工作,什么都不可能,并不过分的升迁的愿望、实现最自然而然的心愿都没有希望,都不可能。他拼命地节衣缩食,才拿到了几张文凭,岂知文凭的分量只是按照那张印了几个字的薄纸的重量来衡量。这就是生活给予他的全部。
  他大声说道:
  “我向你承认,这件事中智谋的成分要多过爱情。”
  洛朗 · 达格尔纳摇了摇头:
  “你还年轻。要留神。”
  “我是很年轻。但我觉得自己老了。”
  “是这样的,就是这么回事……在你这个年纪,只要寻求快乐和年轻的激情就可以了。野心,盘算,那是晚些时候的事。不应该……不能揠苗助长……”
  让…卢克微微一笑:
  “我没有选择。”
  “我知道,”父亲语调里充满了担忧和羞耻,别人一谈到这个时代,他马上就采用这种语调,仿佛他对儿子身处这样的时代要负责一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过错,但做这种事相当危险。不应该扼杀自己的青春。她会报复的。野心,盘算,那是成熟男子热衷的事情。当我们的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好像都得经历这么一个弱小、盲目、疯狂的时期,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然后,你就会……”


做她的爱情替代品(6)


  让…卢克喃喃道:
  “是的,你所说的都是对的,可是……”
  何必费尽口舌去解释呢?人生抽象的那一面对老人才有意义。而对让…卢克来说,他可不允许自己拥有那种从高处俯瞰生活的奢侈。他必须残酷斗争,从别人那里抢到面包、自尊心的满足和物质财富。他把从父亲膝盖上滑下来的被单拉好,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前额。他就像对一个孩子一样对他说:
  “你一直说啊,说啊……你已经累了……”
  “我累了。”达格尔纳谦恭地承认。
  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让…卢克只是在吃完晚饭的时候再瞅了他几眼。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离开父亲的时候,他并不激动。然而,达格尔纳几个小时之后可能就要死了。
  10
  火车在清晨笼罩着乳白色浓雾的乡村缓缓地行驶。在三等车厢里,窗户是紧闭着的,乘客呼出的气息和烟雾给车厢里面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世界就好像封闭和窒息了一样。
  让…卢克时不时地用手擦一下玻璃,看着窗外,但他偶尔才能看到一棵树从斜坡边上冒出来,树上的雨水闪着亮光,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车轮每转一圈,让…卢克离自己的家就更远一些……那个阴森可怖的绿色的维希纳,那栋惨不忍睹的楼房,那幅死气沉沉的、破产、失败的景象,他是多么恨那个地方啊!……失败,这是他永远也忍受不了的东西!……那种失败的气息,他只是在爱蒂欺骗他的时候,才体会过一次;那个时候,他还爱着她,但它只是像电流一样刺激了他一下,却并没有把他打垮。对于失败,他只接受其中的教训。他只想看见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东山再起。然而,有一些失败是决定性的,无药可救的。他的父亲……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啊!尽快把它忘记,一心一意只想未来和成功吧!……他已经急不可耐了。这列火车开得多慢啊!它每一个车站都停靠,没完没了。让…卢克走到过道上,把脸贴到冷冰冰的车窗玻璃上,慢慢地握紧了拳头。终于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自己生活的主宰,他觉得自己把它带到了某一个转折点,在这个转折点上命运必然会重视他,重视他的意愿!……他必须把生活从那么多试图把它夺走的凶猛的敌人那里拯救出来,从贫困、耻辱和气馁中拯救出来,保护它不受别人和自己的侵害。
  “总之,”他心想,“只能是这么回事,自我保护的本能。因为,如果别人问我:‘你想要什么?……快乐吗?……’不,肯定不是这个……但我想要得到别人拒绝给我的东西,那便是我生活的权利!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原地踏步。我想生存,活下去,说出‘我’这个字!”
  他摸着口袋里撒拉寄来的那封信,还从未像这样摸过一封信,即使是在他爱着爱蒂的那些最痛苦的日子里,他也没有这样抚摸过她的一封信。感觉到生活触手可及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啊!……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会身处撒拉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他会毫不退缩地坦白他和爱蒂的关系,还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他“以自己的名誉”做担保,这是他青少年时期的最后一个回声。他有点迷信。最让他觉得高兴的是,他想到自己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而且他刚有了念头,孩子就怀上了,这个孩子撒拉老爹一定会接受的,爱蒂已经接受了……
  “这是她给我的最大的爱的证明:没有企图弄掉孩子。”
  撒拉会说什么呢?……他会拒绝给钱吗?……很有可能。但他不仅不会真的让自己的女儿在让…卢克的身边饿死,而且还会以这门婚姻将让…卢克带到一个他希望进入的世界。无意之间,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会迫使阿贝尔 · 撒拉重视他,让…卢克 · 达格尔纳,鞋底都破了洞的穷孩子……平生第一次,他根据一个男人的力量和愿望来决定自己该使用的力量。
  火车停了下来。一些妇女大包小包、拖儿带女地上了火车,还带着大束大束香喷喷、湿漉漉的丁香花。女人们走过的时候,都会向这个光着脑袋、头发散乱地落到前额上的站在堆满行李的过道上的小伙子投来微笑,这个小伙子带着天真的傲慢,扬起他冷峻美丽、一脸兴奋的面庞。
  火车终于接近巴黎了。雾慢慢地升起来,露出了黑乎乎的烟囱和塞纳河上的桥梁。终于,到巴黎了。
  11
  撒拉银行不是让…卢克想象中的那种高楼大厦,倒更像是一幢又老又暗的特别的饭店。
  他差不多刚到银行就被领到了撒拉的办公室,那房间装了细木护壁板,天花板出奇的高。一大块退了颜色的红色幕布拉在窗户前,挡住了阳光。
  让…卢克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语不发地看着他走过来的阿贝尔 · 撒拉。让…卢克以前在撒拉家吵吵嚷嚷的宴会上勉强见过撒拉,但已经记不得他的脸部轮廓了。撒拉相对地显得年轻,这让他很吃惊。以前,他一直把撒拉想成是一个老头子——“老撒拉”。撒拉显得年轻、消瘦,一头黑发,只有胡子是灰色的,而且很稀疏。他的脑门很高,向后倾斜着,鼻子很大很肥厚,鼻孔特别大。闪光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目光。
  撒拉首先开口说话:
  “请坐。”
  让…卢克默默地听从了他的吩咐。撒拉摘下眼镜,擦着镜片,然后把眼镜举起来,透过镜片看着。他的眼睛很小,很深。让…卢克心想:“这就是明察秋毫的目光吗?……假如自己是撒拉银行里的小职员,拿每个月一千二百法郎的薪水,我会发现他那明察秋毫的目光吗?……”
  他感觉好像有些失望。他想象中的撒拉的财富和权力与撒拉的外表反差是那么大……可是这盯着他的目光极其专注。这个人身上的哪个地方都知道如何保持沉默,不只是他的声音,还有他的神情,他的肌肉。可以想到,他经常把希望寄托在沉默上,寄托在不动声色、漫不经心,以此制服最容易激动、更急于出手的对手。
  他的声音很尖,但高声平稳准确,给人的印象是很紧张和虚弱,他竭力不把声音抬高,而是压住它,把它变成低语。所以,让…卢克一开始听到的像是耳语。


做她的爱情替代品(7)


  “是这样。我女儿爱蒂跟我说你俩有结婚的打算。在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之前,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见见您。您,难道不是一个出生于卑微家庭的、既无工作又无任何职业的穷光蛋吗?”
  “一点没错。”让…卢克说道。
  “那么……您本人不觉得这个计划很荒唐吗?”
  “您想叫我怎么做,先生?”
  “很简单,承诺不再与我的女儿见面。”
  “开什么玩笑……”让…卢克低声说道。
  他终于达到目的了:激怒这个人,迫使他使出浑身解数。撒拉跳了起来,抬高了声调:
  “说什么?”
  “是的,先生,我不是来向您求婚的。爱蒂跟您说过我们有结婚的计划。您要明白,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把这个决定的所有办法、所有后果都考虑过了,包括会引起您极度的不快,可您要明白,您同不同意对我们来说都无关紧要。”
  “我的钱对您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您好好听着。我请您相信我,因为我觉得您非常有眼力,懂价识货。爱蒂没有个人财产。我想您早就知道。在我们家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我。需要我的人都得服从我。我的女儿也会服从我。否则,她将一无所有。您听明白了吗?”
  “您给不给钱,我们都要结婚。我从来也没有向爱蒂允诺过财富。要是我能养活她呢?自我读完中学之后,我就从未向任何人要过一分钱,却照样活了下来。穷困潦倒,我不否认,但我总能租得起一间房子,吃得饱肚子。我能养活一个人,肯定也能养活第二个人。必要的时候,我妻子也外出工作。您知道吗,在我来见您之前,我就没指望会听到您说别的话!……但在我们这个年代,金钱是如此昙花一现、稍纵即逝,所以它对我们的命运不会有任何影响。”
  “您真是个疯子。”撒拉尖声叫了起来,他没能把尖叫声压下去。
  “这一定是他生气时最明显的症状,”让…卢克暗想,“我亵渎了金钱。”
  但撒拉好像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再一次变成了低语:
  “我跟您再说一遍,我不想把这件事看得特别严重。我自己也年轻过。我知道年轻人会幻想什么,期待什么……可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这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您不可能娶爱蒂。”
  “我不可能不娶爱蒂,”让…卢克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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