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宝贝小说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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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象我在你身上所需要的,也只是这些。请原谅我如此现实。我所需要的和所付出的必须同等。乔不再说话。他关掉了灯。房间里又回复漆黑。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的身边没有乔。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是寒冷的。他打开灯。房间里寂静空旷。只有墙壁上乔大幅的黑白照片。是她的男友去英国之前替她拍的。乔美丽的脸上有脆弱而天真的笑容。在现实中她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有VIVIAN才能和他共同玩一个游戏。因为彼此都有冷漠的耐心。
而乔是脆弱而天真的。她需要温暖。需要诺言和永恒。推开卫生间的门,他看到乔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血从她悬空的手臂滴落在瓷砖上。她的脸很寂静地仰在那里。就象一朵枯萎的洁白的花朵。他在扑鼻的血腥气中,伏下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
最后一次从公安局出来。他疲倦地等在公司的电梯门口。没有任何思想。也没有了感觉。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缓缓上升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那里轻轻地唤他。还记得我的嘴唇吗。他悸然地睁开眼睛。电梯还在微微晃动地上升。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睛往下淌。
他轻轻地说,我真的无法爱你。抱歉。
门打开。没有任何声音。他镇定着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公司是待不下去了。当他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看见所有的同事都沉默地站在外面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寂静中他听见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他脸上,所发出的灼烧的声音。JOHN挡在门口。他对JOHN说,让开。JOHN看着他。JOHN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JOHN突然出手,狠狠的一拳沉重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又闻到了血的粘稠的腥味。
你这个禽兽。他听到JOHN强忍着悲愤的声音。他用手抹掉自己鼻子下面的血。沉默地走了出去。
天气开始变冷。广场上的法国梧桐在风中飘落大片黯黄的叶子。人群一样的喧嚣。生活一样的继续。他穿过广场,匆匆地走向地铁车站。走到车站里小小的咖啡店,老板笑着对他打招呼。你好久没来。那个黑衣服女孩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一杯热腾腾的ESPRESSO放在了吧台上。他轻轻地喝了一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遭遇的事情。
地铁车站每天都流动着大群的人。可是他们都是陌生的。没有对谈。没有安慰。除了薇安。或者VIVIAN。
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VIVIAN从地铁车厢里出来。她没注意到他。她在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告别。那个相貌平庸但衣着不凡的男人随意地亲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匆匆离去。他看着她。她朝HAPPYCAFE走过来。人群中她还是那个独特的女孩。黑衣,长发。充满野性和神秘的气息。她给人留下足够的幻想空间。
可是他看到真实。真实总是会出现。
HI。她对他微笑。你似乎消失了很久。
我杀了一个人。他说。我准备逃跑。跟我一起走吧。他看着她。她的褐色泪痣在暮色中妩媚地闪烁着。她的脸上始终是平静的表情。她是他见过的淡定的女孩中表现最好的一个。他早该知道这样的女孩,肯定有不寻常的经历。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这样,我应该去举报你。一些阴郁的血液缓慢地流过他的心脏。
他说,不要欺骗我。告诉我。那个男人。她迅速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镇定地看着他。
她说,你想知道些什么。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没有想过欺骗你。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和那个男人同居已经有3年。他永远也不会离婚。但是他帮我维持我想要的物质生活。你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你有工作,有自己的思想。
你以为我有谋生的资格吗。她冷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这样生活下去。不想贫穷。也不想死。他看着她。他对自己说,一切都正常。是的。这个世界可以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们产生对生命的欲望。不想贫穷。不想死。只是他心中感觉失望。只是失望。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看着这个会沉默地陪他喝咖啡的女孩。想起那些轻轻抚摸她洁白手指的细节。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爱过。
因为你在那天过来对我打招呼。她淡淡地笑。我从不拒绝生活给我的遭遇。更何况,你是如此英俊
健康的年轻男人。这个游戏本可以一直玩下去。温情而神秘的,持续在平淡乏味的生活里。可是他揭穿了真相。她同样是喜欢阴暗的女子。
好了。我先走吧。她说。她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林,你是这个世纪末日最孤独的咖啡男人。世界没有你的梦想。也没有你躲避的地方。她手腕上的银镯滑落到手臂上。露出手腕上一排零乱的红色伤疤。是烟头深深烫伤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她看到他吃惊的眼光。她说。我以前吸过毒。身上的纹身还在。我真的是不了解你。他说。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但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笑。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吃晚饭。他走进最近的一个网吧。他只想等待薇安。突然他有深深的恐惧。害怕薇安会和VIVIAN一样的消失。她是他生命最温暖的安慰。他一直等着她。7点,8点,9点,10点。他在IRC里等待那个熟悉的名字。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
睁着酸痛的眼睛,他向网吧的老板要了咖啡。他说,有帕格尼尼的唱片吗。想听那首爱情的一幕。年轻的老板说,没有。只有U2和CURE的音乐。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坐到电脑面前。他只在那里打一行字,薇安,你来。有人开了他的窗口。你是个不幸的家伙,你爱上她了。又有人开他的窗口,对他说,你的等待注定落空。
外面似乎有了雨声。他在那里对着电脑。他的心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和薇安共同度过的夜晚。他
对她诉说过他的童年。他的初恋。他残缺的家庭。他内心所有的阴暗和光明。不会再有人象她那样的了解他。可是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个女孩。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老板来提醒他即将关门。他没有带手机。他说,门外的那个公用电话号码是什么。老板告诉了他。他在退出IRC之前,郑重地对那里的人请求。请告诉我等待的那个女孩,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等她。一直。他把号码和她的名字打在了上面。VIVIAN。但是我叫她薇安。
天空是暗蓝色的,有大片堆积的灰色云层。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呼吸到初秋冷冽清新的空气。大滴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走到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店铺。买了一包烟,8罐啤酒。然后他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里。他独自等在那里。
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很快地开过。可是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梧桐的黄色树叶在风中大片大片地飘。他抽烟。喝啤酒。他感觉到这种等待的感觉是温暖的。就象薇安曾带给他的安慰。最起码他不感觉到孤独。甚至他渴望继续。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开始发白。他把脸靠在玻璃上。他哭了。
然后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他听到话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说,薇安,你好。是个女孩的声音。清甜的,带着磁性。是他没有听到过的美丽的声音。女孩轻轻地笑了。是我。他感觉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他吮着它。泪水的滋味是咸的。他差不多是忘了。他说,薇安。我在这里喝完了8罐啤酒,抽完了一包烟。天下着雨。为什么一定要我打电话给你。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念你。见我一面。薇安。我不注重外表。你对我如此重要。女孩笑着说,我不是不敢见你。而且我也不在上海。那么我过来看你。薇安。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报给他一个城市的名称。但是她不告诉他具体地址。她说,我不会见你。为什么。
以前告诉过你理由。我来过上海。上海和上海男人永远是我的情结。可是我宁可在幻想中。你带我去哈根达斯。带我去淮海路喝咖啡。带我去西区的酒吧。不会有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
他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游戏。可是我总不是那个能坚持到最后的玩家。女孩说,只要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这个游戏还是会完美。他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城市的黎明已经来临。他说,我马上要离开上海了。也许会去澳洲。
女孩说,你不管在哪里,总是可以在网络上找到我。我在这里。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吧。他轻轻地说。女孩在那里沉默。然后他对着话筒,他说,谢谢你,在这个夜晚和凌晨。耗尽我最后的百分之十的感情。我终于一无所有。
办完签证,他抽出一天的时间去了薇安的城市。
那个遥远的海滨城市。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北方。
他终于看到了她以前常在网上对他提起的大海。蔚蓝的辽阔的大海。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她喜欢看海。然后他去逛街。城市有大片红砖尖顶的欧式建筑。古典的风情带着忧郁。街上到处是明亮干爽的北方的阳光。到处是高挑漂亮的北方女孩。他想着她也许就是其中擦肩而过的一个。他终于可以在心里轻轻地对她说,再见,薇安。
瞬间空白
1天空的蓝是疾病
26岁的时候,倪辰依然过着与世无争的校园生活。
他在复旦读物理的研究生,打算读完以后再读博士。博士读完,出国继续再读。就这样一直读下去。倪辰认为自己是个有计划的人,对未来他不喜欢过分复杂的设想。他喜欢简单生活。喝白水,穿棉布衬衣,挤公车上学,不交固定女友。有空闲的时间会独自去看一场电影。
有时候倪辰去图书馆,看着风把窗外大樱花树的花瓣吹进来,飘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中,阳光闪烁在粉白的花瓣上。他用手指粘起它,看着清香的汁液沿着皮肤的纹理在渗透。
是这样温暖而寂静的春天阳光,透过绿色的树叶,象水一样的倾泻下来。
很多时候,倪辰是不喜欢说话和活动的人。就像他除了青浦外婆家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倪辰想,快乐是什么呢。也许这个问题思考起来,就已经不是快乐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倪辰不考虑这个问题。
2000年的春天,对倪辰比较重要的事情是,他买了一台电脑,可以在家里上网。除了查找学术上的资料,有时候他会去一些冷僻的地下网站看诗歌。
那些写诗的人,有些也许是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些曾是在公车上擦肩而过的一个。倪辰不清楚诗歌与物理之间的关系。但他知道这是生活中重要的两个部分。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认识了靳轻。
有谁能够设想自己会在某个场合某个时候遇见某个人。
如果不是意外,倪辰想自己不会出现在那个陌生别墅区的烧烤聚会上。朋友在这个公司上班,别墅属于朋友的老板,然后靳轻是公司的一个员工。
关系似乎复杂,但见面的时候,靳轻只是一个突然的影子。好像在黑暗中隐藏了很久,出现的时候光线有些刺眼。让人晕眩。
她带着一只小狗在别墅区附近偏僻的一处树林里,独自坐在中国玫瑰的花丛下,凉鞋凌乱地踢在一边,在抽烟。那只白色的博美犬在草地上到处乱窜。她偶而懒懒地叫唤它,手指上的香烟已经垂下很长的一截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在离此不远的别墅里,有一帮和他们有关或无关的人正在喧闹,隐隐的,风中还有笑声传过来。倪辰看着她。他在太阳下走了很久,脸已经被晒得发烫。
天空非常的明亮。蓝得像一种疾病。难以治愈般的痛苦的蓝。
很久以后,每次倪辰回想起和靳轻的第一次相遇,首先控制他脑海的,就是这样一片明亮得刺眼的深蓝天空。那一瞬间,在微微的催眠般的晕眩里,倪辰感觉自己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微笑地看着她。
他们一起折回去。女孩走在倪辰的身边,手里抱着小狗,另一只手夹着烟,仰起脸看云。从树枝间洒下来的阳光,丝丝缕缕地浮现在她的脸上,女孩把眼睛眯缝起来。
倪辰又笑。他的笑淡淡地浮现在唇角。
女孩说,笑什么,你是否常常会觉得快乐。
是。虽然我不太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在别墅的车库前,女孩拉开门,蹲下身把小狗放进去。里面的其他小狗围了过来,对着她细声地叫并跳跃着,她伸出手指让它们舔吮,看着它们津津有味的样子,很久,然后她抽回自己的手,把门关上。
倪辰靠在门框上看她。女孩的长发很柔软,微微凌乱地从脸的两侧倾泻下来,她站起来,抚摸自己的手指,她的烟还夹在手指上,已经垂下来一大截烟灰,她噘起嘴唇吹掉了它。
看得出来它们很寂寞,有严重的皮肤饥饿症。
是吗。
是的,就像我的手指。
她笑。在门廊一块幽凉的阴影里面,年轻的容颜。一种甜美和黑暗纠缠交织的笑容,像从森林深处的泥沼里开出的野花,洁白的,似乎即将枯萎。她穿着一件白色细麻的复古风格的上衣,领口和袖口用丝线绣着细细的碎花。有点脏的粗布裤子,依然光着脚。
我叫靳轻。
她低声地说。你很好,你的唇角看过去很脆弱,但是美。她看着他的嘴唇,带着怜惜的表情。这样直接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