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中元 (2)-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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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那里呆了一时,又转念想道:“不过这一路到甚是有趣,捱一回家法也值了。”一念及此,又朝桌子对面溜了一眼。见那书生正低着头,双手握了卦签,神情专注,似是在作卜算。他一时从双手抽出几根竹签交换相握,一时又把手里签子散在了桌上排开,繁复无比,却极是娴熟随意。
那握了签子的两只手也是修长灵动,不断来回牵拨,衬着广袖的翠边和象牙黄的竹签,教人移不开眼。戚少商看了一会,忽觉自己又在发呆,好不尴尬。于是将长剑拿上膝头,一面擦拭,一面随口寻了句话道:“这卜卦可是很麻烦么?”
那书生放下竹签,朝他笑道:“说易不易,说难却也不难。卜卦重在解意,若是没本事解,卜得了结果也没甚么用。”顿了顿,又道:“不过戚大侠的卦象却是好的不得了,甚么人也能一眼看出来的。”
戚少商微微一笑,心道:“这句话儿,却是不知有多少卦摊都曾拿了来招客。”
似是猜到他心思一般,那书生笑道:“我日前本已推得有客自艮位来,且是乾卦九一,已是吉卦。不想昨日再算,竟是有变,来客时间迟了一日,主卦却已变为乾卦的九二之爻。位中且正,又同上下少阳之位相呼应,正是龙行于野,假以风雷,便可飞天。较之前卦,却是又上了一层了。”语毕笑了一声,问道:“却不知戚大侠两日前都遇到了甚么奇事,竟致卦位生变?”
他说的本是江浙的地方话,字调圆润,听来悦耳,却也难懂。戚少商少时走南闯北,对这吴侬软语本也通晓一些;但那书生这回连说了这许多句,且是又卦又爻的,直将他听的云里雾里,只弄懂了最后一句。——只这一句,便已教他暗暗吃惊。
他却不愿将心思形于外,只笑了笑,点头道“好厉害!”又想起那妇人凄苦神色,不觉皱眉。“帮一个朋友解决些麻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忆起自己这一年多来,奔波种种,竟叹了口气:“在下一向很少碰到好事。”
“是么?”那书生听他最后一句,不觉失笑:“我倒觉得戚大侠为人英雄仗义,凡事必能逢凶化吉。”又歪了头去看桌子下面,“却不知是带了甚么宝贝,擦的这样起劲?”原来戚少商本就是无事可做才将剑拿来擦,却不曾想一时说话忘了手上,擦的越发用力起来。
戚少商忙将那剑放在桌上,笑道:“不过随身一口剑罢了。”心中却是暗自懊恼,不知今晚为何屡屡失态,莫不是雨淋糊涂了。
对面却是静了一会。那书生似乎凝神看了一时,低笑起来:“在下虽是一介书生,却自小盼望有一日能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也曾结交了不少豪莽之辈。今日既有幸得见戚大侠,不知可否借此剑一观?”语毕,见戚少商沉默,便微笑道“既不方便,那就算了。”
戚少商摇了摇头,握了剑鞘,倒转过来,把剑柄递在他面前。“其实此剑并非在下所有。我拿了它,本只是受一个朋友之托。”只是又牵扯出这许多事来……
那书生正伸了手来拿,却忽然之间罡风隐现,烛光陡暗,那剑竟自震了起来!
只见那晦暗剑鞘在戚少商手上挣动不已,便如同要飞去一般,直将两人都吃了一惊。还好片刻便停了下来,旦余龙鸣金石之声,隐隐不绝。
那书生也是吓了一跳,收回手去,苦笑道“这般讨厌我么?”戚少商持了这剑日久,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气象,心下暗暗惊奇。此刻听那书生说的可爱,便笑着将剑拔了出鞘,又塞与他手上:“谁说的。我看它是欣赏你。”
那书生也笑起来,接过剑抚摩了一会道:“却不知这剑叫甚么名字?”戚少商道:“此剑叫做逆水寒。”那书生听见他话,似是愣了一下,笑道:“好特别的名字。”又侧过头叩了叩桌面,点头道“不过起的甚好!”回手将剑依旧反递于戚少商,“寒而不厉,朴而不滞,神凝于内而气发于外,果然是把万中无一的好剑。宝剑自当配英雄,这样的剑,原也是该由戚大侠拿着。想必你那位朋友也正作此想。”
戚少商闻言,却不说话。过了片刻,淡淡地笑了一下道:“过誉。”
~~~~~~~同人剑滴再现之章~~~~~~~lx13
次日一早,戚少商借了院里水池洗脸,方才看到自己非但一身泥迹,就连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沾了不少泥巴。想是昨日爬山时山风太急,后来又仓皇躲雨,竟没时间打理一下。对着镜子摸了摸脸,心道:“原来昨日一整晚,在他眼里我就是这般模样的。”回想与自己对谈的那人眼中隐约笑意,不由得大是沮丧。
叹了口气,戚少商在脸上抄了抄水,又拢拢头发,随手一扎。——既然脸已经丢完,便也没什么好再丢了,又忽然想到自己这许多年来,恐怕也少有对自己模样这般在意的时候,不由得好笑。
此时一夜未眠,他肚子不免又开始饿,只是此时第一个想到的却从绿豆羹和酱猪手换成了那青衣书生和米豆腐。他方才于天将明时支在桌上小睡了一时,醒来时便已不见了书生;且连碟子也一并不见了,教他怀念一下也不可得。想了想,戚少商决定还是先去找到陆遐龄再说。
昨夜天黑又逢急雨,于这地方便没去仔细打量。此时才发觉这沈秀才家的屋宅居然颇大,除了他昨夜睡的那院落,还有好几进院子房舍。心道:“却不知他家有多少人,竟连这许多屋子也住满了?”
现在天时尚早,院中青石砖板还是湿漉漉的。戚少商转了一圈,也不曾碰到陆遐龄和那沈秀才,想是都尚未起来。他记得陆遐龄住在前头,便直接穿过院子来到前面,推门进去,却是一间堂屋。那堂屋里东西也不多,只一张八仙桌,几张矮靠文椅,一个案几。墙上挂了一幅画,也只是简单裱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闲来无事,便背着手仔细研究起那画来。
只见画上墨色甚是模糊,下笔润散,虚多实少。大半作浅浅靛蓝之色,似是有雾之夜;衬了前方几枝墨梅,梅干枯瘦如影。似有几片残瓣缀于梢头,恰同作了留白的一轮圆月两相交叠,如同发出隐隐微光。
戚少商于丹青本也无甚兴趣,分不出什么门派笔法来。但觉这画似乎随兴所作,落墨潇洒不拘,教人看来舒畅无比。又见那梅枝左边落落一句诗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正是杜公《寒夜》诗的头句。戚少商知道那下半句便是脍炙人口的“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此处字尽而代之以画,倒也是别有一番巧趣。那一句诗下还批了一行小字道:“寒夜客来,以茶当酒,呼童煮茗,炉火初红,寻常亦是此月,但觉今夜梅花芳香袭人,其倍佳于他日也”,字迹既小且草,意态秀雅。不觉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必是他所作了。
他二人昨日天文地理的谈了一夜,相言甚欢。他虽听不大懂那书生说话,却爱他语声动听,竟不愿教他刻意放慢语速,失了原韵。自己倒是听的多,开口的少,只有时提到塞北荒漠,异族风情,便多说些。此时想来,自己说话时那书生似也是以手支颌,微笑倾听,心中不由得暗笑:看来他听我说话,倒也有一半是鸡同鸭讲。
他正自在那里回想昨夜,却听门外一声大喊:“戚兄!”
戚少商回头,便见陆遐龄正奔了进来。那陆遐龄常说是他是将要为人师表的,要重仪态;平日里走路都是又正又缓。此刻难得跑快一回,又提着长衫,看起来左摇右摆,大是狼狈。戚少商笑道:“难得陆兄今日这般抬爱,叫在下好不惶恐。”那陆遐龄却不接他话茬,只自翻着白眼喘气。过了好一会方哼道:“戚兄今日真是神采飞扬,又在这里赏画赏诗,也是难得啊难得!”
戚少商正笑,却见他脸色发白,顶了两个大大的眼圈,心道:“原来是昨夜不曾好睡,这一大早的,却来将下床气撒在我头上。”于是拨开自己脸旁乱发,凑上前去:“陆兄可看好了,在下也是一夜无眠,和陆兄正是同病相怜。”谁想那陆遐龄听了更怒,一把抓了他道“你同那姑射仙子住在一处,便是多了十几二十付眼圈,那也是佳人赠的,你心情自然好了!”戚少商奇道:“咦?陆兄怎的已见过了他?”
陆遐龄撒开他衣襟,抱头道“我好容易捱到五更,天一亮便逃了出来,又不知你住在哪处,只好呆在这堂屋。谁想我前脚方出去寻你一趟,你后脚就进来了!唉……我进这屋门的时候刚巧正碰见他出去,对我说你尚在休息,吓了我一跳。”
戚少商心道:“原来他五更天便出去了。那可不是我刚睡着他就走了么?”嘴上却笑他道“怎的吓成这样。莫不成陆兄是和山鬼魍魉住了一屋么?”谁知陆遐龄听了却神色大变,竟连牙关都打起战来。
同陆遐龄一路结伴行了几日,戚少商知他虽有些迂腐气,又不习武艺,胆子却也不算小。眼下竟给吓得这般厉害,却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细细回想,昨晚院中一夜安静,并不曾听到异常响动,戚少商不禁大皱眉头。只用力抓了他肩膀,摇他道“陆兄,到底怎么回事?”
那陆遐龄只喘着气,半晌方平静些,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他昨夜进了那房间,觉得也并不似沈秀才说的那般小,只是有些窄长。靠右手的墙边有一张窄榻,挂了纱帐,榻头边一个案几,放了油灯。陆遐龄点了桌上灯盏,坐在榻上,方才觉得两腿发软,全身酸疼。呆了一时,从怀里摸出本诗集翻看,衣服又湿,不禁有些懊恼,心道这许多麻烦还不都是自己招的。
正烦躁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屋子的另一头似是有个东西。
这屋子本就窄长,灯光又暗,里头的角落便看得不真切;陆遐龄坐在榻上盯了半晌,心里打鼓,还是起身端了油灯去看。
尚未去到近前,就看到果然是有样东西。唬的他再不敢动,差点连灯盏也掉了:那屋角暗处,黑漆漆的,竟是停了一具棺材!棺木甚大,又刷了黑漆,故尔在黑暗中隐没不见。此时油灯的黄光打在棺身上,便于转折雕花处都泛出晕晕的光来。那漆也不知上了多少层,竟是光可鉴人,连陆遐龄的神情也映的清清楚楚。
只是棺盖却不知为何,一片黑暗,一丝反光也无。
陆遐龄拿了灯台呆立了片刻,看着棺身上映出自己的脸,只觉表情扭曲,甚是骇人。此时雨又恰恰停了,静夜无声,只感到后背上冷汗一条条流了下来,和衣服上的水混做一处。
下:
过了半晌,陆遐龄方才稍稍平静,也不似刚才那窒息似的惊吓。
只是他从小到大,读过的行旅遇鬼的故事也不知有多少,现下还偏偏困在这深山人家,心里本就先存了三分怯意。此时对着这口棺材,只觉六神无主,是回去睡觉,还是要大叫一声夺门而逃,全没了打算。只是拿了那灯盏,一步步地退到门口,待得背脊靠上了门扇,便想伸手推开了门出去,离这要命的东西远得一分是一分。
却转念又想:这三更半夜,若真遇上了妖魔鬼怪,便是逃出这房间,又能上哪里去避?又说不定这门外早已满是伥鬼夜叉,只等着自己被吓了出去。想至这一节,只觉得腿也软了,靠门跌坐在地上,只抱了灯盏,深悔没和戚少商住在一处。又不知戚少商现在如何,可是同他一样的境况?忧心了一时,又自我安慰道:“说不定这屋子本就是这户人家在用作停灵的,那沈秀才可不也说了房间不够住么。”也不管想的可能入得情理。
胡思乱想了一会,心绪稍平,便觉有些困倦。眼睛用力盯着那黑黢黢的屋角早就发胀,暗想只要能这般坐至天明,便没事了。竟靠了门沉沉睡去。
他毕竟是心下惴惴,睡了一时,困意稍缓,便醒转过来。可幸他手上油灯灯油注得甚满,燃了半夜,竟还余了半盏;想到这灯当可捱到天明,陆遐龄心下稍安,也不似初时般害怕了。他坐在门口,却也不敢再去看书,仍是去盯着那屋角。
看了一时,恍惚间竟觉得那黑暗里似是有物蠢蠢欲动一般,晃了一晃。他心下大惊,盯得更加仔细。越看便越觉得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只见那乌沉沉的棺木渐有了动静。
起先是棺盖一边稍为掀动;歇了一刻,竟慢慢地探出一物来。停了一下,棺盖向外滑落,陆遐龄方看到那探出的居然是一只人手!
他这一吓只觉得魂飞魄散,仍是呆呆地看着,全身却已发起抖来。不消一刻,那棺中之物尽出,乃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紫酱红的袍子,抬脚从里头跨了出来。
陆遐龄晓得这是诈尸了,又记起不知哪里来的法子,说这等僵尸要用笤帚拂它才可倒下;若是人动了,它便会循了人气追来。只是这关头却教他上哪里找笤帚去?当下只好牢牢抓住手里灯盏,缩作一团,连声大气也不敢出。偏生那僵尸竟似无惧灯光,直直地朝着他这边来了。
落脚无声,走得甚快,陆遐龄已是禁不住牙关打起架来,得得有声。这般四更天里,牙齿打架的声音听来分外的响,在他耳中直似爆竹一般,又苦于停不下来,直骇得他心惊肉跳。只觉得掌心里的汗水沿着那铜灯台座蜿蜒滴了下来。
那老头走到屋子中央,便站住不动。陆遐龄油灯举得太近,只照的自己眼花,连屋中位置都昏暗起来,也不知那僵尸停下来作甚。他只觉得僵尸的丝丝凉气就喷在耳边,却哪敢抬头打量。
谁料这般僵持了一时,那僵尸却退了回去。仍旧了无声息地躺回了棺材里。又过了好大一会,陆遐龄方敢抬头,却见到棺盖又合上如初。屋中一片寂静,便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我只坐在那里不动,好容易捱到五更,天一亮便逃了出来……”陆遐龄喃喃地续道,神色恍惚,表情仍是惊恐。
戚少商本是笑他读书人胆子也未免小了些,此刻听他说出这一段话来,背上也不禁有些凉意。他正待说话,忽然陆遐龄叫道:“那棺材里睡的是谁?!”戚少商一愣, 却听背后脚步声橐橐而来,一人远远笑道:“不知二位昨晚睡得可好?”
来人一身白衣,正是那沈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