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卧榻之侧-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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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有个形式不是?〃眼看皇帝完全没有继续和他厮磨的意思,大将军难得的也不勉强,自在的把双手放在脑後枕著,〃我一声不吭的领著大军从天山直入京城,若是吓到了你那些藩王,会出什麽事,倒真的很难说。〃
皇帝没好气:〃你也知道?若是撤军的廷议通不过,又当如何?〃
〃不如何。〃大将军没心没肺的说,〃本来打算今天的廷议若是通不过,下了朝我就告诉你,大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这样明天陛下一定会想办法让廷议通过的。〃
皇帝气结,几乎一脚把大将军踹下龙床,〃你这混蛋。〃
想到十年来,为宁不寂收拾的无数烂摊子,皇帝越发郁闷,为什麽这家夥跟奉天明明是生死至交,并肩作战了十几年,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老是出难题给他。
正忧郁间,大将军已经伸出长臂,将皇帝抱在怀里,压低声音道,〃闵王暗中派人劫持薛家运送的粮饷,军粮撑不了几天,奉天又受了伤,所以我在回京前就安排好了边防,只派小股队伍布置疑兵,打出日损三千的幌子,大军在我离开天山前,就已经开始後撤了。〃
皇帝听完一惊,语调微微上扬,〃奉天受伤了?〃
〃嘘!〃宁不寂伸手捂住皇帝,〃奉天说你这朝阳殿里探子太多,叫我别告诉你这件事的。〃
皇帝心乱如麻,默默的压下语气中的惊慌担忧之意,故作平淡的小声问道,〃伤得重不重?〃
〃上阵时,不小心被乱箭射中了左肩,军医说没伤到筋骨,静养三个月就能痊愈。〃
皇帝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回头,见到宁大将军怀疑的目光正直射而来,不由的心底微微有些发毛,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果然,宁不寂上下审视了早已恢复淡然的皇帝半响,若有所思的开口,〃陛下向来对我军中之人漠不关心,今日怎麽会格外留意奉天?〃
皇帝被他审判的目光看得极不舒服,拉了拉滑下来的锦被,谨慎的开口,〃奉天不只是你好友,还是整个赤焰军的军师,多年来为保卫中洲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他受了伤,朕不该关心一下?〃
宁不寂无言,总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心头又有丝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沈吟了一会儿,便想起一件事来。
三年前,跟北夷的边境冲突中,他不小心中了暗算,三尺长矛几乎穿胸而过,军医束手无策,奉天只得紧急的把他送回京城,御医花费了无数的精力和宫廷里头特有的良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时镇国大将军伤重垂危的消息传遍朝野,六藩欢欣鼓舞之下,搞出不少动静,皇帝忙得分身乏术,只得把大将军丢在一边,等他从昏迷中醒来过了三天,才有空回寝宫探望。
可恨的是,皇帝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病,也不是安慰,只是拍拍大将军病中无力的手道,〃乖乖在朝阳殿养伤。〃
说完,理了理根本不曾起皱的龙袍,再度预备出门。
〃等一等。〃病中的大将军格外难以伺候,忍不住刁难,〃就这麽走了?〃
〃不然呢?难道等你开口说了,‘乖乖爬上床来让我上'後,朕再告诉你要好好养病?〃
〃。。。。。。〃伤者沈默。
皇帝气愤道:〃你可以摸摸自己的良心,看到朕的时候,你没有立刻打算说这句话。〃
〃呃~〃大将军生性坦白,愣了一下後,还是毫不推脱的承认,〃陛下真是太了解微臣了!〃
想起当日,皇帝可并没有问他〃伤得重不重?〃也没有乖乖的躺在床上让他为所欲为,大将军顿时愤愤不平,誓要将三年前受伤少做的部分通通补回来。
〃乖,离天亮还早,〃邪恶的大手轻易撬开皇帝死拢著被角的十指,〃到早朝前,应该还有几回好做。〃
〃呜,不。。。。。。〃皇帝在心头抗议,让你做到早朝前,朕还爬得起来麽?
郊外的荒坡上,星星点点的绿意已开始萌芽,大清早走在街头的路人,却依旧能感受到初春所特有的微微的寒意。
宁不寂的赤焰军,正是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回到了中洲的京城。
跋涉了整整一个月的军队,自然称不上军容严整,但一列列在阳光下闪耀著银光的长矛和铜盾,以及无惧冷风昂首行走著的兵士们,使得这只军队即使疲乏万分,依旧显示出了一定的威慑力。
行进的大军宛若长龙,浩浩荡荡,绵延不绝。
百姓们早已习以为常,默默的从家里的灶头取来剩余的稀饭和馒头,递给显然很久没有吃到热食的兵士们。
兵士们并不拒绝,点点头接过,温热的稀粥喝完,空碗便往後挨个传递下去,直至回到送饭者的手中,碗里往往放著一个两个铜板。
偷溜出宫的皇帝和弹剑二人,此刻就坐在茶馆最显眼的窗前,等待著赤焰军从远处依序走来。
只见队伍的最前列,副统帅兼军师──奉天白衣白袍,正带著温和的笑容端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如果把他右手挽著的缰绳替换成此刻藏在袖子里的折扇的话,很容易便能明白元宵之夜宁大将军所扮的书生,其原型是抄袭自何人。
皇帝略显焦灼的目光正落在奉天的左肩上,由上往下望去,并不能看出对方的伤情如何,但从奉天穿回常穿的白衣来看,伤口应该是愈合良好的。
不知道是这关心的目光太过明显,还是早已约定好的,骑在马上的白衣人在皇帝望向他的同时,也抬头看向了茶馆二楼的窗口,深邃的目光中蕴含了淡淡的眷爱之意。
似乎感受到了皇帝心头的担忧,奉天极轻微的摇摇头,指了指身上的白衣和左肩,示意伤口无碍。
皇帝便终於安下心来,露出一抹平日里根本不会出现在人前的,像是在不好意思的羞涩微笑。
这时枣红马已经缓缓的踱至茶馆下,奉天抓紧时间比了一个手势,示意皇帝午时在老地方见。
皇帝点点头,表示明白,略微可惜的见到白衣人收回原本望著他的疼惜的目光,策马向前疾驰。
前方,一身便装的宁大将军正站在路口,迎接一个月不曾见面的好兄弟和手下们。
皇帝对这两个重逢叙旧的好友之间的互动没什麽兴趣,该见得人已经见到,担忧的事也有了著落,便自在的招呼小二可以上菜,他溜出宫前可还没用过早膳呢!
点完菜,见一同出来的弹剑依旧呆呆的站在窗前,便叫他坐到墙後一起吃早饭,以免窗前站久了,被眼尖的宁大将军发现後过来打招呼。
听话的在皇帝对面坐下,弹剑心不在焉的举著勺子,面前的稀粥和油条正冒著丝丝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少年的心思却不在食物上,依旧执著的望向窗外,不时的偷觑皇帝几眼,显然对於皇帝和奉天之间的关系颇为好奇。
皇帝也不解释,边喝粥边微笑著欣赏少年与内心的自我做斗争。
弹剑幼年经历复杂,因此少年老成,向来颇为知趣,对於不知道能不能问的问题,通常会忍耐住好奇心,不去探问。
但这次皇帝显露出的,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笑容,实在是非常的令他费解,要知道奉天可是宁不寂的生死至交,两人认识近十五年,十年前更是一起起兵造反,挥师直逼京城。
虽然平日里总是一脸温和的笑容,也不曾受过朝廷的册封,但无论是藩王们,还是北魏和南齐,都没有谁敢轻视这个赤焰军的第二把手。
宁不寂出身江湖,对於行军打仗之事,说到底是个外行,他之所以十来年屡战不败,奉天功不可没。
可以说没有宁不寂,就没有赤焰军的诞生,但没有奉天,就没有赤焰军的长久存在。
而皇帝,又怎麽会和这样一个人有著超乎常人的交情呢?
甚至从目光交换间就可以看出,皇帝和奉天之间的关系亲密程度犹胜於宁大将军。
这是一种深远的,互相信任关怀相濡以沫的感情。
比起和宁大将军之间不时的互相防备,完全是天差地别。
第九章
京城南面的山坡上,是一整片高大的松树林,远远望去,那一抹深翠浓绿常常让寒冬腊月里饥寒交迫的行人们精神一振。
松林里有一条小溪沿坡而下,溪水清澈,游鱼鲜美,不需结网,探手入水中,轻易一抓,就是一尾活鱼在手,加盐烧烤至七成熟,便成为天下难得的美味。
因为这溪鱼的存在,这松林深处的小溪旁,便成为皇帝幼时溜出皇宫玩耍的必去之地。
不无怀念的找到松林里最为高大的那棵松树,果然见到奉天早已支好了烤架,正悠闲的倚树而坐,就等皇帝过来抓鱼烧烤。
皇帝也不推辞,挽起袖子,站在溪水边,凝神望著初春里犹带著寒意的溪水,等待著游鱼群摆尾而过,看准最大最肥的几条,闪电般的出手,连抓数条抛上岸去。
树下,奉天早已生好了火,因为左肩受伤的缘故,开膛破肚的活仍然交给了皇帝。
很快,松枝串好的活鱼便轻松的上了架。 z
皇帝和奉天两人并肩而坐,边等著溪鱼烤熟,边聊天打发时间。
奉天大致讲了一下这一年来对北夷作战的情形,他语声柔和,口才甚好,听得皇帝津津有味,向往不已。
多年久居深宫,皇帝整日与藩王朝臣们勾心斗角,厌倦之心萌生已久,自觉快意江湖也好,马革裹尸也罢,都胜过在朝中受气多多。
翻了翻烤到一半的鱼,一回头,正对上奉天漾著爱怜的目光,皇帝回以淡淡一笑。
讲完战局,白衣人目光依旧温和,语气却带了轻微的责怪之意,〃月余未见,陛下怎会又显得清瘦了一些?平日里和藩王朝臣们斗就算了,何必非要徒耗心神去欺负阿寂?〃
皇帝原本正沈浸在对幼时美好时光的回忆中,听到奉天责怪的话语,顿时大为不平,抗议道,〃你太偏心了,平日里明明都是宁不寂在欺负朕,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笑的看著难得露出别扭神情的皇帝,奉天戏谑的问,〃那敢问陛下,是谁暗地里指使弹剑那小鬼头处处找阿寂的麻烦?是谁次次怂恿小鬼头跟大将军抢食饭菜,害得人家十顿御膳,九顿没有吃饱?〃
停了一停,继续道,〃又是谁半夜里一再的把睡熟的枕边人一脚踹下龙床,害得我们的大将军清晨起来练兵都频频打瞌睡?
再说三年前,阿寂受得伤虽然让军医束手,但只要一颗茯苓丸就能让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结果御医放著最简单的方法不用,偏偏又是针灸又是汤药的整整折腾了三天,才让大将军有机会摆脱昏睡。醒来也就罢了,以阿寂的体力,不出一个月就能生龙活虎,结果他却整整在病床上多躺了四十天。这些陛下又是作何解释?〃
皇帝干笑两声,对於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否认。只是奇道,〃你怎会知道这些?〃
奉天拿起烤好的两条鱼,递一条给皇帝,也不卖关子,边放盐边解释,〃茯苓丸就不用说了,那还是当年我和御医一起研制出来的。说起吃饭,阿寂每每从皇宫出来,对著我无聊时试做的饭菜,都能咽得下口去,便可知他饿到何种程度!〃
想起七岁时享受过的奉天那可怕的厨艺,虽然事隔二十年,皇帝犹觉得胃部一阵翻腾,连带对手上刚烤好的鲜鱼也一并失去了胃口。
有一日练兵换军靴时,我无意中见到阿寂膝盖上有不少乌青,以他的身手,天下能伤他的人极少,便一时好奇问了他这乌青的由来?他答不小心在睡觉时从床上掉下所致。
然而据我所知,阿寂素来睡相极好,行军露宿之时,往往一夜安眠,连翻身都没有,又怎会睡在床上反倒掉落下来?〃
〃这,朕一时错手。。。错脚踢一下人也是正常的嘛!〃
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鱼,皇帝坚决不肯承认是为了泄愤,故意在夜里把熟睡的宁大将军踹到地上。
奉天在皇帝手中的烤鱼上洒了几颗盐,笑意盎然,〃还记得陛下幼时就有个习惯,睡熟的时候会手脚并用,紧紧抱住同塌而眠的人到天亮,什麽时候这个好习惯发生了变化?〃
皇帝恼羞成怒:〃朕长大了,一些习性自然会改。〃犹自愤愤,〃反正你就是偏向宁不寂那厮就是了。〃
奉天失笑,几乎习惯性的要伸手,像少年时一般想去摸摸皇帝的头发表示安慰,又想起对方早已是27岁的大男人了,此举大为不妥,便缩回手来。
皇帝眼看著奉天习惯性的伸手过来,又中途缩了回去,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又见他收起了戏谑,换回严肃温和的表情,便也跟著正襟危坐。
奉天道:〃陛下自幼爱玩爱笑爱热闹,吃不喜独食,寝不喜独睡,偏偏及长,宫里头那些妃嫔个个来历可疑,不得亲近,现在阿寂陪著你同吃同睡,不好吗?〃
皇帝撇撇嘴角,想起素日里宁大将军的所作所为,对著奉天单纯温和关怀的目光,实在是无语问苍天!
难道他要详详细细对著奉天描述宁不寂的种种恶行?虽然自小和奉天一起长大,但还不至於亲密无间到这个地步。
〃朕知道了。〃皇帝垂头丧气的岔开话题,〃各方在军中潜伏的探子可有眉目?〃
奉天从怀里取出几份名单:〃目前已经基本查出了北夷和闵王派来的暗探,其余方面,还待查证。〃
皇帝接过名单,粗粗看了一眼,但见人名密密麻麻,望之不尽,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有人抵制不住名利的诱惑。〃
奉天同样黯然:〃肉食者鄙,当年一起啃菜根之时尚能把背後互相交托,今日锦衣玉食,反倒立场动摇。〃
顿了顿,又言道,〃还请陛下不要操之过急,兴许这些人不过是一时迷惑。到底都是阿寂的生死弟兄,多年水里来火里去,冒然处置,阿寂面上纵然明白,心头恐怕也会不悦。〃
皇帝点点头,赫然见到排在北魏探子名单首位的程奇明,便是一手将宁大将军抚养长大之人,於是再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两人素来话语投机,一直聊到日落西山,奉天方才起身先行离去。
留下皇帝对著一地的树枝残骸和鱼骨头,怔怔发呆。
溪鱼的味道并不曾变化,一如奉天恒久保持著的温和,但天下至尊依旧深深的觉得,随著时间的逝去,很多东西即使本质依旧存在,外在却早已残破不堪。
皇帝几乎是情绪低落的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
月上西楼,热闹的晚市才刚刚开始,集市里并不拥挤,川流的人群中,小贩们有力嗓音不断的招揽生意,行人们不时的停在某个摊位前讨价还价。
虽然远方战火刚熄,饥荒也不曾完全断绝,但在京城,天子脚下,至少已不是十年前民生凋敝的萧条景象,这让皇帝又有些心安。
朕殚精竭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