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6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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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桥之前,得先往圆不溜秋的独木表面,扬几把沙子。几步一撒扬,扬撒一把走几步。如此这般,光脚板就稳当多了。
这种独木桥,在独龙扛两岸大估摸得有上百。行走于此地,经验和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山涧甩在身后,顺着江岸峭壁间的小路,往上游走不出20分钟,便是斯任渡口。曾哥就是在这儿,第一次遇见阿恰森的。
横跨在江面上的溜索,弯弧下坠,远看像根儿晾衣绳。
渡口就要到了,可曾哥的脚丫子却不听了使唤。碎石于路没走完,有疼痛钻出心来,浑身上下不自在,两腿僵硬地哆噱,怎么按捺也是按撩不住。顾擦不顾流的汗,前后胸地灌淌,跟蛐蟮在爬一样。三步缓缓五步停停,蹒跚得再也没了人样。这时若有人在山尖尖上打柴歇脚,凭高眺望曾哥这副德行,一准儿会以为,又是哪个红脸老猴子,去村里人家偷嘴被撵出来,抱着前爪,边走边吃,喂养着肚里的馋虫。
曾哥开始有些后悔,后悔没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其实退路更加亲切,退路比较一意孤行要温文尔雅。只是此时此刻,曾哥没有能力,也不想向后转,后转回去再把旅游鞋穿上。
这种后悔的东西,在曾哥的心底下,仅仅是那么闪了闪冒了冒头,再没让它过多地滋长。看来,曾哥的痛苦不在于眼前,而是下边的路途,以及从崩龙渡口回来的一道,该怎么走?
每前行一步,脚,就会变成一个疼痛的有质地的符号,满脑袋乱蹿。蹿来蹿去,蹿出了幻觉,两个浮囊胖肿长茄子似的东西,在眼险附近晃来晃去。
曾哥索性把背篓摘下,凑到一片香樟树阴里喘歇,顺手撅折了一棵锄把儿粗的山榆。崩断的炸响,搞得曾哥心惊肉跳。没成想,会那么清脆悦耳,横贯响彻在整个峡谷,似乎连轰鸣的江水,也瞬间被它压匿遮盖。之后,又分裂成无数个相同,高低却不同的聒噪,闪闪烁烁,像一群飞鸟俯冲下来。冲出阳光,冲进树阴,叼啄袭击着阴影中的皮下细胞。大脑昏眩,腿脚麻木。曾哥赶紧拔出藏刀,削三砍五,把棵山榆,修整出一根儿拐杖。
曾哥用拐杖支撑疲惫的腰身,抬头从香樟树冠边缘看出去。两扇崖头上除了绿阴,空空蔼蔼。崖头后边是一片湛蓝,湛蓝下有一座锐角雪峰,雪峰忽闪着刺眼。云在舒缓地移,山在慢慢地动。喜欢晴日鸣叫的红血雉,也停止了喈喈。唯有江水,在坡下酒沼不绝。有淡淡的青烟,从山背后直直地飘逝进蓝天,像沉浸在海中的几缕蓬松丝绵。那是独龙人,正在开垦火烧地。
曾哥到雄当村的小学代课时间不长,可光脚的想法却由来得很自然。说自然,是因为这个村的老百姓大都光脚,他们是一个不穿鞋子的民族。每天与这些人群交道,唯曾哥自己穿鞋子,他总感到哪儿有点儿不对劲。人家大伙儿在一堆儿,都赤着、露着、光着,怎么就单单你遮掩得严严实实?你是什么东西?
乡亲们光脚,和曾哥的想法不一样,他们是因为没有鞋穿,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其实,就是光脚,他们也不比穿鞋的走的路少。深山里,江岸边,捕鱼的、打柴的、挖药的、种地的,他们的脚印是层层叠叠的。层层叠叠的脚印近了远了,就形成了路。假若再看看曾哥的那些学生娃娃,高跳低跑,攀岩爬树,就会愈加地知道,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
也有例外。例外是,登巴村长找曾哥议事时,一定要穿上他那双旅游鞋的。在与县城隔阂着七八天路程的深山峡谷中,见到这么一双高级的旅游鞋,又穿在一个土生土长的独龙汉子脚上,着实让曾哥吃惊不小。旅游鞋是黑色高勒的,墨绿橡胶底子老厚,跟个海绵垫子一样。半新不旧,质地绝对上乘。只是鞋子头,被柴刀剜割出窟窿。窟窿里顶出来两个,趴着黑厚指甲盖儿的大拇哥。鞋带也特别,肉红色还有胶质感,登巴说,是野牛后腿筋。
登巴好像觉出他的脚被曾哥注意,一屁股坐在火塘边,盘压在腚下,不露出一丝痕迹。
今天烧的劈柴,是阿恰森从她哥家里背来的老松木,搁置在老木屋下,最起码得两年,扔进去,火苗腾空老高。
登巴跟曾哥讲,他脚上这双旅游鞋,星他年前去缅甸边界打猎,从一个已经有臭味的尸体卜扒下来的。他当时高兴得像在獐子身上剜出了颗蛇头麝香。他知道拿给崩龙爷时,爷会高兴极了。几十年来,爷一直念叨着搞这么一双鞋。崩龙爷见了,果然乐歪了嘴,可一听是死人穿过的,就抻去了登巴的头脸。
登巴喜滋滋地跑回家,坐在楼梯口,把住鞋后跟儿,脚丫子死命往里钻。脚进去,箍籀着顶痛不顾,心里却生出几番怜悯。怜悯不是怜悯自己,而是怜悯城里人。好莫言的分叉着自由自祚的十个指头,为啥偏偏要绷绷紧紧,穿上这么个屌东西呢?
鞋子套在脚上的确不舒服,登巴试了几次都没敢站身。他坐在楼梯上琢磨了一上午,使出了聪明,把个好端端的旅游鞋头,用砍刀进行了改造,
二
独龙江上没有船,可独龙江上有渡口。
崩龙渡,在独龙江最卜游西岸的崖头。
过往的工具是溜索。溜索此高彼低,这头捆绑住老核桃树的杈桠豁子,半腰高,经过索架站台,陡然延顺向波涛翻滚的江水,如同一根儿软不拉塌的长绳,在江心坠落一个弧弯,再微微仰首去了对岸滩头。倚傍着核桃树的树身,哩拉歪斜地支起了一个肩膀高的溜索架。想过江,上到架子去。把随身携带的溜把儿,扣挂住溜索。溜把儿,野山桃木制成,黄琉璃脊瓦一般。穿垂下鞭子粗的火麻绳两道,兜住腚蛋。一切停当,纵身江中一跃。耳边风声呼呼,身下浪花飞溅。三两分钟,便町抵达。
曾哥第一次过溜索这东西,心中没数,忐忑不安。开始的那一跃,眼睛都不敢囫囵睁开。此岸没了,彼岸没了;山峰没了,扛水没了;神儿没了,人儿没了,魂儿就更不知道去了哪儿了。等你飘飘然到了对岸找到了魂儿和一肚子杂碎,身子又不知道藏到啥地方了?
去时容易回来难,回来只能倒挂在溜索上往崖头爬。越爬越陡,越爬越高,这就是独龙江的独溜索。
崖头的核桃树南面,是一片空敞。除去小学校的操场,就算这儿最平整了。喊江的时候,做巫跳舞,能容得下全村男女老少八十来口子。核桃树北面,坑坑洼洼的烂坡子半腰,没跑出构阴地儿。有一间横木咬榫的木楞小屋。小屋,住着—个照看渡口的老人,叫崩龙。曾哥问崩龙爷的岁数?说是九十九。登巴讲,不止不止,我老婆生都力时,他就这么说过,最少110了。崩龙是独龙江峡谷活着的人中,年龄最长的。
从上游到下游170多公里的独龙江岸畔,这个渡口跨度是最大的,缆绳也是最长最粗的,当然也是最结实的。水道河流,七七四十九个过扛处,唯这个渡口,有专人看守照管。
说专人,实际照管渡口是没固定待遇,也没任何收入的。赶上豌豆、洋芋、荞麦、包谷收获的时节,来来往往的过渡人,随随便便丢下一些。丢和不丢,全凭了自己,没半条明文规定。
照管看守渡口,主要的就是检查加固,再就是每天要下到江湾浅滩,在卵石或漂木表面,扒捞半桶水藻青苔,放到溜索排架站台,预备着。桶里的水藻青苔,把汪汪浸浸的水,搞得碧绿碧绿的,像是——坨翡翠。过江的人,从桶里抓拽几片苔藻,缠绕在索绳,再扣上溜把儿。一来会滑行得更快,二来减少溜把儿与索绳的剧烈摩擦,省得烧煳蹭焦。
从古到今,独龙江上的所有渡口,就只崩龙爷这么,—个看渡的人。今后还会有吗?不会了,不会了,大多数人都这么说。
崩龙,是登巴的大爷爷,就是登巴爷爷的大
哥,独龙人都叫他崩爷。那天,穿着旅游鞋的登巴跟曾哥讲,说崩爷这半年黑宿白日地总是咳嗽,揪人心。过溜来去的人们,都能听得见。上岁数的叔伯大爷就骂登巴,不孝敬长辈,憋死心肺。年少的娃娃们不会说啥,只是愣磕磕看着登巴,好像他是病秧秧的崩龙似的。也有的娃娃趁老辈人还没走,给自己壮着胆儿,借着斜坡土坎,用带泥巴的光脚巴丫子,踢他的屁股。登巴这时就赔着假笑,拍打拍打瘦腚,弓着腰,冲娃娃们扭撅两下,再播摇脑袋说:不疼,不疼。然后又说,哪天把我的鞋子给你们穿上,你们就不欺压人文明了。
这崩爷,年轻那会儿,糊涂得没个人模样,散发披肩,独龙毯缠身。一年300来天在老山里打猎,独来独往成了习性。隔三差五回到村庄,凡人不搭理,倒头便睡。睡醒,背弩挎刀,又进了老山。凑巧赶上他猎到了大家伙,搞不赢回村,就就近搭个窝棚,剜下熊胆收拾好皮子,把肉刺成绑腿宽的条条风干。这种寡言少语的蔫货,甭说女人了,连男人也懒得跟他相处。直到60年前,他眼伤复发,才把小木屋迁到渡口,踏实下来。自那以后,在独龙江峡谷所有的独龙人记忆里,崩龙爷,再没离开过斯任渡口,没离远过他的小木屋。雄当人说,崩龙爷丢掉弓弩去了渡口,猴子、老熊、灰岩羊,才敢成帮结伙地进村子来寻找吃食。
崩龙爷收拾熊胆一绝。听登巴讲,似乎也简单好整。
刚打到的老熊,借着它一定的体温,剜出熊胆,用两块饱含松汁的木片夹住,藤竹皮捆牢,挂在火塘上方两米处,断断续续熏烤个十雨三晴天。再看熊胆,胶质肉黄,半透明状。被称为,上好的琥珀熊胆。在这座峡谷里,独龙人更爱叫崩龙胆。然而琥珀崩龙胆,只有崩龙爷才搞得出。谁谁都知道这法儿,但做得那么地道,谁谁又都甭想。
斯任,独龙人几乎都忘记了这个地名,也少有人提到,曾哥是在三江流域的军用地图上找见的。而独龙人,管嘶任渡口称崩龙渡。崩龙就是渡口,渡口就是崩龙。当地人,已经把渡口和崩龙混为—诀了。村口道边,常听见这样的对话:问,你去哪,答,过崩龙。
类似地名的改称,这里还有。比如雄当再往上走的克劳洛,“文化大革命”时期就改叫向红村,也叫了几十年,只是近来才被当地人冷落,换了旧口。
登巴那天去上游山坡收拾火烧地,顺便给崩爷送去了半筐刚收的挂着蔓的豌豆荚。回到村儿,他把旅游鞋穿上,一崴一崴地来找曾哥商量。说,崩爷听传咱们雄当来了个北京人,让转告,得空去他火塘前坐坐。
登巴给曾哥建议,趁崩爷身体还行,屋里屋外还能走动走动,抓个时间去看看,扯闲扯闲。
登巴这样讲,曾哥就当了正事儿。待个周六,吃过洋芋喝过茶,背篓装好上天饭,出了房门,下了楼梯。
这里的乡亲们习惯一天吃两顿饭,抓出时间多干点活。上天饭一般在老阳冒在东山尖的10点多,下天饭一定吃在江水暗绿后的晚?点。全村只曾哥手腕上一块手表,独龙人是看着天地的脸色过日子,没啥钟点儿概念。就像古人在西周中期之前,对年的概念是模糊的一样。
独龙扛人的钟表是软绵缚钓,时常变形,时常变色;抑或色彩魔斓阳光明媚,抑或斜雨疾风灰暗阴沉。钟点儿是挂在他们的锄把梢头,游走在他们的砍刀刃上,陷在他们脚趾清晰的泥窝中,睡在他们火塘灰烬的温暖里。
曾哥出门的时候,阿恰森正在收拾灶间。他悄悄拿了个竹蔑鸡筐,脱下旅游鞋,扣在墙角儿。
阿恰森要知道曾哥又没穿鞋光脚出去,一准儿会拦截。
在阿恰森面前,曾哥很难光脚出门,那是她拦截有方。她的“拦截”,就是拉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曾哥。毫不夸张,她敢抱着旅游鞋,不哼不哈地跟你一道。上山爬坡,过江溜索,绝不含糊。直到迫使你,主动把鞋子穿上为止。有一次,趁她去地里干活,曾哥跑去了江东,下天饭时间,还没回去。也是他嘴馋好口,赶上在人家喝酒喝快活,忘记了时晌。这当口,阿恰森会饭不吃,菜盘扣碗,米饭锅煨在炭灰边,到溜索渡口等曾哥。
溜架一抖三颤,阿恰森就知道曾哥回来了,点燃松明火把,高高举起。隔氤氲江面,波浪哗哗,虽看不清对岸高矮男女,她自会冲你摇上三摇,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
回到灶房,吹着火塘,热好饭菜,不声不响。吃饭的整个过程中,一句话没有,然后各干个的。他俩就是这样的关系。俾塘火映在墙上的影子,忽闪模糊。
阿恰森这姑娘绝说不上漂亮,可这峡谷山泉甘醇,江风湿润,滋养得她白净耐看,人品也是性情温和,今年还没到20岁。是登巴以全村老少爷们的名义,派来专门照顾曾哥的。说照顾,大发了点儿,实际就是给曾哥烧两顿饭。可人家的这工作,做得可真细致,真铺张,真费神儿。
曾哥住的木屋,里外泛着新茬,盖了还歹到一年,是阿恰森给他腾出来的,区别村落里一般的房子,正儿八经是木楞房。一根儿根儿圆木横搭起来,犄角咬住榫,跟渡口崩爷住的差不多。阿恰森就去了他哥的火塘边,挤块地盘睡觉。
曾哥的臭毛病多,每天一早儿六点起床,起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跑步。曾哥的屋门,正对着一条去江下游的土道。顺着土道一直跑下去,跑出两里地,就下到江岸。再溯着江岸跑回村里,经过学校后房山,绕到操场上,打一套长拳。这一个半钟点儿的活动,不仅是锻炼,更多的是让肺腑,尽情地呼吸呼吸独龙江峡谷土木水云的新鲜气息。
曾哥打拳的时候,阿恰森保准儿在火房的灶间。自从阿恰森来给他做饭的那天起,学校的火房房檐四周,总是整个村庄第一个冒起炊烟的。曾哥活动完,点着一支烟,去蹲厕所。厕所出来,顺着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