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且莫言 by 楚寒衣青-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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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央的石桌上摆着茶和点心。倒出来的茶早已凉透,沉沉死寂。而那摆在瓷碟里的点心虽精致漂亮,但称着旁边坐着的主人那张微带着苍白的脸和茫然无焦距的眼,却不由让人觉得有些讽刺了。
名为疼惜的东西一点一点在心中升起,不一会便浸透血骨。
但苏寒凛没有动——纵然他想。
……或者,君莫言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尽管,他愿意给他所有。这么想着,苏寒凛微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些惘然的笑容。
一步错,步步错。他和他,最终会如何?止不住的冷意泛上苏寒凛的心头,闭了闭眼,他加重脚步,走到了君莫言对面。
恍惚回神,君莫言呆了好一会,才开口:“……苏兄?”
“是。”吸了一口气,苏寒凛开口,“沛水不告而别,实非得已,望门主见谅。”
“……”呆呆的沉默了许久,君莫言才缓缓摇头,“不,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所以,谁也不会陪谁一辈子,不是吗?”
这句话说道后来,君莫言已经恢复常态,最后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就像是在和朋友简单的聊天一般。
然而,不是。
在君莫言的人生里,至少在苏寒凛看得到的人生里,他绝少如此——如此凄惶。
是为了谁,什么事?条件反射的,苏寒凛想,但更快,他唇边就添了一缕苦笑。
——不管为了谁、什么事,总是不会和他相关的。
“苏兄?”就不见苏寒凛说话,君莫言不由开口询问。
看着面前这个几乎烙进灵魂的身影,苏寒凛微闭眼,道:“苏某想陪一个人永远,也会陪一个人永远。”
有了一瞬的讶异,君莫言随即点头:“那个人很幸运。”
看着眼前的人,良久,苏寒凛开口:“然而,我给他带来的,却只是莫名的责任,屈辱,还有背弃。”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听见这种回答,君莫言一时无言。
视线越过君莫言,苏寒凛看向远处。
很远很远,无月无星,只一团漆黑的远处。
“他恨我。但就是这样,我还是想陪着他,尽我所能。”收回视线,苏寒凛看着君莫言,自失一笑,“我很自私,始终不愿离开他……而今生,只有他,我不想再伤害也不能再伤害。所以,我爱他,直到他拿走我的命。”
心里掠过一抹怪异的感觉,君莫言动容,道:“他终究恨你。”
定定的看着君莫言,好一会,苏寒凛苦笑,给了一个字:“是。”
是,他总是恨他的,不论他做什么,如何做。
兴许是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说话,君莫言自知道君辰寰要成亲后就一直透不过气的胸口终于稍稍变得轻松。循着声音向苏寒凛在的方向看过去,君莫言露出一个微笑:“多谢苏兄。”
——撇开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严格说来,就算再情投意合,苏甲和云希羽亦不过是见了几次面,同行一段路罢了。苏甲根本没有必要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云希羽,但他却这么做了——显然是看出了对方的不对,这才开口劝慰的。
所以,君莫言称谢。
“……希羽客气了。”垂下眼睑,苏寒凛道,“今次来,除了为上次不告而别道歉外,苏某还是来告别的。”
微微一怔,君莫言问:“苏兄是要去——”
“江南。”苏寒凛接口。
“不再回江北吗?”沉吟着,君莫言问。
“……不,”些许停顿后,苏寒凛淡淡道:“两三年后或许能回来,只是那是苏某大约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人的一生中,该去的地方并不少。但如果联系苏寒凛前面所说的,那眼下这个‘该去的地方’便只有一个了。
听罢,君莫言沉默,最后只是端起桌上已冷的茶,开口:“苏兄,希羽以茶代酒,敬你。愿你前路通畅,愿他终能懂你。”
话落,君莫言举杯,正待饮尽时,却被另一只手阻止了。
——是一只温热的,似乎能熨烫人心的手。
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君莫言睁着眼,一时怔住。却听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茶凉了。”
————
第十四章 交易'VIP'
微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顿时浸染了整个味蕾。
茶真的凉了。
苏寒凛已经走了——在君莫言看不见的时候。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于是,偌大的山顶上,便又只一片冷清孤寂了——其实之前亦如此。然而之前,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也愿意陪着君莫言——不为任何目的,只如最普通的情人般相伴着。
尽管,这样的陪伴之于一人懵然不觉、之于另一人却苦涩满溢,但至少,它同时熨慰了两个人同样孤寂的心。
轻轻的放下茶杯,啜进口中的茶被吞咽下,冰凉的感觉流过喉咙、渐渐淌满胸腔。而伴随着这冰凉感觉的,则是那比之前更强烈的空虚迷惘之感。
不自觉的用手按住空得发慌的胸口,君莫言眼里掠过一抹痛楚。
但,这世上有些人,便是连自己独自咀嚼痛苦的时间都不曾拥有。
山岚还在继续刮着,但相较之前,却似乎多了一种迟滞之感。而在这迟滞之中,隐约还添了继续沉郁的香味。
——是一种檀香——皇室中人爱用的一种。
心念几转,君莫言已敛了心中种种情绪,开口:“殷寒?”
周围的沉寂持续了一会后,殷寒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轻佻,但似乎又有着一些赞赏:“皇上感觉真是敏锐。”
确认了来人后,君莫言沉默片刻,才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皇上来做什么,我便是来做什么的。”不以为意的说着,殷寒径自做到君莫言对面,拿起摆在石桌上,还盛着茶的杯,放在手心里把玩。
着实没有心情和殷寒绕圈子,君莫言索性起身,准备离开。
而殷寒,却只是看着手中的杯子,像是闲聊般的开口:“刚来的时候,七王爷府邸那边很是热闹……听说,七王爷打算成亲了?”
身子蓦地一僵,半晌后,君莫言才问:“你想说什么?”
“原来……”脸上有了一丝奇异的表情,殷寒近乎耳语的说。紧接着,他便笑道,“殷某不过是来提醒皇上,别为了某些东西而忘记自己答应过殷某的事了。”
“另外——”顿了一顿,他微眯眼,说,“小心故交。”
夜已深沉,但座落在帝都中心的七王爷府,却依旧灯火通明。
“东西都摆在那里,等会再整理。”指挥者下人摆放东西,几乎从早忙到晚的顾长卿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靠着墙,闭目休息了一会。而当他再度睁开眼之时,他却看到了一个呆在这里的人。
“风洛姑娘,你——”讶异的睁大眼,顾长惜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告诉你们王爷,我要见他。”
书房里,君辰寰正坐在书桌后,面前平摊着几本奏章,奏章上面还有朱红色的批注——从下午直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批阅着宫里送来的奏章。
奏章其实并不多,讲的也并非是多难处理的问题,但君辰寰却耗了大半天——在批阅奏章之时,他的脑海里,竟时不时跳出一个人影来——他用心疼了半辈子的孩子。
君莫言今天的不对劲,君辰寰并非没有发觉。但却不知道要如何说,更不清楚要如何做——是一种很少有的感觉,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事实上,便单只说他和君莫言这种叔侄臣君关系,在皇家史上,也能算是绝无仅有的。
如果哪一天,君莫言真的将‘不希望他娶妻’这件事对他说出口,他会不会真的不娶妻了?几乎下意识的,君辰寰这么想着。然而很快,他便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出脑海——会说这种话的,便不是君莫言了。
……其实有时候任性些,也……
“叩!叩!”
还没有想完也什么,书房外面便传来了顾长惜的声音:“王爷?”
“进来。”收回飘远的心思,君辰寰盖起桌上的奏章,开口。
差不多就在君辰寰声音响起的时候,门便被大力推开。而第一个进来的,也自然不是顾长卿。
——是一个女子,容貌娇艳。但在她身上,比她娇艳容貌更夺人心魄的,却是闪烁在她黑色眼眸里的光彩。
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女子闪身进了书房的第一句话,便是对君辰寰的质问:
“你打算娶妻?”
看到出现在面前的人,君辰寰瞥了跟着进来的顾长卿一眼,不意外的看到了对方的苦笑。
无意责怪对方,君辰寰轻吐出一口气,说:“风洛,你迟了两天……有消息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一挑眉,风洛说。
“是。”并未打算隐瞒,君辰寰回答得很干脆。
“……”一下子没了声音,风洛看了君辰寰半晌,突然开口,“你喜欢她?”
“玉儿温良贤淑,是王妃的好人选。”重复着对君莫言说过的话,君辰寰道。
脸色蓦然冷下来,风洛讽刺的笑了笑:“是王妃的好人选?王爷要娶的到底是妻子还是这青国的七王妃?”
神色不动,君辰寰只是冷淡回答:“她必须先是青国的七王妃,才能是我的妻子。”
兴许是君辰寰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风洛足足停顿了半天,才有些闷闷的开口:“你一直就是这样……算了,你要我打听的东西,我替你打听到了。”
“怎么样?”一反刚才冷静的样子,君辰寰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已有了关心的神色。
见君辰寰的样子,风洛微哼一声,不无嘲弄的说:“你对这事的关心程度,只怕还在那个即将过门王妃之上吧。”
言罢,风洛也不废话,直接说:
“你要的药,那位可以给你,只是他的条件,是你绝对不想听到的。”
“什么条件?”微皱眉,君辰寰开口。
“青国。”撇撇嘴,风洛回答。
“不可能!”脸上罕有的浮现怒容,君辰寰说。
耸耸肩,根本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风洛继续说:“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更离谱。”
“……是什么?”这次,君辰寰顿了好一会,才开口。
——对方既然一开始便开那么大的口,可想而知要的东西绝对不简单。如果可以,君辰寰一点都不想打这样的交道,只是……
只是,有些东西,他却必须找到。
“要那位。”笑吟吟的说着,风洛脸上有着些奇异的神色。
“那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根本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君辰寰不由问了一句。
满脸古怪的看了君辰寰一眼,风洛回答:
“就是你要治的那位……他要他,真奇怪。”
第十五章 心意'VIP'
寅时初,万籁皆寂之时,沉睡在黑暗中的隐沙殿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七王爷?”看到了站在面前的人,常顺微皱眉,旋即转而看着暗沉的天色,无言的示意对方此时的时辰。
不明白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风洛那句‘他要他’、还是昨日君莫言的态度——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在君辰寰静下来认真思考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隐沙殿前了。
“……皇上还在休息?”一时无言,多半是无法完全厘清自己的想法,君辰寰问。
“七王爷以为呢?”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常顺旋即道,“皇上睡眠浅,容易被吵醒,七王爷若是有事,不妨在外殿等一等。”
明白对方说的是事实——其实君辰寰也比谁都知道让君莫言安睡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情——自从十五年前那件事后。
于是,君辰寰点点头,正待好好理理最近的事情,却不妨听到殿内忽然传来的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被打翻碎裂的声音。
眼神一凝,君辰寰不及细想,身随念动,转眼便掠进了内殿。
内外殿——或者说,外殿到龙床——的距离并不算大,不过常人近百步。但内殿龙床之前层层遮掩的垂幔和屏风,却让君辰寰冷夏了脸——尤其是在他依稀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时。
掠过最后一道垂幔,君辰寰转过屏风,一眼便看见穿着单衣坐在床上、呼吸急促的君莫言。
见眼前的人并没有什么大碍,君辰寰心下微松,这才注意到散碎在床边地板上的瓷片和一地的水迹。
“……谁?”依稀间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君莫言偏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恍惚,出口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先是用凌厉的眼神扫了一眼内殿,在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后,君辰寰才踏前一步,探了探君莫言的额头:“怎么了?”
睁着眼,无神的看了君辰寰所在的方向一会,君莫言像是才惊醒一般,摇了摇头,开口:“皇叔?……没什么。”
微微沉默之后,君辰寰扶着君莫言靠在了床头,又伸手擦去对方额头薄薄的一层冷汗,这才开口:“想起从前了?”
背靠着床,君莫言停顿一会,先点点头,复又摇头:
“只是一些事……”喃喃着,君莫言的说。
——只是一些事。
十五年来,君莫言为了这些事,几乎辗转难眠。然而就在十五年后,却有人告诉他,他谨记执着了十五年之久的东西,是一个笑话。
一个低劣恶俗的笑话,一个他该永远忘记再也不要记起来的笑话。
然而,却没有人想让他忘记。不论是已故去的人,抑或现今还在的人。
眨了眨干涩的眼,君莫言眼里悄然爬上一丝疲惫:“我没事,皇叔……现在是什么时辰?——该上朝了?”
“寅时初,多休息一会吧。”这么说着,君辰寰顿了一下,才问,“要不要吩咐下面弄一碗安神药?”
摇头示意不必,君莫言开口:“这么晚了,皇叔有什么要事?”
见君莫言开口,君辰寰顿时想起风洛的话。沉吟着,他本想开口问些东西,但在看见君莫言眼里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疲惫后,君辰寰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道:
“不是什么事情……只是突然想过来看看。”
与对方个性迥异的回答让君莫言微微一怔,还没等他问什么,君辰寰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