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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荣哥儿-第15部分

小说: 荣哥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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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二姨没有生养,她当你亲生儿子一样;二姨父嘴上不说,可也是真心疼你。我想,是否因为到底是一家人呢?〃孟华没有动,由我靠着他。
    〃这话是不对的,孟华哥。〃我定定神,〃其实我一直知道,心里也是介意的,你没见我始终没有叫二叔二婶爹娘麽?〃
    〃因此我更奇怪,我从来都叫他们爹娘,可。。。总是少点甚麽。〃孟华叹口气。
    我拉着他手:〃你心里有当他们是爹娘麽?〃见他不语,我又道,〃我自不敢说当他们如爹娘,但至少是亲人,孟华哥你这麽聪明,怎麽会不懂呢?〃
    孟华愣了一下:〃是这样麽?〃
    〃我想,这些是三姑父告诉你的吧。。。〃见他点了头我才道,〃你看,他从不隐瞒你,想来是愿意听你选择的。〃
    孟华呆在那里半晌才抖了手:〃这麽说,岂不是我一直误会他们?〃
    我一怔:〃误会?〃
    〃我一直以为,他告诉我,是要我明白自己承了他们莫大的恩情。也是要我明白,自个儿今后该走那条路。〃孟华叹息着,〃所以我在方家镇认真念书,我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就是为甚麽你小时候儿老偷哭的缘故麽?〃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孟华颇有些不自在:〃。。。是吧,我总是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一个个人都从我身边走开,任凭我怎生呼号,也没人理我。。。〃他的声儿低了下去,一言不发的身躯有些凄然萧瑟的味道。
    我伸手搂住他:〃孟华哥,你别忘了,我说过的,我总是要你的。〃
    孟华看我一眼突然笑了:〃是的,我记得的。〃
    〃那就不要再想这些了。〃我故作快乐的拉起他的手来,〃我可还记恨着你不告而别的事儿呢!〃
    孟华挤出一丝笑来:〃荣哥儿,为甚麽天大的事儿到你这儿就甚麽都不是了?〃
    〃这是天赋异禀。〃我眨眨眼睛,〃你现在旁的也别想,只管养好身体就是。〃
    〃自然,我来北平是有任务的。。。〃
    我立起身来:〃孟华哥,你那些事儿不用刻意说给我听。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料儿,只是你说一句,我能怎麽做就都听你的。〃
    孟华嘴唇动了一下,终是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来。我背过身去,没让他看到我眼角差点遮不住的泪。
    在医院留到天快黑下来我才出门,沿着路冒雪小心走着,心想去赶电车还来得及。刚看见电车站,路边一辆小汽车响了一声喇叭,我看过去,并不认识下来的司机。略一迟疑准备绕开。那司机却走到我面前:〃荣少爷。〃
    我一愣:〃您是?〃
    〃苏小姐想请你说说话。〃他面容平静,我自他脸上看不出端倪来。见我沉吟,他来开车门垂手道,〃并不是甚麽鸿门宴,荣少爷放心。〃
    我只得上车,看着车子在夜色驶向英租界,停在一座小公寓前。我缓缓下车,司机甚有礼貌,并不多言。已有丫头打着伞立在车边等我,细心的递过一件外套给我替换,我略一迟疑接过来谢了。
    才进大门,别的来不及看清,已经闻得一股幽香。不,不是甚麽香水,我记得苏小姐身上并不擦香水。也不是甚麽檀香麝香之类熏香。这是一种天然生成的香气,沁人心脾。我四下打量,甚麽都看不到。玄关柜子上没有花束,只有一副西洋油画,在暗色的壁灯下,我看不清上面女子的脸。
    换过鞋子,丫头引我往里走。与吕宅不同,并不是宽敞的前厅,而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一侧是墙壁,一侧是落地窗户,我看见院子里扑满了白雪,不晓得下面会不会是浓郁的青草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浅色地毯,此处灯光太暗,委实看不清甚麽花样。
    鼻端那股悠然的香气萦绕不去,我张望着,却还是寻不着。并不是梅花,梅花的香太淡,太傲。也不是佛手掌,那种花胜在形态姝丽。两者皆不是养在深闺的花,合该至于风雪中,更见俏丽。
    穿过走廊,一间待客厅,米色的沙发,同色的茶几台灯和地毯,统一协调。暗色的光下,看得到壁炉燃着微光。屋子里非常暖和,却又没有难闻的气息,全是那阵无名的花香。我有几分沉醉,又有几分清醒。丫头并没有请我坐这里,只是颔首引我上了一侧的旋转楼梯。
    我微微叹气,苏小姐,请我来做甚麽呢?
    踏上楼梯,才发现这里也铺着地毯,踩在上面一点儿声音的都没有。我这才发觉整间屋子是如此安静,没有一声咳嗽,没有风吹过厅堂的呜呜声,也没有甚麽小动物的叫声,更不要提下人们的响动,就连亮光仿佛都少。幽暗朦胧的,像志怪小说里妖怪幻化出的豪宅。也许天明来看,就是荒坟野冢。而苏小姐,不知是美艳绝伦的狐狸精,还是幽怨孤苦的鬼魂。
    我胡思乱想着,跟着丫头上了二楼。
    觉得那股香气近了些,却仍然看不到踪迹。每一间屋子都是开着门的,陈设典雅舒适,如同飘在云端的幻象。丫头引我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前,回身颔首请我略等。她敲了敲门进去,我百无聊赖打量四下。这唯一一间关着的门随后打开,我甫一进门就闻到稍微浓郁一些的芬芳气息,眼光瞬间落到了当中茶几上玻璃瓶子里插着的一束白色花上。
    柔软的茎,细细的分枝,纤细的叶片两侧分布着,虽是短剑的形状,却又薄又轻,一股娟秀之姿。花开在顶上,麦穗一般的形状,斜斜的略带挑逗一般的生在一侧,像个漏斗的样子,倾泻出醇正的香气来。
    我脱口而出:〃Freesia refracta Klatt。〃
    〃是,Freesia refracta Klat。〃有人笑着转过头来。
    我立时收声,望见苏小姐立在窗前。半开的窗帘,外面落着雪。屋里的英式壁炉燃烧着木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间或迸发出一两点火星,瞬间又消失了。地上是白色的地毯,有着长而柔软的毛,令人忍不住想脱了鞋子坐在地上。
    〃原来荣哥儿也知道香雪兰。〃苏小姐笑容可掬。她今天穿着家常的衣服,一条半新不旧的窄身收腰旗袍,淡黄的晕染绸子,没有花纹,整齐大方。那日盘起的头发今日全数放下,柔顺的直垂到腰间,若不是那一双眼睛,整个人清淡的更像个夜校学生。
    我叹口气,每次见到这个女人,总觉得像画中人:〃原先念书时看过画片,没有想到真品这样优雅。〃
    〃今天才开,一时心喜,才想到请荣哥儿你过来观赏。〃她浅浅笑着,美丽异常。
    我叹口气。下雪天请人赏花,也是雅事。

    二十一
    〃你来看。〃苏小姐走过来,轻挽我的胳膊,熟捻却礼貌:〃多玲珑清秀,还有它的香。〃
    我顺着她的话头:〃可不是?就是这股香气叫人迷醉。〃
    〃说是原产非洲南部唤做好望角的地方。〃苏小姐笑容满面,〃可喜价格低廉。〃
    〃记得书上说这种花喜凉爽湿润和阳光充足的地方,秋凉生长,春天开花,入夏休眠。可惜不耐寒,不能露地越冬。〃我叹口气,〃不然植在院中,大片蔓延开来,也是胜景。〃
    〃这话宜长于肥沃疏松、排水良好的土壤中。〃苏小姐呵呵直笑,〃我的花园专有一温棚,就为伺候它。〃
    我一愣:〃这是苏小姐亲手种的?〃
    〃可不是?种了三年,可算开了。〃苏小姐面容轻柔,抬手抚摸花瓣,〃说有红、粉、黄、白、蓝等颇多颜色。。。〃
    〃还是白色最为怡人。〃我接过口去。
    苏小姐嫣然一笑:〃荣哥儿果然是得趣之人。你想这所公寓阴沉冷郁,若没有它,我怎生熬得过冬天去?〃
    我微笑:〃只看这花就会立时爱上这所公寓。〃
    苏小姐手抚在唇边轻笑。这个姿势想她是练过千百次,唇齿半遮半掩,柔红唇色趁着洁白牙齿,娇媚可人,清新乖觉。怪就怪在这里,并不觉得作态,也不觉着装嫩。我还记得在吕宅见过不少太太拼命折磨旗袍,可怜那一身衣料和身上肥油,惨不忍睹,虐人虐己。
    苏小姐就不是这样。
    我们坐下来喝茶,茶暖花香,我有种朦胧的飘忽感,不知天上人间。
    〃荣哥儿可否再坐一阵?〃她浅笑着。
    我怎麽拒绝得了:〃客随主便。〃
    苏小姐笑着招手,在一旁的丫头过来,她低声吩咐:〃请张师傅来给我做头发。〃
    我一愣,这个时间请人做头发?丫头却见怪不怪,径直去了。没半刻,一位头发斑驳的老先生进来:〃苏小姐。〃
    她含笑颔首:〃这麽晚还劳烦您。〃
    张师傅没有多说甚麽,丫头早备好什物,她过去坐下,张师傅替她围上毛巾。我听见墙上自鸣钟响九点整。
    〃小姐要怎麽弄?〃
    〃。。。我也没主意,不如剪了吧。〃苏小姐声儿淡淡的透着一股慵懒劲儿。我看她一眼,颇有些惊讶。
    张师傅也是一愣:〃剪了?〃
    〃嗯,剪短吧。〃她放下手里茶杯指着耳根道,〃这里,好不好?〃
    我一时不知是问谁,直到她看过来才回神:〃啊,这。。。多可惜。〃
    她却笑了:〃有甚麽可惜?明日起荣哥儿你也留了头发,看长到这样儿长时你还会不会喜欢。〃
    我尴尬笑了:〃苏小姐又取笑了。〃
    她只是一笑,不再说话。屋子里静静的,听得见头发落下的沙沙声,闻得到香雪兰的幽香。
    坐在这里,总有种不真实感,美丽的,清幽的,却又缥缈,仿佛说话声儿大一点儿就会不见似的。住在这里的人,每天打扮得美丽动人,只为等着某人临幸,其余时候,都是孤单的。
    是的,人与人是不同的。二婶种的无非桃花牡丹,三姑喜欢桂花芙蕖,大抵白海棠南天竹之流只能苏小姐这样儿的人物才能消受。并没有诋毁轻看之意,只一时感慨罢了。
    在我默想的时候儿,苏小姐已经剪完头发,张师傅退了出去,几个丫头捧了一堆衣服和穿衣镜来,她立在镜前逐一比划。
    〃荣哥儿,你说下雪出门穿甚麽好?〃她笑着看我。
    我一愣,这个问题问我算是找错人了:〃这可。。。真对不住。〃
    苏小姐笑起来:〃这你可就比不得懿洲了,他挑衣服真有一套。〃
    我不由自主挑眉,刘懿洲?苏小姐却不再说话,捡了好一阵,最后选定一身宝蓝的旗袍。等她自里间换衣出来,我顿时愣住,不由自主立起身来。她围着墨色的披肩,更衬得她面色白皙小巧,俏丽丰韵。
    〃现下十点,荣哥儿可有事?〃苏小姐扬手让丫头把东西收拾好,回身看着我笑。
    〃可惜明日早课。〃我心里不是不柔软,总觉得她是个寂寞的人,但她的寂寞与我无关。
    〃正巧我有牌局,可请得动荣哥儿送我一程?莫嫌我俗气才是。〃她笑起来,扬手摘了一朵香雪兰别在盘扣上。
    她一定是有话要和我说,但又不知怎麽开口。也可能实在无人可倾诉,故而选择我。我心里叹息,面上笑着挽了她的手。
    一路都是香雪兰的清气,我没有先开口。
    司机将我们送至另一边租界,苏小姐扶着我的手下车:〃这是何先生家。〃
    我顿时愣住,身子一僵:〃哪位何先生?〃
    苏小姐只神秘一笑:〃有得几个何先生?〃
    我呆了片刻,不敢相信。苏小姐只是颔首:〃我先进去了,司机会送荣哥儿回去的。叨扰了你这麽久,我真是惭愧。〃
    我定定神,她却又笑道:〃照理说,我原也不想见这些大人物,可牌局又是早定下的,推也推不了。不去自是不好,去了又不免。。。〃
    我不知怎麽应了一句:〃苏小姐若是不嫌弃〃
    〃我怎麽会嫌弃呢?〃她似是算准我会这样说,只管呵呵一笑挽了我的胳膊就进去。
    丫头见她一副熟识的模样,只是打量我一眼,也不多话引进里面。楼上厅里三位太太早等在那里,见我们进来只管笑:〃原说落雪怕你不来呢!〃
    苏小姐抿唇一笑拢拢披肩:〃我若不来,下雪天的三缺一,叫你们怎麽办?〃
    〃身上别的甚麽花,香得妖里妖气的。〃一位太太半开玩笑拉她过去。
    〃送你一朵,叫你也妖气一回。〃苏小姐笑着将身上这朵取下替她戴上。
    〃就听她乱说,若我和仪情你似的,就是妖怪我也当。〃另一位太太笑着起身来看接过口去。
    我听得很不是滋味,觉得苏小姐来此处不是无端受辱麽?可又不能说甚麽。正郁闷时,就听唯一还坐着的那位太太说:〃这个年轻后生是谁?模样真是讨喜。〃我抬头一看,竟真是王文湘!心里立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还不快叫何太太好?〃苏小姐教我喊人,〃这是李太太,这是陈太太。〃
    谁不晓得王文湘是何应钦的太太?我心里嘀咕一句,面上笑着打躬:〃何太太好,诸位太太好。〃
    何太太抿唇笑着:〃仪情,别又是你哪儿弄出来的儿子吧?〃
    苏小姐坐下来洗牌:〃若是倒真好了。〃
    〃上次那位刘小哥儿你也这麽说。〃李太太理着牌笑。
    刘小哥儿?刘懿洲?我吃了一惊,按下心跳就听苏小姐笑:〃快别说笑了,他是华仪的未婚夫。〃
    〃怪道儿呢,巴巴儿的带个俊小子来,原来是女婿。〃陈太太呵呵一笑,〃就晓得叫我们眼馋。〃说着跳牌,〃快别忘了。〃
    〃荣哥儿,还不见过几位太太?〃苏小姐冲我使个眼色。
    我笑着道:〃几位太太就别取笑我一个小孩子了。我给几位太太倒茶去。〃说着接了丫头手上的杯子。
    〃嘴倒甜。〃何太太笑着看我一眼,〃手脚也勤快。〃
    〃甚麽时候儿完婚?〃李太太看着苏小姐道,〃三条。〃
    〃五筒。〃苏小姐摸了牌,〃等荣哥儿明年考完留洋的事儿就订婚。〃
    〃吃,九万。〃何太太笑眯眯的,〃老吕真有眼光,挑上这麽一个。是在清华念吧?〃却又转过来看着我。
    我敬茶给她:〃是,正念着预科。〃
    〃怎麽认识的?〃陈太太摸了牌直笑,〃一筒。〃
    〃碰!〃何太太抢了先,〃别说是叫老吕抓了来的。〃一群人就笑得东倒西歪。
    我索性挤挤眼睛道:〃可不是?我带头闹事儿,结果叫吕先生抓住了。〃
    她们笑得更厉害,牌都不打了。何太太好容易忍住了,陈太太又道:〃我才不信!再说吕小姐会乖乖听吕先生的?〃
    李太太笑道:〃这可不好说,若是叫我女儿见了这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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