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新作:天下兄弟-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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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一个五人小组
一排长站起来说:连长,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前线?我们请战。
战士们一起喊:我们请战。
又一名老兵站起来说:闻闻这味儿,大火都烧到咱家门口了,我们哪里有心思吃饭。
田村的眼圈红了,说心里话,他比这些战友还急,眼见着别人一批又一批地开赴救火前线。火海就是战场,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与山火厮杀,那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眼前战士们求战的气氛感染了他,他命令连部文书拿来几套理发工具,自己第一个坐在椅子上,冲文书道:把我的头发统统剃掉。然后又冲那些战士道:想上救火前线的,排队理发。
战士们争相在他前面排成了一排。
午后时分,警通连一百多号官兵,整齐地立在师部门前,他们手里托着帽子,光裸的头皮在艳阳下明晃晃地闪着。留守的人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站在队列前的就是代理连长田村。
一辆军用越野车从院外回来,车快速地从队列面前驶过后,又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车门开了,师长从车上走下来。他威严地看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田村的脸上,用低沉却充满火气的声音说:这是谁的主意?田村从队列里走出来,向前跨了一步道:师长,警通连向您请战。
队伍中的士兵也一起喊:我们请战!柳师长扫了一眼这些光头士兵,他从士兵们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渴望和焦灼。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几辆军车隆隆地开到了警通连的队列前,领头的一个军官大声地冲田村喊:田连长,还愣着干吗?快上车!战士们在一片欢呼声中爬上卡车,随后是师医院的车队。
师长是从前线回来的,是安排师医院前往救火前线的,前方已经陆续有伤员被抬了下来。到了扑火前线,人们才知道,这场山火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方圆上百公里,不仅有十三师的战士,还有其他兄弟部队的战士。事后,他们才知道,为扑救这场大火,军区动用了三个集团军的兵力。
山火的肆虐比战争还要惨烈,远远望去,到处是冲天的烈焰,火的声音如雷霆在天边滚过,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焦煳气味。
警通连的任务是掩护师医院抢救伤员。医院成了名副其实的野战医院,帐篷刚扎好,就有伤员被陆续抬了过来,火头也跟着压了过来,他们只能抬上伤员向外冲去。师医院的院长,考虑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救护伤员,当即将师医院分成了若干个临时救护小组。于是,几个小组立即奔赴到不同的救护地。
石兰被编到一个五人小组,有两名医生,三名护士,警通连的一个班就被安排到了这个抢救小组,由他们负责抢救运送伤员。
当石兰钻到火海里寻找救护对象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和救护小组分开了。到处都是猛烈的山火,到处都是扑火的战士,她置身其中并不觉得孤单,每到一处,她都奋力喊着:你们这里有没有伤员?伤员在哪里?有战士把一双烧伤的手伸过来,她赶紧忙着包扎。有人的腿被树枝划破了,她用急救带匆匆地缠上,但始终没有一个肯下火线。他们一声不吭,用自己的身体和双手,阻挡着这场山火。
石兰从这儿奔到那儿,专往火烧得最猛的地方冲,她知道,那里的伤员更需要她。就在她左冲右突时,她碰见了田村。田村的脸被熏黑了,身上的衣服还冒着青烟,只有一口牙是白的,他正带着自己的战士们在追一条肆虐的火龙。
石兰过来时,他也看到了她。石兰把自己的口罩递过去,田村接过来,拍了下她的肩膀,说:我发现你进步很快,快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石兰不想在这时候和他开玩笑,就冲他说:你们这儿谁负伤了?田村头也不回地说:没有,你到别处看看吧。
石兰转身又向另一处火海奔去。
田村在她身后大声地喊:石兰,小心——石兰不知回答了一声什么,声音就被火声和风声吞没了。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匆匆的一见,竟成了两人的永别。
刘栋被山火围困住了。他是新闻干事,哪里的火最为猛烈,哪里就是他出没的地方。他胸前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采访本,孤身一人在火海里穿梭着,用镜头记录下一幕幕舍生忘死的感人场面。
当他孤军深入火海时,被一股火头卷进了火海。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火海”这个词,人瞬间就被烈焰裹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就把上衣脱下,包住了发烫的相机和采访本,爬到一棵树上。火很快就燃着了树,他只能尽力地擎起手里的包裹。
田村就是在这危急时刻,发现了被火海围困的刘栋。他大叫一声:刘栋,坚持住。说完,就向火海冲去,他的身后跟上来两名战士。
刘栋已是岌岌可危,蹿上树顶的火苗燎着了刘栋的身体,树已是摇摇欲倒了。就在田村带着战士冲过来时,刘栋连同那棵树轰然倒了下来。刘栋晕了过去。
田村抱起刘栋,和跟来的战士一起向火海外猛冲。他已经顾不了许多,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出刘栋。他迎着火头跑去,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冲过来,他无处躲藏,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双眼感到一股热辣辣的刺痛,眼前只剩下一片弥天大雾。他没有停下来,拖抱着刘栋一往无前地向前跑着,跌倒了,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向前跑,终于冲出了火海。
当田村和刘栋被送到野战医院时,田村还不知道石兰已经牺牲了。
石兰是背着伤员冲出火海,往安全地带撤离时,遇到了一股死灰复燃的山火,被困在一个山沟里。她背着伤员左冲右突,最后还是被山火吞噬了。
人们发现石兰的时候,她的身下还压着伤员,她在最后的瞬间,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伤员。人们已辨不出他们的身体了,只是从残存的遗物上辨清了两人的身份。
知道石兰牺牲的消息时,田村正住在医院里。他的眼睛被烧伤了,眼睛、头上缠满了纱布。人们抬回了石兰的遗体,他摸索着一把抱住了石兰,嘴里喃喃地低语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喃喃地向他的爱人告别,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突然,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扯掉了眼睛上的纱布,哭号着大喊:石兰,让我再看你一眼吧,我怎么看不见你哪——他哀伤、无助的嘶喊久久地回荡在人们的耳膜里。
后来,田村住进了军区总医院,眼科医生的结论是,他的眼角膜烧伤了,现存的视力仅为零点一。要想恢复视力,必须换眼角膜。
刘栋的伤并不重,只是轻度烧伤,很快就出院了。但他知道田村的情况后,心情异常沉重。
第60节:惆怅弥漫在心里
刘栋结婚刘栋和柳三环结婚了。
结婚前,刘栋回了趟家,他是去接母亲。刘草和大宝结婚后,就搬到了大宝家,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人。刘草本想把母亲一同接到大宝家去生活,好说歹说母亲也没有同意。母亲也是为刘草考虑,她不想让女儿再因为自己受牵连,自己苦点累点不算啥,只要儿女幸福,她就感到踏实。
刘栋结婚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母亲接来和自己生活。他和柳三环商量婚事时,就把接母亲的想法说了,没想到三环立刻答应了。
当他又一次踏上生养他的小山村时,心里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自己在部队终于要有一个家了,母亲也要随他走了,此时的他再看眼前的一切时,竟有一种惆怅弥漫在心里。
他走进院子里,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他向母亲说出要把她接走时,母亲沉默了。刘栋着急地说:妈,您不愿意?母亲叹口气道:你找的是师长家的闺女,人家是高干,咱们是高攀了,能跟人家结婚就不容易了,咋还能搭上个妈?刘栋就劝母亲:妈,我和三环说好了,她高兴您去呢。
母亲摇摇头,伸出手摸了摸刘栋的头说:儿呀,你能有今天不容易,妈打心眼儿里高兴。你去和人家好好过日子吧,妈不连累你。结婚还带着妈,让人笑话。别看妈这样,妈能照顾自己,你们经常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听了母亲的话,刘栋一把抱住了母亲。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母亲带走,他跪在母亲面前,带着哭腔说:妈,您一定要跟我走,您不同意,我就不结婚。
母亲把头朝向窗外,那里有她能看见的亮光,她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一边哼着,一边流泪。
刘栋听着熟悉的曲调,仿佛回到了儿时的记忆,他就是在这歌声中一次次进入梦乡的。
最后,母亲用衣襟擦了擦眼泪,无限美好地回忆道:以前的日子多好哇,那时你爸还活着,你们三个孩子在妈身边跑来闹去的,苦是苦点,可那日子才有滋味。现在呢,你们一个个地都离开妈了,别看妈不在你们身边,我这颗心哪,一直和你们贴着。你们到哪儿,它就跟着你们到哪儿。
刘栋跪在母亲面前,在心里说:我就是背,也要把妈背走。
那次,刘栋在母亲面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后来是母亲扛不住了,她捉住刘栋的手,把儿子拉了起来。
刘栋欣喜地问道:妈,您同意了?我要是不同意,你还要给妈跪下去呀?对。
那我要是还不同意呢?刘栋咬着牙说:我背您走。
那要是背我我也不走呢?刘栋坚定地说:那我也不走了,永远在家里陪您。
母亲长叹口气,把刘栋揽到怀里,伸手去揉儿子的腿,一边揉一边说:儿啊,妈是为你好,你咋就不领这个情呀。
刘栋嗓子里一热,喊了声:“妈——”母子二人就抱头哭了起来。
母亲终于同意和刘栋一起走了。走之前,刘栋想把老屋卖了,母亲说啥也不同意,最后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在门上挂了锁。
刘栋不解地问道:妈,这次接您走,以后就不让您回来了,您还留它干吗?母亲站在院子里,长久地打量着眼前的三间小屋,说: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结婚后盖的,你们也都是住着它长大的。你哥不在了,你姐也嫁人了,你留在了部队上,你们都不需要它了,万一你弟哪天来找咱们,没了这房子,让他到哪里去找哇——刘栋这才意识到,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弟弟。这是她亲口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提到弟弟。
他站在那里,望一眼母亲,再望一眼老屋,泪水就模糊了他的视线。母亲最终在他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母亲一路上都对刘栋念叨着:你弟弟回来能找到老屋,就能找到咱们。
刘栋被母亲固执的想法感动着。
接回母亲后的第二天,刘栋和柳三环办理了结婚手续。柳三环见王桂香的第一面就亲热地叫了一声:妈——母亲怔了怔,半晌才颤颤地应了。
婚后,柳三环经常对婆婆说:妈,我母亲去世早,我一直想有个妈,现在我总算又有个妈了,我真高兴。
母亲听了先是笑,接着就流出了眼泪。她高兴地说:栋啊,妈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你娶了个贤惠媳妇儿。
晚上,刘栋在睡不着时,望着身边的柳三环,一时间恍然如梦。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现在的他,家也有了,母亲也接来了,这让他感到满足又幸福。
柳三环的腿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可他一直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这辈子能遇上她是自己的福分,有时他也会猛不丁地想,如果柳三环不出车祸,腿好好的,她还会嫁给自己吗?他不知道。如果她不是柳师长的女儿,自己又会娶她吗?答案他也不知道。
他和柳三环的婚姻无疑是幸福的,现在十三师的人都知道,他是柳师长的女婿,别人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层内容,他读得懂那些目光,有羡慕、嫉妒,也有不屑。不屑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牺牲自己去攀师长家的高枝。他在这纷杂的目光中,渐渐地挺起了胸膛,不论别人怎么看,他已经不在乎了。反正自己有家了,而母亲又和他生活在一起,一想起这些,他的心里就洋溢着幸福。现在的他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田村的悲情田村在军区总医院住了很久,他的视力仍然没有得到恢复,看任何东西都是模糊的影子。他现在的样子显然已经不适合在基层部队干了,于是成了一名编外干部。此时,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伤眼和处境,而是仍沉浸在失去石兰的悲伤中。
最初的日子里,他一直抱着石兰的遗像,痴呆呆地坐着,不哭也不笑,世界仿佛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了。
在石兰的追悼会上,他也是捧着石兰的骨灰盒,一动不动,好像他动一动,石兰就会从他的怀里溜掉。
杨佩佩站在他的面前,含着泪说:孩子,要哭你就哭出来吧,你不哭会憋坏的。
他没有哭,甚至还冲母亲挤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母亲看到他的样子,竟忍不住又一次伤心地哭起来。
田辽沈望着面前的儿子,低沉地说:儿子,你给我抬起头来。
田村抬头看着父亲,眼前却是模糊一片。
父亲又说:石兰是个军人,她牺牲在救火的前线,你应该为她感到自豪,你不是一直梦想着成为英雄吗?父亲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开导他。
石兰的父亲也走到他的面前,从他的怀里接过骨灰盒,抱在自己的怀里,喃喃地道:小兰,再让爸抱抱你吧。小时候爸爸忙,没抱过你几次,这回你让爸好好地抱一抱。
第61节:被浓烟窒息
老石坚毅地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滚出来。他拍着怀里的女儿说:小兰,你这是军人最光荣的结局,谁让你是军人呢,爸爸当了一辈子兵,但作为军人的归宿并不完美,你这回完美了,让一个老兵来送你……老石的眼泪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他把骨灰盒递给田村后,举起右手,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