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泰斗周汝昌传-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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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字,涂鸦乱画数行。时断时续,积得久了,居然坚持到可以‘成篇’的阶段——就是这个小册子的形成经过。”在此前后,周汝昌还写了一些关于书法理论方面的文章,如《 兰亭综考 》、《 说“遒媚” 》、《 书学笔法考佚 》等。
《 书法艺术答问 》共分九章正文、“备检篇”一章及“后记”、“再记”、“馀记”、“补记”各一篇。全书篇幅虽小,却全无杂言,都是“干货”,而其表达,更是周汝昌一贯的生动活泼,雅俗共赏。这种特点只要看看九章的标题就窥一斑而知全豹了:特殊的工具、一大进化、八法——三个方面、两种力、横竖劲、精妙的譬喻、藏锋怎么讲、芒角、剩语。“备检篇”则是对唐代孙过庭《 书谱序 》的研究评价,其实是一篇书法论文。这本书的宗旨,用“后记”中的话是:“我想讲的,又意不在琐琐细节常识,常须牵涉到很多理论性问题,即书法史上的大关目。这本书其实是以最通俗浅易的方式来讲最复杂困难的问题,涉及美学原理上的许多事情。”“再记”则说:“‘答问’是一时即兴之作,实在又是学书数十年深有感受的一个简明总结。用意本是向初学者讲话,而又不拟多作‘老生之常谈’,只想单就书学上最关紧要的大节目,简述个人的体会见解。”
如果也挑几个“关键词”体现周汝昌论书的要点,那就是硬毫、侧锋、芒角。
明确的软毫论,大约来自明清封建科考时代,当时的皇帝和官僚喜欢“黑大圆亮”,把这种字标为考卷、书法的准则,所以用羊毫最合适。我看是很害人的。我曾尽可能地遍看已经发现的古代墨笔书(原件、影印),根本找不见软毫书法的痕迹。这说明并非是那时候有软毫而没有人使,而是没有所谓软毫笔这种东西。这情况一直到唐代,字体改,笔性基本一样。软毫这种东西,晚到宋代才盛行起来,——我国书法艺术史,以唐宋之际为一大分水岭,其前其后,笔致大不相同了,其间原因很多,而由硬毫到出现软毫,是一个根本性的原因。
如果你喜欢的是一种没有锋棱芒角肥软的笔画,或者是“圆熟”一路的书风,那就使软毫最合宜。如果你喜欢的是遒健骏爽、英风俊骨、神采焕发的字,你用软毫写是不易见功的。……书法本由笔的弹力而生,却抛开弹力强的笔不使,而说弹力最弱甚至毫无弹力的笔才是上品,试想,这岂不是从根本道理上自相矛盾抵触了。
写字之时,笔管绝没有“永远垂直”的怪事情存在过。只要一写起来,执笔的指,运笔的腕,都要活动,笔管也就都要活动——倾侧。不然,笔管“永远垂直”(为了“正锋”),势必得笔管(和执笔的手)绝对地跟笔尖跑。那就成了一种垂直“画道道儿”的机器,焉能产生书法——并且成为艺术?
夸张一点讲,书法史就是一部“芒角得失史”。
使用硬笔才能有弹性,也就有力有劲,侧笔才能灵活变化,有“八面锋”而非仅一面中锋,这样写出来的字必然锋芒毕露,当然也就产生刚健、遒媚、骏爽的美学效应了。周汝昌的书学之理路,其实也并不复杂的。发人深省的是,他的这种主张,也曾在书法界受到批评非议,看来,任何一个学术文化领域,也都有庸常之辈对高明之士的不理解,而还要自以为是。原毕业于山西大学中文系的中国第一个女性书法博士、欧阳中石的高足解小青( 1971年生 )在2003年第12期《 中国书法 》发表《 周汝昌先生的书法观及其书法艺术 》一文,将周汝昌的书法总结为“以侧取致,以瘦标骨,以涩见古”,亦可谓有见之言了。
如果将周汝昌的书学主张作一点引申,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唐代以前是中华民族走上坡路的时段,整个民族的精、气、神都充沛饱满,生机勃勃,因此在书法上也是硬毫行世,锋芒八面而神采飞扬。而到了宋代以后,民族精神开始向僵化、老化演变,专制主义氛围更浓,软毫乃应运而生,对运笔之法也变得教条而不知变化,不懂侧锋而流行所谓中锋正统说了。这当然是笔者的一点门外乱弹了。
周汝昌自己习书,是从王羲之的法书特别是《 兰亭序 》一脉而来的。他对《 兰亭序 》能够背临,现仍有一幅存世,但据说不是最好的一幅,最好的一幅是送给许政扬的,但在“文革”中湮灭。因此,周汝昌对于把他的书法字体称为“瘦金体”是很不满意的,而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误解。“瘦金体”是宋徽宗的字体,那正是唐以后的字,而周汝昌心仪师法的却是唐以前特别是晋代的书家,怎能晋冠宋戴?周汝昌也的确心仪诗圣杜子美( 杜甫 )的名言“书贵瘦硬方通神”,但这种瘦是王羲之的骏爽遒媚的瘦,而不是宋徽宗的瘦金体。
这儿“神”与鬼神、神秘等无关,是艺术的精神活动事。精神活动大致分两方面:道理的晓悟,灵智的佳会——例如“心手相应”“意到笔随”等语句,就是表明书家的精神境界正到了最好的地步、时空、境界,觉得运掉自如,无往不利,“如有神助”——这种造诣也可以说成是“神而明之”“神明变化”,已非文字语言和死规矩、硬条文所能“说明”“讲解”了。此之谓“神”。
书者领悟了藏锋沉著,笔笔入纸,就必不会是“墨猪”风格,定然偏于瘦劲的神采。
诗圣所言,应是此理。
莫将“瘦”误认为“纤细”。瘦是遒劲的必然表现,是没有臃肿痴滞的“涨墨”与浮笔,不塌不懈,不松不垮。可以看看传世的《 兴福寺碑 》(俗称“半截碑”)、集右军书的好拓本与日本所存的唐人钩摹的《 奉桔帖 》等名迹,便悟右军的“瘦”是何等境象。
至于俗常每见笔画偏瘦的,便称为“瘦金体”,这是个误会。“瘦金体”只指宋徽宗的字、学薛稷书而来的一派宋人的字,也有书卷气,文化修养,但非晋唐古传的瘦硬之书,不可混为一谈。(《 永字八法 》)
十分有趣,红学中有妄人说脂批本《 石头记 》是书商伪造,《 文心雕龙 》中的“隐秀篇”被无知之辈判为明朝人造假,《 兰亭序 》的“真伪”也存在争议。《 兰亭序 》的真伪辩论是20世纪60年代一大学术公案,由于提出《 兰亭序 》乃伪作者的是社会政治地位很高的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这场辩论产生了非常大的社会影响。周汝昌回顾说:“后者是郭沫若撰文发难。当时《 光明日报 》编者黎君( 即黎丁——引者 )将文寄示,征询意见,我见其论点大小共计三十六处之多,然而皆可商榷,不敢苟同。于是撰写了《 兰亭综考 》,第一篇以唐写本《 世说新书 》注所有引文体例与明清《 世说新语 》注之引文与唐时之作做出校比,证明了注文愈后愈遭删减,根本不是严格‘征引’,岂能用千年后之删本以证晋代手写本之‘伪’?第二篇指《 兰亭序 》系仿效石崇的《 金谷序 》,章法构局宛然一致,并非如删本之前言不搭后语……第三篇则从内容研论( 此乃王右军与支道林等在会上辩论人生哲理的感喟与见解,也须参照六朝时代的思潮背景与有关遗文,方能明白此序的真正价值——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古玩赝品’的市俗问题 )。”(《 治学历程 》)
关于郭沫若提出《 兰亭序 》系伪作的事,周汝昌又加注解说:“后来方知他此文是秉承他人意见而作的,当时引起高二适、商承祚的争鸣驳难,商教授曾多次来函要我协助,提供论据。”周汝昌的《 兰亭综考 》后来调整为两篇,分别是《〈 兰亭序 〉的“文本”问题 》和《〈 兰亭序 〉的内容问题 》,发表于《 江淮论坛 》1981年第1期和第2期。原来的计划是写十篇,分别考论原本真迹的迷失,摹书( 唐人双钩廓填 )和石刻之复杂翻摹仿写的各种“支系”、“流派”并辨别其优劣,最后考定哪一种传本最得原迹的真笔法。“但因刊物约定后不能履行续登,我亦忙于他事,此一番极细的考研收获,遂难收拾,年久俱化为云烟荡尽。”(《 治学历程 》)
周汝昌考论《 兰亭序 》,其宗旨仍然是归源于中华文化。他在《 兰亭综考 》中说:“为什么自己非要写写不可呢?因为我觉得这绝不是为一个‘书法家’争论‘一本帖’的问题,那样看就太小了。问题之不小,至少应从两层来看:①《 兰亭 》一序,关系到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史上的很多重要事情,这些事情有的是带有根本性或关键性的;②对于本来没有问题的事物,不怕提出疑问,不怕摆出新见解,但要看所提所摆的究竟有多大的科学性。想措词尽量委婉些,可是总无法回避一个存于心中的想法:这是一个学风问题。”这第二点的言外之意,当然是批评郭沫若的学风有时候不够端正严谨了。
《 永字八法 》分上编、中编和下编,上编就是“书法艺术答问”;中编是“分论”,提出了“中国书道”,从汉字的源流、笔墨的分类和品评、永字八法的条分缕析乃至《 兰亭序 》的“奇致”等多方面作了深入的论述;下编则是六篇专门的书法论文,有旧文,也有新作。全书三编,建构了一个相当辉煌的书学体系。这本书出版后,在书法界和文化界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下面摘引两段顾工《 当代书法名家批评·周汝昌〈 永字八法 〉》中的话:
周汝昌以语言、诗词笺注和《 红楼梦 》研究驰名于世,他在本书自序中称“我对‘书学’下功夫比‘红学’多得多”,这恐怕是就所耗时间长短而言——但如果你读完全书,就会相信周先生确乎不是偶涉翰墨,其见解的精深程度比许多专治书法的学者尤有过之,且多创见发明。
从《 书法艺术答问 》到《 永字八法 》,周汝昌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来展开,即王羲之书法的真相。因为王羲之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太过重要,真、行、草三体要讲早期范本,都与王羲之有关,特别是后世应用最为广泛的行书(宋以后所谓帖学),要讲源头和最高典范,更是离不开王羲之。而由于其真迹失传,在众多摹本、刻帖中,哪些比较接近真实,必须要搞清楚,否则你就不能知道晋人书法的这个传统到底是什么。周汝昌由此要害之处下手,重新阐释“永字八法”,纠正世人对“锥画沙”、“藏锋”、“遒媚”的误解,他认为王羲之的书法风貌,应当是骏爽、明媚,清新俊逸,光彩照人。王羲之书法的真面,也就不应当是《 定武兰亭 》或《 快雪时晴帖 》这类锋芒泯灭、平和中庸的东西。对最接近《 兰亭 》原貌的本子,周先生推荐了两种,一是《 三希堂法帖 》中的元人陆继善摹本,一是张珩捐献故宫的另一元人摹本,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留心。
周汝昌以两万字的篇幅来考证“遒媚”的真实含义。遒,紧步而行的样子,又有紧密的意思。媚,是意居形外,有风韵。“遒媚”是从神气方面来形容王羲之书法,而不是指骨力和姿态。读着读着,我忽然觉得,周先生的文章,结构之绵密,语言之精炼,也颇具羲之“遒媚”之意。再结合周先生的书法风格来看,就更能感觉到周先生的文风、书风和书法观的奇妙统一。如此完美的为文为艺之合拍,于今世的学人中已不多见了。
这是书法界内同仁的赞赏评价,应该是说得很贴切中肯的。
周汝昌与启功在书法方面颇有交流。周汝昌现存的一幅背临《 兰亭序 》,自己题了一首七律,徐邦达题了一首七古,启功则题了两阕《 南乡子 》词。在争论《 兰亭序 》真伪时,启功把自己所存元代人陆继善摹《 兰亭序 》原墨本( 早已流落海外 )的开头两页小照片赠送给周汝昌。启功的论书绝句也寄给周汝昌,周汝昌也有唱和之作。启功还把自己一部研究书法字体结构的书稿清缮本寄给周汝昌请提意见:“此稿是他亲笔工整书写,用的却是‘洋式’横格子笔记本,市售的劣纸所制,字是钢笔墨水。共计上下两册。……‘文革’之后,此稿奇迹般地保存下来了,完好无恙,我也闹不清是否‘抄家’时将它遗漏了?我发现后即函告于他。更奇的是他回信说( 大意 ):就存在您处甚好。此外毫无讨索‘归赵’之语意。”(《 启元白 》)周汝昌在回忆启功的文章后附缀有诗曰:“一度蹉跎被屈时,当年谁肯论交期。品书辨字常临舍,也为红楼寄梦思。”
说到周汝昌的法书墨宝,散落在神州大地的各个角落里,也有在海外的,可谓不计其数。即以笔者任教的辽宁师范大学而言,笔者就看到了两位先生家中都挂着周汝昌写的条幅,内容又都是他处未见的周汝昌的诗作。这些零珠碎玉的墨迹和诗词题咏,只怕是漶漫无可收拾了。就已经结集出版的书法文本而言,笔者所见到的,一是刘旦宅绘画周汝昌题诗的《〈 石头记 〉人物画 》共四十首七言绝句,这是20世纪70年代末出版的;另一种是山西的书海出版社于2004年9月出版的《 诗红墨翠——周汝昌咏红手迹 》,共一百一十三篇题咏之作。
《 诗红墨翠 》的自序中这样说:
中华古历岁次壬午,我行年八十五龄,视力仅右目有三分之一的微光,仍不服老,逐日写作。有时精力好,灯下还拾起毛笔,不愿将平生喜爱的书法抛得太荒,写不成字。于是,每到晚间,与老伴淑仁商量,请她帮我“做书童”,并询问她写些什么词句好。
有一回,想“词儿”想不出合意的了,忽然她提议说:“还是你的本行本业,就写题《 红楼 》的诗,岂不比别的更有意思?”这话触动了我的情怀,一时兴起,就答言说:“好,你念一个《 红楼 》人名,我就题一首七言绝句,即席即兴,口占信笔,不打草,不停顿,不苦思冥索,不敷衍凑句,不引用自己原来的诗句……试试才思还能如昔时的‘倚马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