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番外-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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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传说,便永远只在英雄的身后流传。
舜华(情人节特献番外)
小袁纵身跃下树去的时候带着旁边的枝条都索索抖动起来,郑渊没有防备,本能的去够身边小袁的手,却抓了个空,险些跌下地去。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四顾张望,才看到小袁正在树下仰脸笑地开心。月光明晃晃的耀人眼睛,却也不像白日的太阳那么霸道,小袁的笑容无端镀上了一层狡黠,看的郑渊猛地心跳起来。
他笑嘻嘻的朝郑渊招招手:“下来吧。我背你回去。”
郑渊一愣,才想起自己还在树上坐着。那么高的树杈,郑渊断是下不去的,偏偏小袁又是一幅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郑渊知道自己又受了捉弄,生不起气来,却急的想哭。他不曾习武,也从来没有寻常孩子攀山爬树的经历,刚才有小袁陪在身边也没觉得什么,现在低头往下一看才发觉双脚空荡荡的悬着,离地还有好大一截。
郑渊看着心慌,又不愿开口去求小袁,只拿眼睛盯着他瞧,稍息觉得不好意思,又偷偷将目光移开去,装作在看湖面。听歌看景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湖心里也灭了灯,只见的幽幽漆黑一片。正在这时小袁又在下面开了口:“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这次郑渊是真的惊住了,小袁愿同他这般亲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他猜想小袁身手虽然不错,毕竟还是个孩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就这样跳下去,自己摔伤了倒也没有什么,就怕弄伤了小袁,他回去之后怕是没法交待。下面小袁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不满的撇撇嘴:“你不想下来就算了,那我可自己走了。”说罢还真的转过身去。
明知道他又是在逗自己,郑渊还是急了,赶紧叫了一声:“别走。”,又有些后悔自己的不争气。小袁听话的回转身来,又向他招招手。
“我跳下来,你……”
小袁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我一定接着你,你放心。”
郑渊红了脸,好在月光里看不真切:“不是——我是说,你小心些。”
小袁听着眉眼一凝,只伸出手臂做出要接着他的姿势,不再说话。郑渊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就往下跳。
同小袁初次相见的时候,小袁也是这般从天而降。然而同样是从树梢上一跃而下的俊俏少年,今日的一幕却决非完美,两个人几乎就是同时跌在了地上,闹出很大声响,引得尚未散尽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看到两个男孩子尴尬的姿势,有人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渊摔地不重,只是手碗上蹭破了皮。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要去扶小袁,自己的手臂却被坐起来的那个人抢先抓住了。
“摔疼了没?”两个人脱口而出的都是同一句话,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都微微不好意思起来。两人低头错开了目光,不料下一刻又是异口同声:“对不起啊。”
郑渊自觉是自己的错,不敢抬头看他,小袁倒毫不客气的抓起他的手腕借着月色仔仔细细端详:“还好就破了点皮,没几天就好了——你写字时候可小心着些。”
郑渊用力把手抽回来,顾自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土,左思右想仍是不放心,还是又问了一句:“你伤到没有?”
“当然没事。”小袁飞快的站起来:“不然怎么背你回去?”
郑渊试着在鞋里动动脚趾,新磨的水泡刺辣辣的疼,他抿了抿嘴唇:“我自己会走。”
“这里离宫里还远,走回去,你明天就下不了地啦。”
“你能走,我也能走。”
小袁明了似的笑笑,笑容里带着揶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第一次穿麻鞋的时候,也磨得满脚起泡,后来问人借了匹马才回去的。”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郑渊,“刚才说好的,我背你。不许耍赖。”
小袁的肩膀不太宽,但是很稳,郑渊趴在他背上,用手环着他的脖子,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起伏。小袁走的不慢,郑渊从早上起就没来得及梳理整齐颊边短发晃来晃去,常常扫到小袁的脖子,还有几缕稍长的顽皮的滑落进小袁的领口。实在被头发搔的痒了,小袁就微微甩一甩头。每每这样的时候,他的脸都几乎碰到郑渊。
璘霄城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黑暗,也没有绝对的安静。深夜了走在街道上,除了打更寻街的,还能偶然见到匆匆赶单走夜路的商人,被人央着出诊的大夫,当然更多的还是看完灯会回家休息的百姓。小袁一边走,一边问郑渊:“好玩吗?”
郑渊“唔”了一声,怕小袁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没敢多说话。
“那我们以后年年出来玩,好不好。”
郑渊笑笑:“等长大了,你就有好多事情做,哪里还能溜得出来。”
小袁不以为然:“我才不怕这些,就怕到时候你回郑国去了,那我们就见不着啦。”
“我怎么会回郑国去,父皇早就不要我了。”
小袁的声音沉了沉,比原来轻声了许多,倒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齐国的昭和皇帝,没有几年好活了。等他死了,大概会打仗——一打仗,陛下也许会把你送回郑国去。”
“那我也不回去,我陪着你。”郑渊赌气地说。
“我也会去打仗。”
“我也陪着你。”
小袁嘻嘻一笑,不再搭话。虽是中秋天气,入夜之后也有些寒意,郑渊不自觉地将自己同小袁又贴地紧了一些。就这样走到了宫门口,在侍卫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入了宫。入宫后郑渊怕人看到会对小袁不利,几次想要下来,小袁不让,一路背他走到了佐明殿。
眼看着小袁要走,郑渊想要说声谢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懊恼得想找个地洞钻。小袁也不急着回去,面对面看着郑渊,他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郑渊脖子上露出的一段红线:“那是什么?”
郑渊有些不好意思,缓缓抽出胸口挂着的锦囊:郑丝所制,暗灰颜色,一丝花哨也无:“这是我母妃以前给我的,就一直带着——我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啊,”小袁笑笑,露出些许歉意:“本来还想问你讨的,万一你以后回去了,也好留个念想——既是你母妃给的,那就不好要了。”
郑渊听着,不禁生起气来:“谁说我要回去。打仗什么的,不都还是很远的事情么,想那些作什么。”
小袁垂下眼睛淡淡一笑,口气带有刻求的不经意:“不过,就是个念想。”
郑渊心下一痛,竟想要去握小袁的手。他并不是舍不得锦囊,而是不喜欢小袁几次提及两人会日后分开,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在佐明殿之中,经日就读佛卷,也不知道外头怎样风气云卷。小袁说的话想必都是真的,可郑渊总是觉得,家国江山自有人觊觎操劳,他不过是个毫无价值的质子,既然已经被忽略遗弃,那么他的幸福也应当同这个天下再无瓜葛。
虽作这样想,他却见不得小袁这般落落神情,便默默把颈上锦囊摘下来,放进小袁手心里。
小袁拿着锦囊又仔细看了看,这才放进怀里:“那我就拿着了,以后若是见不到你,就看看它——等到真得很想很想你的时候,我就派人把锦囊给你送过去。”
郑渊只当这是句玩笑话:“那若是等到七老八十了你才送来,不就是说你想了我一辈子?——哪有那么轻巧的。”
“那就是想了你一辈子。”小袁很坚定地望着他说。
小袁的眼睛很温柔,这种认真的温柔属于十五岁初识情爱的少年,毫无做作修饰,藏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生一世。他身体的温度仿佛通过怀中的锦囊传递给了郑渊,两人相对立着。这时候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小袁于是冲着郑渊扮了个脸,转身消失在郑渊视野中。
齐魏开战,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吧,十三岁的郑渊想,而不论今后如何,他也永远都不会忘记,今日牢牢握于手中的真切温暖。
淇奥(袁尹檀番外)
平乱候世子满百日的那天,璘霄城内正下着一场罕见的大雪。目力所及之处一片纷飞迷茫,宛若混沌初开天地伊始。
袁氏三代单传,平乱候袁襄又是中年得子,全府上下欣喜异常。在这样的天气里,侯府外仍是宝马香车如云,欢言娇笑纷杂,正是些官宦贵胄,名流商贾,携着女眷前来侯府喝袁世子的百日酒。
平乱候还特地请来了璘霄妇孺皆知的神算李易,在宴席结束后将李易请进后堂,请他为袁世子推算仕途前程。
襁褓中的婴儿很安静,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李易,仿佛期望能算得一个好彩头。
李易看看孩子,咧嘴笑笑,又叹息一声瑶了摇头,直说了三声:“可惜。”
平乱候勃然变色,袁夫人更是几几泪盈于睫。还是旁边侯府总管徐伯沉得住气,赶紧问道:“师父先莫叹气。若有不祥之事,还请师父千万赐个化解法道。”
李易笑道:“非也,非也。小候爷慧绝一世,人中龙凤,我见他天庭紫气环绕,想来他日必成大器。”
平乱候面色稍缓,追问道:“那师父方才说的可惜,却是何意?”
李易又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此乃天机,岂可轻泄?”
平乱候自是不肯罢休,当即沉下脸来,冷声道:“师父神算无差,璘霄人尽皆知。怎么今日反倒不肯说了。”
李易虽是学道之人,平日不问世事。然而在璘霄久居,又常常出入官宦人家,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世故人情。他听平乱候的语气,知道今日若是不说,日后只怕再难在璘霄立足。想要编个说法骗他,却到底有违道义,难以开口。当下长叹一声,料想自己大约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侯爷真要知道,李易自然知无不言——只是,有外人在场,多有不便。”
平乱候爷看一眼正要退下的徐伯,笑道:“无妨,徐伯是自己人。师父请说。”
李易凝色道:“此子日后,定能名扬四海,威震诸侯——只可惜,生在侯爷府上!”
平乱侯紧声道:“这是何意?”
李易大笑道:“此子若生于皇家,自当高登九五,做一代圣贤明君。”他此语一出,平乱候大惊失色,在旁的徐伯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李易却顾自说道:“若生于寻常官宦人家,或则吟诗作赋赏花弄月作个名留后世的风流才子;或则勤读诗书累官进爵,亦能位及人臣,光宗耀祖——只可惜偏偏生与侯爷府里,上不能执掌天下,下不能独善其身,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到头来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只落得个清风满鬓心沉若井——真真可惜了!”说罢,向平乱侯深深长揖到地,转身拂袖而去,一面大笑道:“李易命今休矣!”
平乱候望他远去,再回头看夫人怀里的儿子,竟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
一月之后,神算李易横尸璘霄郊野。看他衣衫残破,身上钱物都被洗劫一空,想来是碰到了盗匪。没想到他一生料事如神,却算不到自己有无妄之灾。又据说李易死是面上无惊无惧,甚是安详,便有人猜测说他不是被杀,而是舍了臭皮囊,羽化成仙去了。
三月之后平乱侯府遭劫,总管徐伯忠心护主,为劫匪所杀。徐伯是老侯爷的亲信,在袁府数十年从无二心。平乱侯爷痛心之极,一面厚葬徐伯,一面悬赏捉人。没能抓获劫匪告慰徐伯,成为平乱侯爷一生的憾事。
袁尹檀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百日时候,曾有过如此骇人的预言。他只知道自懂事开始,父亲同祖父就不厌烦的一次次告诫,君臣有别,犹如天地日月;正因袁家荣宠之及,才要格外小心谨慎不能落人话柄。那时候祖父年迈,早将平乱侯的爵位乘给了父亲。大家都称呼他为小侯爷,只有天祺皇帝会在他进宫玩耍的时候把他抱在膝上,疼爱的唤他的名字。有一次天祺帝抱着他说,“尹檀,你就比朕的离儿小一岁。以后,你们要像兄弟那样,知道么?”袁尹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到立在旁边的父亲仓皇跪下口呼陛下,说小犬无才无能,怎敢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天祺帝笑笑,淡淡道:“朕不过随口一句,怎么引出那么大的事儿来——袁襄,你就是太过小心。”
那时袁尹檀不过三岁年纪,眼睛里尚有孩子的好奇新鲜。他抿抿嘴,从天祺帝怀里跳下来,朝皇帝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
天祺帝仔细打量下面一本正经的小孩儿,又笑起来:“袁襄,他长大了必定像你。”
此后袁尹檀就像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一样,先在侯府内请先生讲习,年龄稍长,就在天祺帝的安排下,进宫去陪太子读书。
他第一次见到魏离的时候,魏离正坐在书房的窗台上,背对着门口,悠闲的看外面的风景。从背后望去,他乌黑的头发被阳光镀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连带着整个人好像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袁尹檀不知当不当打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下定决心,出声唤他道:“太子殿下。”
窗台的少年猛一回头,冲他得意地笑笑:“我原来还在想,你在门口会站多久。”他也不跳下窗台,只对着正要行礼的袁尹檀招手:“小袁,你过来。两个雀儿在打架,好玩的紧——你也来看。”
阳光在他回头的瞬间变得刺眼,使得袁尹檀没能看清他俊秀明晰的脸廓。他只听到他叫他小袁,语调不容辩驳。魏离见他还愣在门口不肯上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多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宽大的窗口便正好可以容下两个少年。
袁尹檀笑笑走过去,同魏离一样跃上窗台。魏离正看得有趣的那对鸟儿被袁尹檀的动作惊道,鸣叫着扑翅而去。魏离不慎在意的耸了耸肩,向袁尹檀道:“你过来了就好,我们找些别的东西玩。”
那时候袁尹檀忽然意识到,方才魏离只是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