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5期-第3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艘话亚樱蠹叶夹λ:罄丛诼さ穆猛局校蠹也欧⑾炙闹耙迪肮呤嵌嗝吹暮茫嗝吹挠性都G釉谒掷锒啻纬闪似鹚阑厣墓ぞ摺!�
几年不见,眼前的他跟当初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都差点认不出他了。眼前的他颧骨高耸,头发油腻腻的,看上去一副睡眠不足的枯瘦。他那腰背也往后鼓凸了,整个上半身就像是安在腰部上。
长时间在餐馆里干炒锅的个头高的人,差不多都有弓背的特征,原因是他们整天须有几个小时伏身在油锅前,一是日子长了成了习惯,二是脊椎骨变形了,用福州话来说叫“菜鸭鬼”。钳子因为个子高而瘦,因此弓背便特别明显,人往那一站,脑袋前倾,胸腹后收,双手前垂,一副返祖的形象。
我跟钳子递让了几下香烟后便聊了起来。钳子说他现在跟别人合伙在西曼哈顿低地开了一家快餐店,一个月生意可以做到两万四,另外还请了两个帮手。
他听说我还在南方给别人家做下手时,便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吃惊的夸张样子让我心里很不自在,好像我是因为偷窃而被关在哪个监狱似的。他问我如何到现在还不找个人结婚办身份?他说他是前年结的婚,花了五万,去年初就解除了婚约。他手舞足蹈地说道:“结婚归结婚,可千万别他妈的当真。你想真有个人管着你,你他妈够呛。你看我现在多自在,闲时赌上一把,闷了顺这条街逛下去,在纽约没有你受用不到的东西,就怕你口袋没钱。我跟你做兄弟,说句话你别见怪。你就别站着做梦了。”
钳子临别时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去找他。我终于忍住了要告诉他我来纽约结婚的事。这么一通话聊下来,我的心理就更不平衡了。我脑子乱七八糟地上了地铁,凭着记忆找到了“九指半”的“金灯笼”餐馆。
这时已经过了十点半了。
2
“九指半”餐馆的门面看上去不错,全式的 落地茶色玻璃窗,店门招牌一看就是出于行家手笔,有模有样的,地段也好。餐馆吃的就是地段的饭。“金灯笼”右边便是个商业区,有十来家豪华大购物店,正前面是几家公司,一看就是块进财的风水宝地。
“九指半”见了我,双手在围裙上搓揉着道:“怎么现在才来?刚才女方来电话了,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在她的餐馆见面。你先别急,反正又不是来真的。到时候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过千万别想到那话上去。这种女人不会跟你上床的。”我要给他“开市”费,“九指半”竖着右手中指笑道:“你看你,不是让你不要急吗?我又不在乎那几个钱。我刚接到一个电话订餐,有二十份外卖菜,你正好闲着,就跟我们的宋师傅一起去送趟外卖吧。”
送外卖的地方要开车过四个街道。纽约的街道挤得要命,不像南方城市那么宽敞舒坦,路上行人也多,人碰人的。因此很多上班族可能都不大愿意跑大老远的路出来吃顿便饭,更何况是在酷热的夏日。
我们车子绕了十几分钟才来到指定的地方。那里是一幢大楼底下的停车场,光线昏暗,见不到人影。我有点狐疑。宋师傅说:“这里挺安全,没事的,我以前来送过几次,都是白人下来接的餐。人家的车在那等着,点过餐交过钱,大家各走各的。”
我们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刚找到一个停车位,就见四个粗壮的黑人从一辆老旧的“别克”车子中钻了出来,扭扭晃晃地朝我们走过来。宋师傅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问他们是不是来接餐的?为首的一个黑人啪地朝地上吐了口痰,用劲敲了敲我们车窗,示意宋师傅出来。我们知道遇到麻烦了。宋师傅不动声色,正要踩下油门,那黑人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便有两个黑人钻进车内,笑眯眯地在我们身上摸索起来,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搔痒一样,那样子就像跟我们是多年熟稔的朋友似的。
一个黑人从我裤袋里掏出装了八百块钱的皮夹子,然后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声谢谢。我伸手要去夺回皮夹子,守在车门口的一个粗壮黑人一拳就打在我脸上,把我揍得晕头转向。宋师傅的皮夹子也被掏走了。黑人拿走钱后把皮夹子扔回给我们,然后拎着外卖食物钻进车子,放着刺耳的“Rap”摇滚音乐,一溜烟扬长而去。
整个触目惊心的过程,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时间,我们甚至都顾不上去体会一下惊恐与慌乱。我忘了脸部的疼痛,心里记挂的是那八百块钱。我要宋师傅赶紧把车开到街道上去呼911报警。宋师傅叹口气道:“这边的事你不太熟,碰到这种事你只好认倒楣。报了警麻烦反而更多。警察先是要看你的ID,然后再盘问你半天。你有身份了吗?”我说没有。宋师傅摇头道:“你要是没有身份,警察来了可能就先把你送进监狱,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蹲监狱?这里的一些黑人也知道这些,因此专黑餐馆里打工的唐人。我们不见血就算走运了。不过白天也抢倒是他妈的少见。晚上是很少有人出来送外卖的。要出来身上都要带支枪。”
我没话说了。比起纽约来,南方的黑人要斯文多了。他们要钱的时候,会找个理由向你要,而且要的不多,几块钱就可以打发。
回到餐馆,“九指半”一看我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数落了宋师傅几句,意思是在这一带呆这么多年了,连这种事都不会应付。宋师傅一声不吭。雇工在老板面前最好是装哑巴。在中餐馆里维持的还是国内千年不变的主仆尊卑那一套。别以为入乡随俗,绝大多数的中国人虽然在美国已经呆了多年,但是根本就还没有进入真正的美国社会。我们经常把美元和美国等同起来。我们一边赚美元,一边我行我素,成了美国的“另类”人。
“九指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就算破财免灾吧。说不定你从此就时来运转了。你那开市钱也别急着点给我,过后你好事做成了再给也行。咱们兄弟还谁跟谁啊。”
我心里臭骂了他一句,捂着脸说我脸上这副样子,下午还怎么去跟人家相亲?“九指半”道:“你又不是真的要跟她结婚。人家看的是你给的钱的厚薄,不是你脸蛋俊丑。脸蛋值几个钱?脸皮厚才值钱。你去弄片‘邦迪’贴一贴,休息一下,把该说的话想好了,不要到时候被人家牵着鼻子走。那女的可是个货色,只认钱不认人,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她除了原配丈夫外,已经结过三次婚了。”
下午两点过后,我拿着“九指半”给我的那个女人的地址,沿着大街一路找下去。那女人的餐馆就在就近不远的地方,可我还是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餐馆夹在一家典当店和一家音像店中间,门面不大。门口立地玻璃窗后面摆放着一尊半人高踱金的妈祖像,看上去有点像观音菩萨。一般中餐馆在三点午餐结束后都要打烊两个小时,然后五点左右重新营业。不过小餐馆就无所谓这些规矩,虽然在这两小时里没什么客人,但店面也还是开着。做小本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来一个客人算一个。这家店的女主人选择这时候跟我会面,对她来说是最经济最合适不过了。
我走进餐馆的时候,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迎了过来。我问她老板在不在,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说她就是这店的老板。我有点尴尬,虽然我早已料到我的相亲对象绝对不会很年轻,但我没想到她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我们将要进行的婚姻交易,尽管从一开始就意味着是在做一场戏,不过我最初假定的对方角色,并不是这样一个半老徐娘。我有点失望。她脸上没化过妆,肤色还算白嫩,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眼睛大而略微有点外凸,眉目看起来也还过得去,是典型的福州女人的特征。
我含含糊糊叫了她一声老板,她说还是叫她名字吧,我又不是她的雇工。我记得“九指半”说她姓梁,于是我就叫她梁嫂。这家餐馆除了梁嫂还有两个雇员,一男一女。梁嫂安排他们看着店面,就带我来到后面一个小房间。我们的谈话非常坦率,直截了当,没有什么旁枝逸节,拖泥带水。梁嫂告诉我她刚离婚不到两个月,前夫是个沈阳人。然后我们就开始谈价钱。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经历,也把经济情况给她亮了个底。梁嫂说:“这个我不管,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扶贫的。你出价多少?”
我沉吟了一下,伸出四个手指。梁嫂睁大眼睛道:“四万?要是这个价的话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了。上周一个从韩国过来的山东人找我,出价是六万,被我辞了。你也不想想,现在什么东西不在涨?光汽油价就涨了多少?我也不想多抠你,你给个六万三吧,图个吉利。看你年纪也不算太大,三年两年不就还清了吗?”我说六万三实在太狠了点,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出五万。而且那另外的一万还没有着落。梁嫂看我不像是打埋伏的样子,就叹口气道:“看你也不容易,大家都是福州人,你给个五万八吧。减掉的五千块钱算是我帮你。要是这个价你也不想给,那我们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咬咬牙答应了。梁嫂说:“我们间合同的事就由‘九指半’来办,他这人虽然滑头,人还算靠得住。等你筹足钱了,过两天我们就登记。婚期两年。这中间申请身份的钱自然该你自己出,我只帮你出具手续。说白了,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打趣说,难道就连一点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吗?比如性。梁嫂笑了,她一笑起来好像一下子就年轻了几岁,眼角的鱼尾纹使她的眼睛看上去添了些魅力,“我都是老太太了,这方面的事你就别指望了。真要来那事的话也行,你出钱,我出身子。”
我马上给我老板通了电话,要他把两万块钱汇到“九指半”那里。我问梁嫂剩下的一万八能不能宽些日子再给?梁嫂说可以,不过我得在她餐馆打一年工抵债。我笑说还是另外再想办法吧,我怕我到时付不起床板费。梁嫂也笑。我临走时梁嫂要我晚上早点过来吃饭。她说:“你不要见外。今天是七月十五,我们乡下是今晚做‘普渡’。你们那里是哪一天?”
我说我都记不起来了,好像也是在月圆之夜吧。不过我答应她,晚上我一定会来的。
3
我离开梁嫂餐馆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热乎起来了。我现在急着想去干的一件事,就是如何筹措到剩下的一万八千块钱。我的表弟无疑是个十足的穷光蛋,我是不敢奢望把求助的巴掌伸向他的。我先到我表弟的公寓取了那两万块钱,打算马上就给“九指半”送过去,然后再跟他商量一下办结婚手续的具体事宜。对这类事我是一窍不通。
下楼的时候,我忽然又改了主意。我想起了“钳子”,这小子开了餐馆后,手头肯定有些盈余,看在昔日同舟共济的情义份上,或许会开恩借给我一两万也未可知。
我敲开钳子的门时,屋里混合着浓浓纸烟气和酒气的怪味扑面而来。我的鼻孔受到强烈的刺激,对往日的记忆开始一下活跃起来。钳子他们简直就是把福州一带的赌场气氛,生生搬移到了美国。屋里面除了钳子外,还有五个人,大家正围着一张桌子耍钱,看到我进来了头也不抬。钳子见到我时有些吃惊,待看到我腋下的小包时,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耍得起来的好角色。你慢慢玩,我给你拿瓶酒去。”我说钳子你别忙,我来找你有点事。钳子拍着我的肩膀道:“有什么事过会再说。你看大家都正在兴头上,要不你先过来看看庄再下手也好。”
几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大叠钱,都是大票子。我站到桌边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在大陆乡下时也经常耍钱,有些瘾头。眼下真是个让人血脉贲张的场面。我一时竟忘了向钳子借钱的事。这时庄家正在旺头上,站在他身后的那人忙不迭地将边家输掉的票子拾掇起来,塞进挂在胸前的一个黑油油的皮包里。我估摸了一下,每次收庄,庄家的赢头都不下五六百。钳子在一边看押,他的钱押在哪家哪家被吃,气得他骂骂咧咧地狠命抽烟灌酒。四盘下来他已经输了三千多,手里拿着一叠票子不知道往哪家押。不过所谓赌场有赌鬼。又几盘之后庄家的手气开始霉了,钞票像秋后的落叶一样飞飞扬扬撒了出去。站在庄家身后的那位出纳不耐烦了,拽起庄家自己就坐下开牌,照样是输。庄家对门手气正旺,他的赌注越下越大,正是当门打炮的时候。我的手像爬上了一条小虫,忍不住发痒了,我暗下里警告自己说,输赢就两把。于是我摊开手指在对门面前一捺,喝道:
“五百。”
庄家斜着泛红的眼睛说下注要见钱,没钱不算数。我从包里掏出五张百元钞票扔在对门面前,然后紧张地盯住对门手里的牌。对门手里的牌是一张八饼配一张五饼,合起来是三点。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这种牌几乎没有多大胜算。没想到庄家的牌摊开来却是五饼搭六饼,只有一点。庄家气得将牌往桌上重重一磕。我侥幸赢了。再接下来几盘我共赢了四千多。我开始心花怒放了。这时庄家已经输光了。大家似乎意犹未尽,钳子便要我做庄。我想了一下,就算把这赢得的四千做底金,输光了就拍屁股起来,如果再赢了个一万两万,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向钳子借钱了。况且钳子他愿不愿意借钱给我还很难说。赢钱总比借钱强。这样一想,我于是便欣然入座了。
我一人做庄,又要翻牌又要点钱,速度便慢了很多。钳子提议与我一起合伙做庄,我同意了。在我的面前放了五千作为本钱。刚开始我手气好,一下子赢了六千多,过几盘后就不行了。钳子要换上来开牌,我的脑袋已经发热了,不让他接手。钳子怒冲冲地点走了剩下钱的一半,不跟我搭庄了。接下来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往外掷骰子,翻牌,然后把包里的钱掏出来散发。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再到包里摸钱时,难以置信地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