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清风看明月 by:木叶花开-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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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沦陷后,金不忌把他召回身边,任命他为自己的护卫首领。招募各地高手,由他选拔训练,成立不动营,只有金不忌才能调动。金朝的三司衙门、京护队也有厉害的高手,但是顶尖的都在不动营。——就是李奎叶的手下。”
11 镐京之乱(1)
如果能感到疼痛,至少该庆幸还活着吧。
镐京血流成河的那一夜。施蓉能够诉说、谴责。作为胜利者加害者的自己,能够回想,却无法用语言表达。血在脸上横流的感觉,如何的粘腻,剑砍进身体后头脑里反应的是“下一个”。明明是人。却都变成了野兽。
我们不觉得疼痛,是因为将在活着的漫长时间一点点体会。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谓死亡的心。
用仇恨填斥心灵很可悲。
但是被憎恨的我们连仇恨也没有。
没有爱,爱的人被我们杀了。
没有恨,伤害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只有目标。要取下头颅的目标。
如果,那一夜被杀的是我们自己,那有多好。
我奉了圣上的命令去取老师的头。
老师穿着家居的便服,连帽子也没戴,花白的头发梳着髻,见了我就笑说:“你是来取我的人头吧?”
我说不出话。
我是为了清风明月的世界拜见老师的。老师是为了清风明月的世界教授我们的。但是我能握住的,不是清风,而是利剑;我能看到的,不是明月,是血月。
老师说:
“没关系。这就是命运。谁也没办法。”
命运!命运!!
老师头颅落地的时候,我仰头狂啸。象原始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狂啸。
吹过来的风有血腥的气息,头上的圆月染着血色。血管里鼓荡着什么东西,沸腾着喧嚣着要涌溢出来。
我想杀人。
我看到了守军防御的阵势。是这让他们怒气冲冲不能前进吗?
愚蠢。
阻挡我的,就把它撕烂。
攻击我的,就赐他死亡。
我和我的队伍象野兽一样呼号着,奔驰着,转眼覆盖了他们的阵势。所有的技巧,在我们面前失效。
老师说,势均力敌巧者胜,狭路相逢勇者胜。小巧不能胜大勇。
我们势如疯虎,抡高的大刀映出敌人恐惧的脸。
老师说对了。我们攻进了城门。
镐京的宫殿杀成了血的海洋。
在最后的据点前,他们也变成了野兽。撕咬着,狞笑着。
我不知道我杀的是谁,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孔。只要不是穿着黑甲,随便杀。
闷闷的触感。剑入人体的感觉好极了。
我带着满脸的血笑了。
我要抽出宝剑,却停住了。哪里不对。
被我刺中的人为何在笑?又为何傻了似的看我?
他为何不倒下也不挥剑,颤巍巍的手却向我摸来?
他拽住我脖子上戴的饰物。
我终于看见,那是一只木雕小鱼。随着他的倒下,栓着小鱼的绳子断了。
被血污脏的脸,本是我熟识的容貌。
在厮杀血腥的宫殿前,我的脚变软了。好像又回到负伤落水那一刻,我的肺疼痛难当,我无法呼吸。
镐京之乱。我杀死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老师,一个是我的朋友。我自己,某种意义上,也死了。
很多人说,那一夜是我崭露头角的开始。
从他们的角度说,是这样的。
从此以后,我成了杀手。没有心也没有自由。
别人看我的目光,象看怪物。我的不死成为传奇。唯有死亡才能证明我人的身份。
他们叫我“人间杀手”。
老实说,我不讨厌这个外号。
12 王吉的决定
剑的银光流星样闪烁着,剑尖上滴下红色液体,把草地染成赤红。施蓉的黑发在劲疾的剑风里飞舞着,在倒下的人中间如绝世优伶独悲独舞。
剑尖在最后一个活人的咽喉前停住。
“说!谁派你们来的?”
“你杀了我吧。”
“哼。”施蓉冷冷笑着,头也不回地喊道:“出来吧。交给你了。”
杀手的目光向施蓉后方看去。粗大的柳树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武士。蓬乱的头发,阴影里一双带着冷意的眼睛。
杀手的脸急剧褪色,牙齿抖颤着:
“你……大人?”
奎叶慢慢走向前,面容一点点清晰。刺客的脸在黑衣映衬下惨白得刺目,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抖着。
王吉在一边看着,好像也被传染似的感到一阵发冷。
——“你知道别人怎么叫他吗? ‘人间杀手’。不是杀一个人、两个人的杀手,是荼毒人间的杀手。”
——“我杀了很多人。”
——“这个人亲手杀死了他的老师同学。你知道修罗吗?那就是修罗。”
奎叶是“人间杀手”。
是个很可怕的人。
可怕到他自己这边的人看见他也这样恐怖。
单薄的阳光无法驱走心里的寒意。王吉呻吟了一声,抱住了头。为什么,这样人的手也是温暖的呢?
奎叶的声音传入耳朵:“我想你不会说的。准备好一死吧。”这声音,闲谈时是这样的,回忆朋友时也是这样的,缓慢的,深思似的,有点浑厚的好听声音。
怎么可以用这种熟悉的语气谈论这样残酷的话题?
怎么可以杀害一个叫自己‘大人’的人?
怎么可以杀害一个失去抵抗力的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继续杀人?
奎叶明明不喜欢杀人的。
“不准杀他。”突然的大叫打破了寂静,但只有施蓉惊讶的回头看了一眼,奎叶则没听见似的继续向前走,跪在地上的杀手痴呆似的看着走来的奎叶,完全没注意周围的动静。就是这样,在他们面前自己是无足轻重的,是无需理会的。但是——
“奎叶——!我是你的雇主。”
奎叶停下脚步。几个人象刚刚发现王吉似的有点发愣的看着他。王吉脸色发赤的迎着众人的目光,心怦怦跳着,声音不知不觉降低了:“我要—,请你停手。”
几个人凝着不动,王吉渐渐觉得抵抗不了诸人的目光。这时奎叶却突然动了。他向后退开几步。
王吉一下子觉得眼里多了热乎乎的东西。“奎叶—。”
奎叶向他微笑。“但是放他回去的后果,你要有觉悟。”
“奎叶!”不等王吉回答,施蓉挟着怒气转过来,“你不是小孩子。让他回去报信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到——那里。”
“王吉听明白了吗?你做决定吧。”
“奎叶!”
“不要杀他。”
“王吉说不要杀他。施蓉,王吉说得对,他是雇主。”
“李奎叶!”施蓉俏丽的双眸滚过混合着悲哀的痛恨之潮,“你不想杀那边的人。你早已经背叛了清风明月。为什么总不肯承认?为什么你要在志焕临终前还这样欺骗他?你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奎叶转头面向刺客。刺客脸上浮出了然的神情,绝望的闭上眼。
“你走吧。你能活命要感谢我的雇主。”说到这里,奎叶略略侧过身子,让刺客清楚看见王吉。刺客的眼睛猛地张大了,不相信似的盯着他,直到确信他不会有动作才一边回头一边跑远了。
“志焕对我说,活着或者死去都只是重复,但是我们真的曾经有过清风明月的生活。”奎叶站在那里,静静重复着亡者遗言,孤寂的味道慢慢散发出来:
“我想回去。施蓉。即使志焕不在了,我也想回去。杀人没有感觉,血溅在脸上也不觉得恶心可怕。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是,我想尝试另一种活法。我不想杀人。”
王吉被这番话打动了,悄悄向奎叶靠了靠。
施蓉有一刹失神。觉得奎叶现在的样子象极了志焕一个人夜里看那只木雕小鱼时。一股辛酸沿着食道泛上口腔。志焕死了。奎叶仍然活着。这样罪孽的他还想洗净双手,重新回到清风明月的时光。
“如果被你杀害的人能够原谅你,也许你可以回去。可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原谅你,我施蓉——崔志焕的未婚妻也不会原谅你。因为,他曾经冒着危险去救你,而你杀了他两次。”说完转身走了。
奎叶在草地上默默坐下来。
“王吉。今天你要我不杀人。我答应了。现在反过来你也要答应我,到此为止吧。”王吉瞪大眼,奎叶总是完全无视他的想法就擅自做决定。
“为什么?”饱含愤怒的质问。
“因为我是逃犯。现在泄漏了行踪。你不能再和我一起了,也不能查下去了。以后来的人会很厉害。”
王吉没想到这一点。奎叶以前提过他是逃兵,但那时王吉不知道他是那么厉害的人物。没想到给奎叶带来麻烦。没有考虑周全的自己执意做了决定,奎叶却听从了。
“你惹的人很麻烦。不要再查了。钱的话,想别的法子吧。”奎叶继续说着。
“奎叶。你是个好人。”
被突然这样岔开话题的奎叶愣了愣,“别开玩笑了。”
王吉笑了。“奎叶救过我,却被我打了,即使这样奎叶也没生气。我知道奎叶是个好人。但是在别人说你时,我却不能为你辩护,因为我不了解奎叶。”
“不是……”
“听我说,奎叶。我是个山民,一直生活在大山里。我听说过外面很多事,但一直不知道真正什么样。奎叶觉得自己的罪孽不可原谅,我觉得自己的无知无识不可原谅。我看到施蓉哭,但不理解为什么哭,我日日跟着你,却不了解奎叶到底在想什么。那个人死在我面前,亲手交给我这块玉,至少我要搞清发生过什么。”
奎叶冷冷望着他,王吉毫不让步的回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做生意*,没什么本事。这么说也许狂妄,但是我想了解这个世界不对吗?我想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社会里不对吗?我想在外面多走走,我想多了解奎叶,不行吗?”
“我不光是为了钱。”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王吉的脸贴着奎叶,怒目炯炯。“我当然不想死,所以才雇你做保镖。不成吗?”
如果不是在气头上,王吉几乎想笑出来。平时摆着酷脸的奎叶现在竟有点傻气,发愣的看着自己。
“不成吗?”他气势十足的重问,不耐的挑高眉。
回答他的是一声低笑。“成。供我食宿就成。”
13 宴饮(上)
早晨起来,奎叶给了他一把短剑,也是青色的。和他那把长剑一样的花纹。王吉认出这是奎叶从杨大铁那里买的两把剑之一。
“干什么?”王吉好奇的摩挲着。
“防身。喜欢吗?”
掩饰着兴奋,王吉做出勉强的样子说:“还好吧。”
奎叶在他身边坐下来。“不识货。这是上好的宝剑。”
男孩子没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王吉虽然已经二十了,却还是爱玩的性子。“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什么?下次要举剑格挡,别坐着等死。”
奎叶话虽不多,却爱教训人。王吉朝天翻个白眼。
“臭小子。”一声笑骂,头上挨了不轻不重一巴掌。王吉嘿嘿笑起来。一个虎跃扑过去,却被奎叶侧身闪过,“哎呀”惊叫着,闭眼等着奎叶的手挥落下来。
意料中的巴掌没有降临。王吉睁开眼。奎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也缩了回去。顺着奎叶的目光,看见施蓉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山坡上。
“施姐姐。”王吉跳起来迎过去,“看,奎叶给我的剑。”
“好剑。”施蓉说,刚洗过的头发还滴着水,流云一样泻下来。
“姐姐真漂亮。”
“是吗?”施蓉婉转一笑,更增娇俏,眼眸转动时,流波纵横,“姐姐好看还是奎叶好看?”
王吉一愕。奎叶突地站起来,冷冷盯着施蓉。
“当然是姐姐好看。不不,奎叶是男的,不能比。”王吉结巴,不知所云。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解了他的困窘。
“当然不能比。姐姐开玩笑的。”
王吉松了口气,转头去看奎叶。奎叶的脸阴沉得象要暴雨。施蓉却不在意,拧身袅袅娜娜的走了。
好好的早晨被施蓉一句话破坏了气氛。奎叶的脸一天都没放晴。更没心思理会王吉。本来王吉想向他讨教武功的,也不敢提了。
好看呢,当然是施蓉好看。
但要说心里亲近的,却是奎叶。
奎叶虽然脾气不好,不爱说话,其实很照顾王吉,而且同是男子,王吉觉得也更容易了解。施蓉长得花一样,吐字也莺莺呖呖的,可有时阴阳怪气的,摸不透什么意思。象今早的事,王吉就觉得是施蓉故意的。但是奎叶为什么这么生气,王吉就猜不透了。拿来和个美人比,也没什么嘛。
施蓉平时都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衣,戴着纱帽,四周垂下长长的黑纱,把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换上粉色长裙,淡紫短袄,黑鬓别上珍珠做成的花,白皙纤弱的颈旁摇晃着细细的银色耳坠。
施蓉原来象冰雪初融,俏丽中带着微微冷意,现在却一下子变得春光明媚,大有女儿家的娇俏可爱。这么在门口出现的时候,王吉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看什么?不认得了?”施蓉看起来心情很好,放下手里篮子,原地旋转了一下,粉色长裙象花一样盛开了。
“姐姐…象仙女呢。”
施蓉把篮子拿到王吉面前,一股诱人的香气散发出来。“今天是好日子。我买了些好吃的。还有酒。一块庆祝吧。”
王吉钱不多,奎叶的钱全拿去买了剑,一路上吃用都极简单。王吉是穷惯了,奎叶是不在乎。施蓉却是自己单吃,从不屈尊和他们一起,更别说买东西请他们吃。
王吉想了想。现在是五月底,怎么算也够不着什么节。
“今天是什么日子?庆祝什么?”
施蓉正往外拿吃的。倚着溪水的大石平平整整,正适合在上面摆放,施蓉把大石收拾干净,铺上一块浅绿色的方巾,不知从哪变出些杯盏碟碗,把买来的小菜一一摆好。菜色丰盛,做得也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