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之清风天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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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景德镇上好的水晶薄胎杯,以同一个优美的,绝不回头的姿式,一轻一重的撞到了一起。
“碰。”霎时音影两散。
事实证明了,男人之间,酒喝多了是容易破坏气氛的。
小意三更时分被很大的声响吵醒。向来寂静的夜,今晚倒是热闹。热闹得过分。
“顾惜朝,你小心点,别给我一个杀你的理由。”沉闷的喝声。
“戚少商,我一直在等着,让你来杀。”分明的不屑。
一人终于怒极掠出:“你完全不知悔改。晚晴那样美好的女子,居然会为了你这种人而死,实在是太不值得。”
乱风吹朔影,冷月泄清辉。九现神龙的轻功又见长进,小意只是打开门再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他已消失不见。
另一个人,淡淡立在窗前。小意揉了揉了眼,那是先生么?看起来,怎么有点不同?
顾小意到了七十岁的时候还记得,曾有一晚,先生青衫萧索,那么寂寞的,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样的风吹竹影,月色寂静。
但那晚的先生,微微仰头的姿式,有一种惊人的伤感。
“不值得么?”竹叶摇响,掩去一声瓷片破裂的轻响。
5、心有千千结
朝廷密令,击杀谈笑楼,以及莫氏满门。
蔡京的理由是:莫言笑不死,国无宁日。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死,你们死。
所以暮暮朝朝很痛苦。
他们跟了戚少商一个月,见识了神龙捕头的豪情纵酒,南地胭脂的千金一笑,看透了江南的烟花柳媚,夜夜瓦上霜寒。
还好,他们也听到了,老时间,老地方。
可是第二天,他们把戚少商给跟丢了。
戚大当家在星晴阁喝了一整夜的酒;
戚捕头出手缉拿了潜逃十年的飞天大盗;
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在落日楼击败了纵横江南的林家三英,只用了一剑……
戚少商的踪迹,在整个江南传得沸沸扬扬。
都是老江湖了,知道声东击西,仍然左右为难。
幸好有密令传来,两个字。
京师。
星夜赶回京城,另一道密令已经在城门外等着他们。
一笔行书纵横姿媚,墨汁尚还酣畅淋漓:
“中秋,大相国寺。杀莫言笑。”
天明就是中秋。
戚少商在惜花。
一株老桂树,绽了满枝疏隽,舞一穹清浅。
十里桂子暗香愈浓。
连水山水是没有花的。只有呼呼的风声,飞蓬着一怀黄沙。就像红袍所说,那里只长蒿子杆,哪能生出灵芝草来。但连云山水,人义,水甜。
他在那里五年,走马飞尘,纵横沙场,是他生命中最轻狂,最豪情,最肆意的五年。
红袍,红袍。轻念这个名字,又让他心里轻轻一痛。呵,在那个夜晚,连蒿子杆也是淡淡的白,红袍已经不是终年看不清眉目的英气女子。她的眼底眉间,无限暖暖的温柔,轻轻地唤他“大当家……”
这声呼唤,让他日后的每一个惊醒的夜里,每一个毛孔都忍不住战粟。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歌声,悠长苦楚,在寂静的空气里,犹如远方传来的梵唱。
白衣公子分花拂柳而来,戚少商微微一震。莫言笑竟真来了。
“我来赴约。”
戚少商打量他,觉得心头有点泛酸。为什么同样是逃亡,人家就可以保持冰雪之姿?一身洁白的袍子,远远看去,当真是衣不沾尘,素净得象是深山幽谷中一道清瀑。
“戚大侠不必惊异,莫家毕竟曾经财雄势大盘踞江南,欠我债的人多些,我躲起来,也方便些。”他笑得尔雅,像是阳春里的最后一场白雪。温暖和煦,又带着点快要消失前的轻愁。
戚少商道:“我倒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为什么不呢?”又是若有似无的一笑。
戚少商暗揣,这两天尽让他碰上神神唠唠的人物。也不多话,走上前,一拍对方的肩:“你倒藏得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还未落,手还未拍到肩头大|穴,眼前已寒芒大盛。淡青色的七点寒星,以一种银河倒垂的姿态,带着逼仄的光芒,直打他胸前大|穴。
戚少商低叱,逆水寒出鞘。一剑就截下七点寒星。剑身一碰,寒芒再次暴开,更多,更细,更快,一丝丝,一缕缕,如烟雾,又像月笼寒沙,却是追魂夺魄。
戚少商没有退,他也无路可退——食指弯曲,勾了七勾,每一勾,都是一剑。
花雨满天。
林里的桂花香更是浓郁让人发晕。
“好暗器。”
“这本是唐门的心有千千结,我嫌其太过狠辣刚强,将之稍稍改装,以合愁肠百转之意。戚大侠可还看得入眼?”
戚少商一扬眉:“你要拒捕,又何必来?”
白衣公子笑得温文且无辜,好像刚刚那个手微动就要取人命的人并不是他:“我只是想知道,戚大侠是来捕我,还是来杀我。”
戚少商苦笑“你这试也太……”
莫言笑截口笑道:“戚大侠莫怪,这一路走来,我委实……有些惊了。”
戚少商微微一窒,他经历过这样的逃亡,眼看朋友一个个,受伤,倒下,然后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逃亡。
“戚大侠若是朝廷派来杀我的,刚刚我那样逼迫你,你已有足够的理由将我立斩于剑下。可你现在还好好的跟我说话。”他微微一笑,“九现神龙,还是九现神龙。”
戚少商一窘,略沉了脸:“你对我倒有信心,这样单身赴会,不怕我真一剑杀了你。”
“莫言笑虽不算什么江湖中人,但生死关头,也未必没有保命之法”。雪衣公子一仰头,眉间就带了几分傲意。戚少商一呆,总算想过他像谁了。一个昨天晚上还见过的人。
顾、惜、朝。
“这件事,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只知道……”
话题刚起,戚少商已脸色一变,一掌将莫言笑震开。
“轰!”
雷家火器,霸绝天下。
莫言笑飞身,手里又有白光,闪了闪。
戚少商飞掠的身子也在半空中微微一震,然后反手一剑。
他想,原来是这样。
暮暮朝朝不是一个词。他是人,四个人。
他们是一个杀手组织。
第一个人,使的是飞椎,出身霹雳堂,跟当年的九现神龙还颇见过几次面,当然,现在连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
第二个人,用刀,息刀王的弟子,一向对怎么用刀很有心得。
第三个人,是鹰爪门里将十丈飞鹰爪练得最出神入化的一个,三丈之内,取头如探囊取物。
第四个人,怒目金刚,擅,土行。
他们四个人,正好组成一个阵。一旦发动,从此不见,暮暮朝朝。
事前已经商量好,先用火器,用刀的再缠住戚少商,另外三人,杀莫言笑。
戚少商是大侠,不会无缘无故下杀手。而他惜花的时候,第四个人就已经藏在了花树旁。
他很得意,他觉得这个计划很不错。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巨人,竟可以屈身在地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里。
可是,发动的时候戚少商竟,然,发,现,了。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死了。不知什么东西,在他喉头轻轻一钉,眼前的一切,突然就黑暗下来。
刀光极快。剑势更快。
在第二个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咽喉突然微寒。他想,他们竟然算错了,所以要死在名震天下的逆水寒下。
戚少商没有容情。三年来,他一直没有学会像铁手那样,只伤人,不杀人。他是江湖人,亮了兵器,就要见生死。
何况,他隐隐感到,有一个庞大的阴谋,正缓缓的笼罩下来,而中心那个点,正是莫言笑。
还有,他讨厌用刀的人。
长剑再展,已将飞鹰爪接了下来。这种外门兵器歹毒非常,他很想一剑削断那五根撕皮裂肉的钢爪,可是来人的兵器实在太长、太猛烈、太毒辣了,一下就抓住了他削金切玉的逆水寒。
所以他只好弃剑,出拳。所以第三个人马上就听到了骨骼折裂的轻响。临死还给了戚少商一个不敢置信的眼神。
戚大捕头撇嘴,这逆水寒中已没有了什么惊天秘密,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了他会死抱着不放。
突然想到雷家的火器,心头一紧,就听到一声尖啸,剩下那个人的飞椎已旋飞至白衣人身前,戚少商急叫:“莫兄,留活口。”
话音未落,使椎人已大叫一声,往后便倒,额上一记小小的红印。很小很小很小的的红印。像一个缠绵的旧梦。
戚少商眼神收缩:“温家的软红十丈。”
莫言笑叹息:“你知道,大多门派的兵器刃暗器,都会送到我这里来鉴赏。只是想不到,这软红十丈如此霸道,我挫了它的锐气,却消不掉它的杀意。”他瞟了戚少商一眼,“你倒对我很有信心。”
戚少商苦笑。他本就是天下第一名匠。
只耽搁了这一会,林外已脚声繁杂,数十余人掩近花林。
“跟我走。”
“不行,他们见到我,我就必死。”
“朝廷缉拿反贼莫言笑,闲杂人等回避。”竟是金戈铁马,摆出杀无赦的阵势。
可是,六扇门四大名捕第一替补戚少商戚大捕头,算是不算闲杂人等?
赶紧将莫笑言的衣襟撕下一块蒙到脸上:“你轻功还好吧?我不能跟他们正面起冲突,你负责掩护。”
莫言笑抿唇,眼睛里带了点笑意:“戚大捕头,不好意思,我刚刚被雷火震了一下,受伤不轻。怕是,飞不起来了。”
戚神龙的下巴就成功的掉了下来。
说话间,已有十数人闯进林来,一层一层,弯腰搭剑,便要结成强弩阵。戚少商吃过大亏,哪敢怠慢,剑锋一扫,一轮小石头就射了出去。
前面的人急退,与后面的撞到一起,顿时兵荒马乱,包围的阵脚稍乱。
戚少商暗暗摇头,金戈铁马,换了领队,还是那么没用。
“还等什么,走!”戚神龙的轻功是越来越好,一猫腰就飘过了树梢,莫言笑袖内银光一闪,一道游丝已系在他腰上,顺势一拉,整个人也随着戚少商的去势飞起。
冲出花林的同时,眼角瞄见莫公子自袖内甩下一堆烟雾弹,其间似乎还有金光乱射,现场顿时烟雾弥漫,伸手也五指难辩。
隐隐还听到莫公子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在为撕破的衣服心疼,还是为了那满树落花伤感。
6、水远,天远,西楼月圆
莫言笑一睁眼,就嗅到了绿色的竹意,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青青水气。琴声叮咚流怨,他竟有浅浅失意。
是在做梦?还是又回了温软江南?
绿柱顿移弦易断,细看琴筝,正似人情短。戚少商看着莫言笑恍惚的神色渐渐冷凝为沉落,自有一段伤心往事。
“这座山前后都已经被金戈铁马封了,你又昏倒,这里还算隐蔽,只好带你过来。” 戚少商顿了一下,似有点懊恼,“你竟真的受了内伤。”
“谁家小楼,品调这般清幽?”莫言笑不答反问,这回换戚少商微抿了唇角,分明一个欲言又止的光景,“这匹山大得很,他们不一定能搜到这里来,等你内息畅通了,我再带你回六扇门。”
“我的功夫本就不好。”沉默了一会,莫笑言淡淡道,“被秦飞轻伤了一掌,哪会这么容易恢复。”
秦飞轻?飞骑将军?寒消神掌?
“是。飞骑将军秦飞轻,正是负责拿我的主事人。”
“到底怎么回事?”
谈笑楼在半年前接了一宗大生意,大到本在五台山静休的莫言笑都要星夜赶回江南。戍边的赫连大将军亲自来到谈笑楼,说是西夏蠢蠢欲动,要火速制作一批新箭补充军备。
莫言笑与赫连大将军一席长谈,答应赫连大将军制作箭刺超过普通箭镞的两倍以上、刃口两侧铸满倒钩、可裂五层生牛皮的铜箭。而五十万枝,对谈笑楼来说也是百年中最惊人的买卖。
送走赫连大将军后莫言笑立刻召集大批匠师赶制此箭。制图,造模,锻炼,第一批箭出炉时已耗时三月,为怕军情紧急,莫言笑将先出炉的新箭约合五万枝,与江南知府林独鹤一起,亲自送往西夏边防。谁知在离边关五百里地,莫言笑收到飞鹆传书,只言江南锻造总部出了大事件,于是他将送箭一事托给林独鹤和大总管叶青衣,自己单骑简从返还江南。
自然,江南是没有事的,边关却出了大事。
据说赫连大将军试箭后大喜,设宴款待谈笑楼一干人众。一场大醉后,赫连大将军就此晕睡不醒,江南知府被人一刀斩下头颅,五关布防图失踪。据被擒获的叶青衣招认,是莫言笑与辽邦私通,令他们密盗关防图,送去的五万枝箭一验之下,倒有四万五是一折就断的竹枝杆。
莫言笑匹马还未踏进江南,朝廷已传下扑杀令。一夕之间,屹立百年的谈笑楼灰飞烟灭。
幸亏莫家百年来走的是凌云路而非草莽道,在朝廷里颇有人脉,明里帮着,暗里护着,门人弟子也有几个誓死跟随,才让莫言笑躲过了这几个月的数番劫杀。
只是,也到头了。
莫言笑轻叹道,“半个月前我接到你的传话,启程潜京,路上竟被飞骑将军秦飞轻截下。”他微摇头,眉目之间越发黯然,“这一战,我虽然脱身,门中仅剩的好手却也损伤殆尽。而且居然是飞骑将军亲自出手,看来朝廷里,也没人敢再帮我莫氏一门。”
“为什么相信我?”戚少商两道浓眉,先锁成一个川字,再拧成一个结。
“因为你也曾和我一样,以未白之冤,背负血海深仇,千里逃亡。”莫言笑如玉的面庞突然染上悲愤,“我偌大的家族,近百年基业,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