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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奶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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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爹说;莫哭;柱子;莫哭;过年哩;该笑哩。 
  俺也说;哥;笑起来。 
  在爹和哥探讨哭与笑的问题时;俺跑出家门;冲向雪野。 
  也许在诗人看来;雪花只是上帝的道具。它让忠实的愚民狂热;让一个二不愣在大年初一的喜庆里扑向死亡。在这样一个容易覆盖真相的天气里;没有人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正在雪的袭击下消散、冷却。 
  二小;吃奶不?咒语再次响起;俺在没有人迹的山道上狂奔。仿佛命中注定;俺必须去;俺必须投入雪原怀抱;因为那里有俺生命的源泉;有俺赖以维持的营养。俺在月光惨淡的瞰视里爬行;俺不能停息;与博大的原野比较二不愣的执著只有一个。 
  俺在生命冻结的前页;梦见俺偎在嫂怀里;嫂敞开的胸怀弥散着生动馨香的鲜活光泽。在大自然宽宏的偏爱下;俺真像个吃奶的孩子。 
  
  6 
  
  这个梦无疑是冗长的;因为俺睁开眼已是两天三夜之后。“二小!二小!”在梦的结尾俺听到了天空的偈语。梦的内容已不很具体;俺只隐约感到弥撒温暖的母体是梦境永恒的主题。“二小!二小!”这好像是俺迷惘生命走向的一种暗示。它与“二小;吃奶不?”遥相呼应;它们站在俺生命的两端;以现实与梦幻两种形式遥控着二不愣的生命。 
  俺睁开眼;听到唤俺吃奶的声音在耳畔叫着“二小醒了;二小醒了”。俺的力量从天而降;俺一骨碌坐起来;俺使劲揉着眼;俺不相信俺真的醒来;这只能是梦里的情形——俺嫂!俺看见了嫂;她笑吟吟望着俺。 
  俺嫂没有变;还是窄窄的脸浅浅的笑。俺嫂变化太大了;俺二不愣思索得脑壳疼;不得其解。俺爹见多识广;他笑呵呵地张着豁牙老嘴告诉俺:傻小子;你嫂怀上了。爹要有小孙子了。嘿嘿。 
  俺瞅着俺嫂的大肚子;有个小家伙藏那里笑。 
  俺嫂说;她回了老家;爹死了弟也死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嫂就回来了。“老石家花了六千;俺还个娃娃。”俺嫂说得平淡。 
  这件事情;俺爹俺哥没深想。如果你允许二不愣能够将他日后的乞讨生涯彩排一番;你会发现二不愣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二不愣会告诉你;对;这就是结果;但得到它的过程相当繁琐。试想一下;死是多么繁琐的一件事。 
  无论如何;俺嫂做出了她自己都吃惊的决定。俺嫂挺着肚子瘸着腿又回到了她告别四个月的窑头村。这个梦魇一样的地方;几千里地啊;看得出;俺嫂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俺说;俺知道;你踏进白雪皑皑深山的第一步俺就知道了。俺听到了你的召唤。 
  俺的脚印给了他们线索。积雪将脚印放大、保留;作为一把钥匙。酒醒后的爹和哥还有热心肠的村人轻而易举就开了锁。他们点着火把循迹走了几乎四十里;几乎要完全下山了;他们发现了俺。老天安排好了;雪地里俺保持爬姿的身体前方;不足三十米;他们发现了俺嫂。俺嫂抱着肚子坐雪地里哭。 
  俺嫂说:“二小;你救了俺。” 
  俺爹则更干脆:“傻小子;你救了老石家。” 
  俺哥嘿嘿笑着将家里过年预备的所有鞭炮点着。他说;二小;哥说得没错吧;咱能过个好年。 
  雪下得真大;纷纷扬扬落在以往落过的地方;覆盖了一切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都围着俺嫂肚子过。俺嫂一人住里屋炕上;嫂咳嗽一声;外屋三个男人就眼巴巴问个究竟。 
  对于政府俺是怀了无限崇敬和恐惧的。俺亲眼看见威风八面的村长刘黑头叫政府收拾得灰头土脸。他腆着不太大的肚皮在村里很多场合嚷:真他娘高兴;俺终于扔了背了多年的石头;俺早他娘不想干了;你们捉大头才把俺顶前头;现在好了;俺闲云野鹤了;有球甚事甭来寻俺。 
  刘黑头说的是实情;眼下窑头村没人钻那索套;会计被逼得没法兼了村长;且见天嚷着选举。 
  这天政府又来了俺家;政府问:“宋珠英;你真是自个跑回来的?” 
  俺爹插嘴说:“敢情;咱老石家……” 
  政府打断爹的话:“老汉;没人叫你说;你别说。还有你们都出去;该弄甚弄甚。”俺爹说;没开冻;地里没甚;没甚。但政府还是把俺爷仨推搡出俺家门。 
  政府说:“宋珠英;你甭怕;有政府。” 
  俺嫂坐炕上用被窝护了肚皮说:“俺不怕;怕俺就不回来了。” 
  政府瞪大眼说:“这么说;你真是自愿回来的?”一旁戴眼镜的女政府提高嗓音说:“宋珠英;你要知道;解救你送你回家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经费。” 
  俺嫂说:“经费是啥?” 
  “就是钱!” 
  “俺还!”俺嫂说。 
  戴眼镜的政府腾地站起来拉了不戴眼镜的政府走。俺嫂忽地踢开被子;挺起大肚哭着说:“你说俺该咋?要是你咋?” 
  “你回了家;因了你的丢人;弟死了;因了弟的死爹死了;你咋活;你挺着大肚皮咋办?” 
  政府在门口定住;政府把眼镜摘下来擦擦眼;是啊;咋办? 
  俺嫂说:“俺想死;俺娃没罪是咯?” 
  政府一声叹息:可你总得扯个结婚证吧? 
  俺嫂说:“俺不!” 
  
  甚地方;甚样人。俺想政府是再不会来窑头村了。俺早说过;俺嫂不简单;这回俺嫂将政府的步伐打乱了。在别的地方就有了很温情的一幕;政府拉着被贩妇女的手问:你是愿意回家;还是待在这穷山旮旯里受罪?有的妇女哭哭啼啼恨不得立时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有的就抿嘴不吭;甭问;她肯定在这搭穷山沟已扎了根;也有的含泪扔下屁股后头撵窜的娃娃走了;但过阵子又回来。受苦人有句话:麻绳草绳能割断;肉绳能割断? 
  俺嫂一时间成了乡里县里头头脑脑会议、饭桌上不朽的话题。俺高兴。不过;这跟俺嫂日后挺着肚子大闹县法院比起来;是小菜一碟。 
  由于肚子的缘故;俺嫂一人占了里屋;这多少阻碍了一些故事的发生。四五月间天暖人懒;也是麻雀抱窝孵卵的好时候。俺的时光基本用来掏鸟蛋。俺屁股后跟一串鼻涕娃;他们说;二不愣;掏几个?俺的手从满塞杂草的檐缝里抽出来;俺把手掌摊开;让他们看;他们一二三四地数着。俺心里乐;傻屁孩;俺把数学难题踢给了他们。他们说;二不愣;你敢吃吗?俺眼不眨一下就把鸟蛋捏碎;俺仰头张嘴;鸟蛋里的液体就滑进俺喉咙。间或会有些性急而不走运的家伙被俺掏出来;它们浑身软肉没有片羽;它们吱吱地叫;俺把这些吱吱叫的家伙塞嘴里;俺牙齿兴奋起来;那家伙的小脑壳“卜”一声脆响;一股黏稠液体挤进俺口腔。俺很响地咂巴嘴;那些鼻涕孩羡慕地“啊啊”叫着。 
  那天俺刚把一只不幸的幼雀嚼烂吞下去;臭臭娘过来问:“二愣;你嫂害娃娃好吃甚?酸的?辣的?” 
  俺说:“你管 的宽;这个你吃不?” 
  俺手一伸;最后一只吱吱叫的小雀伸她鼻子底;臭臭娘“啊呀”一声退一步。俺哈哈笑着;把小雀子扔自个儿嘴里嚼得香。臭臭娘“呸、呸”连声吐着。 
  芒种时节;俺快活地在田野里忙碌;俺像只巨硕的田蝗;把各家地里的黑豆叶、莜麦苗啃得豁豁齿齿。以至那些人都嫌了俺怕俺;俺一进谁家地头马上就有人过来塞给俺块馍或饼;说;二小啊;您老人家行个好;别处去哇。臭臭娘更是怕得慌;她说;二不愣;放过俺;你是吃神;你是咱村吃神行不?所有人都怀着异样的眼神看俺和俺肚皮。俺很得意。 
  不要和二不愣的肚皮过不去;这是俺给你的忠告。这跟不要跟诗人的脑瓜较劲是一个道理。诗人饿着肚子做诗;他说世上一切都是诗;他说在屎里嗅到了诗;你一定要相信。相仿;俺放眼世界全是食。 
  那个女人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俺一进家;俺哥就说;好二小;哥满村找你;看看;这是你嫂给你说下的媳妇。俺抬眼瞅一下说;不要。哥说;咋?俺说;屁股像磨盘;不把炕坐塌?爹拉俺衣袖悄声说;娃不懂;女子腰粗臀大才能坐稳齿口。俺直摇头。爹急得地下直转圈。爹说;二小;你他娘以为你是皇上。 
  哥转头向那磨盘女人讪笑:俺弟实受。那女人假装没听见俺说话;跟俺嫂不知说着甚。俺大声说:俺不要侉侉。全屋人一愣;俺哥笑着向俺嫂翻译“侉侉”。俺嫂笑吟吟说:“那俺不也是侉侉?”俺掏出一块煤渣;这块煤渣太大了些;无法整个扔进嘴里;俺啃馒头一样啃得仔细。那女人眼珠子瞪得灯泡大;她说;妈呀;瓜娃子;那也能吃?俺说;你娘呀;俺把你眼泡吃了信不?那女人尖叫一声;扭着磨盘屁股跑出俺家门。俺嫂在后头叫也叫不住。 
  俺爹气得扇俺一巴掌圪蹴地上抽烟咳嗽。俺嫂又是那种哭腔泪调。俺嫂看着俺说:“二小;你就让姐给你说个媳妇;你就成全姐行不?你就让俺给你说个媳妇行不?” 
  那女人到底没走;她说;咱这地方女人真享福;啥也不用干;生娃就行。她嫁给了俺村另一个光棍。 
  俺不得不再说一遍;俺嫂真不简单。她到底用什么方法说服一个女子;离了自己家乡、亲人走了几千里地到了这块贫瘠的土地;把自己嫁掉。真是个谜! 
  所以诗人说;一个男人说他射下了太阳;你可以怀疑;一个女人说她把上帝装进了肚皮;你一定要相信哦。 
  事情复杂起来;在那侉侉女人极快地嫁掉自己之后;莜麦已泛黄的时候;政府再一次登门;他们把俺嫂请到了县城。理由是涉嫌贩卖人口。事情好玩极了;俺嫂由被贩者成了贩人者;仿佛她把缰绳解开套在了别人脖颈;现在她是个手牵缰绳的人。 
  说是“请”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俺嫂快生了;她的大肚子成了最耀眼的风景;政府前呼后拥;用一块门板做了临时的轿子;尔后又极小心地扶上马背;最后上了四个轱辘的汽车。这在窑头村是绝无仅有的。俺嫂着实风光了一回。 
  很遗憾;俺没能目睹俺嫂在法庭上如何怒斥群雄傲驳四方的风采。俺爹怕俺不习惯城市的喧杂让俺待在家里。俺可怜的爹分明是担心他疲∽叨T谒亲吆笠豢讨樱话持北忌较隆!�
  
  
  俺嫂在城里激起了轩然大波;贩夫乞丐和官家款爷都在讨论这事。俺嫂给了司法一个刺果。这其中一个争议的事实是俺嫂得了男家一千块。俺以一个二不愣的名义作证;那光棍的一千掏得绝对心甘情愿。侉侉女人和他绝对在被窝里偷笑。 
  法庭息了三次;再次开始时俺嫂忽然捂着肚子坐地上。警车鸣笛;进了医院。石蛋幸运地生在了城里医院的产床上。这在窑头村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石蛋就是俺侄子。 
  但在当时的紧要关头;石蛋却要命地顽;不肯出来。俺哥俺爹大概能急死过去。好在从法院传过话来;那份没有宣读完的判词是说俺嫂无罪。俺嫂听了这话一笑;石蛋就降生了。 
  石蛋“哇”一声啼哭;俺想是送给俺爹;他爷的。 
  当人们乱哄哄从喜事里钻出来;想到;他爷呢;让那个想孙子想疯的老汉抱抱孙子。俺哥喊着;大;大;大。满廊道里回音喊着;大;大;大……终于在产房门的长凳上看见爹了。哥说;大;你咋还在这;快看大孙子去? 
  俺爹不动。俺哥细看;“啪”地跪下磕头;爹呀;爹;你咋说走就走了。 
  俺爹死了;在石蛋降生的一刻。俺爹一定听到了石蛋的啼哭。因为俺爹笑眯眯地;像一个做着好梦的笑眯眯的老头儿。俺爹笑眯眯地走了;俺爹终于歇心了。 
  窑头山上;一峦黄澄澄的莜麦等待收割。也许;收获就是伸长秸颈等待镰的锋芒。 
  
  7 
  
  医生问:你是孩子爹?你家有遗传病史么? 
  俺哥摇头;说:俺家穷;估计没那个甚“一串蓖屎”。 
  医生转头问嫂;俺嫂摇头。医生说:就是说你们两个家族都没智障等精神病史? 
  俺哥说;没有。俺嫂不吭。俺哥又说;没有;绝对没有。 
  俺就是这个时候闯进病房的;原谅俺的迟到;二不愣一下山就迷失了方向。俺用袖头拭去鼻涕;一把掐着石蛋脖子叉起来。俺瞅着俺侄子;俺乐开了花;俺问俺嫂;这大脑壳从你哪儿钻出来的? 
  俺嫂赶紧抢下石蛋。俺哥讪讪道;二小;俺弟;没见过世面。医生看俺们一眼;没说甚走了。 
  俺们哭着葬了爹;不提。 
  俺哥脾性越来越坏;许是没了爹的缘故。可爹没了快一年了。俺嫂说:“娃都会满炕爬了;还没个名。”俺哥一脚踢开一块石头蛋说:“ 个妨死爷的贱命;就叫石蛋。”在不去地下的日子里;哥常把自己灌醉。哥似乎不那么疼我了;哥在酒醉后说要宰了兔崽子;兔崽子是谁?俺问哥。哥一把推开俺仰脖使劲灌酒;哥要俺躲远点。 
  哥不得不延长在地底的时间;少了爹可多了石蛋。石蛋一张嘴、一撅屁股就是要钱。俺哥常抱怨草纸用得太快。俺说俺从来不用;俺有土坷垃。嫂在这段时间是只沉默的母羊;除了石蛋她不挂念别的。她常抱着石蛋念叨:过了周岁娘就放心了;过了周岁蛋蛋就不吃奶了。 
  乡里乡亲不间断来看;他们的嘴和眼表达着不尽相同的意思。他们说;看小东西长得……长得怎样他们不说;他们把话含眼里;他们在迈出俺家门槛儿后才说。俺听到他们嘻嘻地笑;说;二不愣能有那本事? 
  有时看的人实在太多了;俺嫂不好撵;只能抱了石蛋说;娃刚睡着;别吵。俺瞅着俺侄子的小脸蛋说;真亲。人们嘻嘻哈哈说;看;跟二小一个模子扣下的。侉侉女人说;又一个瓜娃子。臭臭娘说;二不愣;鸡鸡听话不?俺说;听你娘话。 
  石蛋听话;快一岁了一个字不说;光想吃奶;像俺。石蛋光光的大脑壳;小眼睛瘪鼻梁;像俺。石蛋不像哥。 
  那天俺在河边捡了只瞎狗;它莽撞地用鼻子瞧路。俺把它抱怀里;这世上总有些没娘的可怜孩子。俺搂着它回家。俺说;瞎狗!哥一旁“呼呼”地磨刀。刀尖利地叫;在夏日血红的日阳下;它真像那刺目的光。俺说;瞎狗! 
  “瞎狗”短时期内成了俺梦中呼唤的字眼。 
  俺惊异于正晌午的光;它暖烘烘地照俺;又像一位智者审视的眼;锋利、尖刻、无情地刺伤俺。 
  俺在走进家门的瞬间就嗅到了死亡的影子。你看;这再次证明;人的视觉事实上常被高估。俺嗅到死;然后才看到血;院子里开满艳丽的夺人心魄的红花。俺踏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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