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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空城 上部-第16部分

小说: 空城 上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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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啦——”

  报仇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我把嚼碎的甜瓜咽下去,身后传来有些不稳的脚步声。

  “你不再多睡会儿吗?”

  “睡够了。”

  洛坐在我的旁边,灌了一大口水,未及咽下的水从口角溢出,沿着枯瘦的下巴滴落衣襟。

  “要吃吗?”

  他捏起一片甜瓜送进嘴里,沉默的咀嚼,一言不发。

  “天快黑了。”

  “对。”

  “能陪我下船去走走吗?”

  我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刚才的话是他说的吗?

  我还以为这个人只肯独来独往的。

  他的身上全是死亡和孤独的气息。

  是的,不是寂寞,是孤独。

  虽然在人群中,虽然他有同伴,可是他的身上一直写着不妥协的孤独。他似乎有意的让自己与旁人远离。

  用一层薄暮的死亡之气筑出来的,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的阻隔,他隐身在那层死气的背后,现在却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醒来,还是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没有力量来完成那层阻隔。

  所以我让我感觉到一个与平常不同的他。

  身上带着浓浓的,哀伤。

  交易

  守在唯一通路的佣兵摇头不肯让路:“没有祭司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过去。”

  我遥望着那在阴雨中绵延的丛林,雨珠落在脸上,微微的凉。那个佣兵的身上都是水光,武器上也是,他并不是真的想拦阻我们,因为他说:

  “只要祭司大人说可以就能过去的。”

  洛没有坚持:“那么我们不过去了。”

  破败的堤道走到尽头,前方已经坍塌沉没,黑沉沉的海水轻轻扑上来又不动声色退下去。

  “这里是一团死气。”

  我没有说话。

  洛忽然抬起头来:“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不置可否:“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头切下来,挂在神魔堡垒的入口。如果那样,我即使成为一缕游魂,也会安慰。”

  我转头看着他。

  神魔堡垒?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缔约所?

  天界与地狱交战过无数次的那片平原,在人间找不到的那片平原。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甚至是在人间所有的地图上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我想见的人。”他脸上神色一瞬间变的柔软,似乎在追忆美好的时光:“请你帮助我。”

  我想了一会儿,寻找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在几十年前我就已经知道那个地方,我的同族曾经有从那里经过过。

  “好,如果你横死异乡,我尽量帮你满足最后一个心愿。”

  他笑了,尽管他枯瘦的脸使那个微笑显得略有些恐怖的僵硬,然后他问:“你不要什么交换条件吗?如果我活的比你长久,你需要我为你什么

  吗?”

  活得比我长久?

  那是不可能的。

  他显然是看明白了我脸上的表情,又笑了笑:“那这样,要是我比你活得长,就把你的头切下来,带在身边,让你不那么寂寞。”

  这就是死灵法师安慰人的方式吗?

  把你的头切下来,带在身边?

  这种带着很重的诡异色彩的交换条件,在他看似乎是很够交情很够朋友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反对的话。

  反正他也不可能比我活的长。

  忽然我想起来问:“你那个皮袋子里,都装了什么?”

  “这个?”他晃晃从不离手的那个袋子,说:“是我哥哥的头。”

  这个答案已经不算是太难猜了,我仍然觉得有点意外的恶心。

  海堤就断在我们停住说话的地方,前方还可以看到海水淹没的树,有的枝梢还冒出海面,极顽强的活着。

  我听说过东方的鬼界,那里有条分隔阴阳的河,名叫弱水。

  也听说过西方的鬼界,那里有条同样的河,叫忘川。

  这片茫然的黑色的海,却不知道将来会不会也有一个令人惆怅万千的名字。

  但它分隔的,的确是极显然的明与暗。

  “想什么呢?”

  我顺口说:“弱水。”

  洛哧的一笑:“还想没想到奈何桥呢?”

  我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没有看我:“我也听说过,东方人很诗意呢,桥的名字也取的这么让人荡……荡什么来着?”

  我垂下眼帘:“荡气回肠。”

  “是啊,奈何,可不是无可奈何吗。”

  远远传来丽莲的声音,喊我们去吃饭。

  洛站在那儿不动:“我不去了。”

  我一个人向回走。

  总觉得这个洛是不是一个僵尸偷了张人皮,在人群中间装活人的。

  连饭也不用吃了,人气越来越少。

  饭还是库拉斯特传统的那种饭食,用切碎的蔬菜和水果丁,还有肉末儿,和着一只鸡炖的烂烂的,米饭也下在汤里,用手抓了吃。还有酒,盛着绿色的旧瓶里。

  我倒了一小杯。

  是库拉斯特才有的这种酒。

  入口绵软沉厚,滑下喉咙却象刀子一样。

  当初这种酒都是搀着喝的,各种东西都可以搀进去,最特别的就是汝默的喝法,往里面搀白兰花汁,喝起来有股青涩的花香气,但是喝下去仍然热辣刺眼。

  饭我没有吃,但是酒却全被我一个人喝了。

  喝多的了感觉象是失去了身体,只有灵魂在飘飘荡荡的,找不到方向。

  “怎么了?”劳伦斯拉了我一把。

  “喝多了吧……别管我。”

  我的步子还是稳稳的,走到一条废弃的木道的头上,慢慢坐下来。

  海水在脚下面,静静的沉淀着黑色。

  从看到这海水我心里就有些隐隐的出神。

  总有一缕神魂在我自己也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分开身去想了别的。

  汝默。

  我不用骗自己。这么多年的寂寞生涯,自己骗自己成了一件很无趣也无益的事情。

  我是在想他。

  ————————————————————————————

  宝宝的身体这两天出了问题,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到四个字,大势已去。

  其实没有多严重,过一个星期爬起来,还是生龙活虎。

  只是现在的寂寞和恐慌,实在无力排遣。

  更新少,对不起大家。

  河道

  听脚步声我就可以分辨是谁,拉撒在背后说:“你发什么呆?”

  我懒懒的吁口气,没说话。

  “秀丽看你的时候眼里都有刀子了。”

  他在我身边儿坐下。

  雨停了一会儿,又飘起来,细细密密。

  “你为什么跟我们一起来?”

  我有点想笑:“不是你也邀过我吗?”

  “我当时想的是你一定不来,所以才说的。”

  我点点头:“那对不住,叫你失望了。”

  “你喜欢四海?”

  我没再装傻,海水漫上来,涨潮了,已经淹到了脚踝。

  脚提起来,被海水冻得冰凉:“喜欢,不过不是你对她那种。”

  他冲我告近了一点儿,呼吸都吹在了我的耳朵上:“其实你……”

  “我不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我摇摇头,用手握住冰凉的脚趾。

  我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而四海和他也不是一样的人。

  拉撒是很世俗的一个人,活的很实在,身边总有活色生香,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睡觉的时候也可以抱满怀的东西。

  四海完全不一样。

  或者说,库拉斯特这地方的人,和别处的总有点不太一样。

  “其实你和她站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很般配。”拉撒怀里居然还揣着小半瓶酒,递给我:“我看你很喜欢这个,所以跟赫拉铁力又要了一点儿。”

  “你不如把这个省下来去请四海。”我没接。

  他想了想,还真把手又缩回去了,站起来拍拍衣裳:“那我去了。”

  我失笑,看他大步远走。

  其实人活的实在一点儿没有什么不好。

  可我没办法那样活。

  因为首先我不是一个人。

  我来库拉斯特,和他们的理由也不同。

  劳伦斯从醒过来,眼神就十分温存,一漾一漾的眼波,似乎真是十分情深的样子。

  但是我又不是因为他而来到这里的。

  误会还是自以为是,其实都不重要。

  我看着雨滴落在黑色的海面上。

  一个又一个涟漪荡开。

  我是来道别。

  向那个从未走出这片土地的自己。

  秀丽也走过来,站在身后没有靠近。

  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不靠近。

  她一身都是杀气。

  她静静的站了半晌,又静静的走了。

  有人想爱我,有人想杀我。

  还有的人暧昧不明。

  我是一条简单的蛇,我不想去适应那样复杂的人间。

  潮水又涨了一些。

  一艘无主的小船飘飘荡荡,从长栈道那边飘过来,在我的脚边羁留不去。

  我呆了一会儿,身体缓缓前倾,轻盈的落在船上。

  船边有篙,我执起来,已经阔别了许久,但是还隐约记得如何撑船。

  我在被淹没的石础边点了一下,船悠悠的滑开离岸。

  从海港去神殿,水路最近。

  中间有漫长的距离,一片被称为蜘蛛森林的大陆,庞大的湿地,一片曾经繁华的密林,然后才到下城的边缘。

  坐船走,顺利的话,也要六七天。

  小船轻巧的滑入河道。

  森林毫无生气,偶然飞过一只长翼翠鸟,也只显得诡异凄凉。

  没有和任何人招呼。

  我来这世上原也没有牵绊。

  有什么是真正放不下的东西呢?

  感情?或是有感情的人?

  那些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样,过去了,就算了。

  当时再迷惘再投入也是没有用的。与其过后惆怅,不如一开始就先放手的好。

  河道也显得狭窄难行,两旁的树木倒了很多,天色渐黑,雨丝细密,似乎有无数带着野性的眼睛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我慢慢的撑船,并不着急前行。

  前方黑色的水面忽然一阵翻涌,一只巨大的蝰蛇脑袋从水中钻出来,绿色的眼珠象拳头般大,闪闪发光。可是左摆右摇的看了我几眼,又沉了下去,再没有什么声息。

  我赤着脚踏在被水花溅湿的船板上。

  这就是我的生活。

  人们当我是同类,虽然有些疑虑。蛇也是一样。

  人们被我的外表迷惑,而蛇则被我的眼神和气息迷惑。

  我的船悄然的行过。

  我要去寻找……被自己遗忘在这里的东西。

  很多,极多。

  多到我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我在这里丢失了多少。

  神殿

  我在阴雨的丛林里航行,随便找东西果腹,累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用麻布裹着身体,拉上草编的舱盖睡上一会儿,常在醒来的时候不辨方向,要努力眨几下眼睛,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船正泊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面,零星碎末似的白色的小小花朵,带着一点潮湿的香味儿。

  我伸手轻轻掐下一朵花苞,即使是黑暗的丛林里,也可以盛开这样洁白的花朵。

  但是手上用的力稍微大了一些,花苞碎了,簌簌的从指间落下。

  很弱不禁风的美丽。

  我没有叹息的心,继续前行。

  丛林越来越茂密,河道曲折密集如蛛网。

  我一直以为蜘蛛森林得名是因为这如蛛网一样的河道,当地的人也曾经这样告诉我,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黑暗中的力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响应这个地名,到处都是蜘蛛。

  它们的颜色诡异而艳丽,在这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目的凝固感。

  它们并非不动,那些沙沙的声响,长着密密的刚毛的螯和脚交错着摩擦着,血红似的眼睛盯着我看,往我的方向蠢蠢而动。

  我怕它们吗?

  我露出一个微笑,慢慢的伸出舌头。

  不是圆而短钝的人类的舌尖。

  是长长的,细而优雅,带着明显的分叉。

  淡淡的粉红的颜色,咝咝的响着地,声音并不大,或许人类的耳听不到,但是兽类和爬虫的知觉不一样。

  那群蜘蛛骚动起来,纷纷的向后退去。

  这些畜生很灵敏,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虽然我对蜘蛛的味道不感兴趣,但是我对如踩破它们的肚腹,折断它们的爪子,一样很有研究。

  蜘蛛们迅速退得一干干净,地下居然残留下不知道是谁的又是被谁踩断的几只爪子。

  蜘蛛森林。

  现在真的成了一片蜘蛛们的森林。

  地势渐渐变了,船开始不须用力,顺着水流一直向前。

  我坐在船上,对这呼吸间都会滴水的潮湿丛林没办法。

  天一直阴雨,丛林也越来越黑暗,长长的树木在头上结成穹顶,垂下万条藤蔓。我甚至没办法计数自己已经在这船上过了几个日夜。

  岸上并不宁静,隐约透过来的有喘息的声音,嘶咬的声音,还有惨呼。

  各种味道,最后都变成一样。

  与这丛林一起潮湿腐坏,变成一股凝郁不化的,陈旧的味道。

  所以,当丛林终于走到尽头,眼前看到那片似曾相识的城墙,从眼前到心底,都变得一下子明朗。

  这么漫长的阴暗之后,似乎就是为了看到这片在预料之外出现的光亮。

  已经接近了库拉斯特中心腹地,这里是它的外缘,库拉斯特下城。

  船轻轻靠岸,脚踏上实地的一瞬间,有种奇怪的触感。

  在水上飘荡得太久了,踏上实地反而觉得虚浮。

  下城显得光明而清朗,在淡淡的天光下,有种神圣的静寂。

  这当然是错觉。

  已经堕落到底的库拉斯特,现在没有一片静土 。

  把一直扔在船上的鞋子拿过来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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