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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柯云路1新星-第39部分

小说: 柯云路1新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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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南分开众人挤上去,用手扳住林虹的肩头拉了她一下。林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愤怒。
  “怎么回事?”李向南问。
  林虹三句话把情况讲清楚了:刚才,课上到一半窑洞就开始往下掉土,婷婷立刻让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到窑洞外面去。驼秘书的孙子钟钟把自己的橡皮掉在教室里了,又跑进去找,这时窑洞开始塌,婷婷一边叫着一边冲进去拉孩子,窑洞轰然一声全塌了下来。
  “你们干的好事。”林虹愤怒地说。
  李向南被林虹这种不加区分的说法弄懵了。他愣了一瞬,但来不及解释:“婷婷和那个孩子都压在里头了?”
  “是。”
  这时院子里进来的人更多了,潘苟世也满头大汗地跑来了:“快快,赶快挖。”他结结巴巴地嚷道。
  “挖什么?”李向南目光像刀子一样逼视着他。
  潘苟世哆嗦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向南今天又回到这儿。
  “大家安静。”李向南挥了下手,大声喊道,“妇女们一人领上两个孩子,全部都出院子去。快。你们在这儿耽误事。”女人们拽上哭喊的孩子们出去了,院子里静了一些。“这窑洞不能乱挖。”李向南说,“下边挖,上边还要往下塌。”他扫视着众人,“谁是挖窑洞的行家?”
  人们左右张望着,把一个老汉拥推出来,是贾二胡。
  “贾大爷,你是什么主意?”他问。
  “这得一边掏着挖着,一边用柱子撑着。”贾二胡说。
  “对,是这个办法。”李向南说,“该挖哪儿,该撑哪儿,你站在这儿全面指挥。我领着人在前面挖。”他抬头看了一下潘苟世,潘苟世正愣怔地站在那儿,“你领着人立刻去扛些木料来。不管什么,拆了拿来。越快越好。”
  人们一起投入了紧张的行动。贾二胡上下左右地看着塌了的窑洞,在后面指点着:“先挖这儿,那儿先别动……那块大土疙瘩先撑住它……这儿顶个柱子,短一点的。换一根,再短一点的。用劲。上面垫块木板……好,这儿往里掏。李书记你那儿当心。”
  “李书记,你靠后点,我来。”小胡气喘吁吁地用铁锹挖着往前插上来。
  “不用。”李向南说。他感到旁边还有一个人挤过来,扭头瞥了一眼,是林虹。“你走开。”李向南命令道。林虹不理他,继续弯下腰奋力挖着。“你在这儿一个不顶一个,碍事。”李向南有些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拽,林虹一下没挣脱,转过身来,满脸汗水地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抓握出的红印,抬头看着李向南,眼睛里闪出敌视的目光,她遇到的是李向南更加强硬的目光。她咬了一下嘴唇,朝后让了让,康乐和一个农村小伙子立刻取代了她的位置。
  窑洞有些地方塌实了。有些地方是土块支土块空搭着。人们就从下面连挖带撑,掏进一个一人多高的巷道进去,一筐一筐土递出来。慢慢外面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了。里面的人则小心翼翼地连挖带撑着往里进着。下面挖土尤其要小心,怕万一伤着婷婷他们。最后,碰到一只手。在这儿了。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手刨着,把婷婷挖出来了。她弯着腰侧身趴着,显然是在塌方的一刹那用身体掩护着驼秘书的孙子小钟钟。在她身下是那个孩子,一根原来横担在窑顶的木梁压在她腿上。
  两个人被从巷道里抱出来了,平躺着放在地上,剔净脸上鼻孔的土,连呼吸都摸不到了。婷婷的膝关节靠上一些的腿部大概是被砸断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婷婷,婷婷。”宋安生趴在婷婷身边竟然失声哭起来。
  “哭什么?”李向南喝道,“先看人有没有救。”
  贾二胡老汉上来,翻开婷婷和钟钟的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放在两人的鼻孔上,闭住眼试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很有把握地说:“还有救。”
  宋安生立刻和人们一起给婷婷和钟钟做起人工呼吸来。
  贾二胡解下自己头上的毛巾,哧哧地竖着撕成两条,系住,成一条布带,他让林虹把婷婷的裤腿卷起来,把流血的腿扎住。他回头看了一下又进到院里的几个妇女:“要头发,快点剪,多几把。”剪刀拿来了,林虹先接了过来。她把盘在脑后的头发一松,甩了一下披在了肩上,左手在脖颈后把头发理着握成一把,右手拿着剪刀咯吱咯吱几下把头发剪了下来。又有两个农村姑娘剪了头发。贾二胡捧着头发,到了旁边婷婷住宿的那间小窑前,用炉火把头发燎着,满院腾起一股焦臭。他捧着不多的发灰过来,敷在婷婷的伤口上,又用林虹递过来的一块白毛巾把伤口包扎住。人们疑惑地看着他。“头发烧成灰就是血余炭,懂不?止血中药。”贾二胡拍着粘在手上的头发灰,有些乐呵呵地眯起眼说道。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他的话使大家略感放松了些。
  婷婷的眼皮开始动了,好像有只小虫在眼皮下慢慢蠕动。小钟钟的鼻孔开始微微翕动,接着他睁开了眼,直愣愣地像熟睡中被惊醒了一下,而后又闭眼睡去了。贾二胡摸了摸两人的脉,眉头皱得更紧了,在众人的目光下,半晌才放心似地点了点头,悠悠地站了起来。他那带着一丝乐呵呵的表情好像是说:好了,这就没事了。他一边用烟袋锅从容地挖着烟丝,一边靠近了李向南,压低声音说:“李书记,快送医院。钟钟不要紧,婷婷再三个时辰送不到医院,就没救了。”
  李向南猛然转过头,询问的目光落在贾二胡脸上。
  贾二胡在一片烟雾中皱着额头,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快,说话就没救了。”老汉拿烟袋的手在微微抖着。李向南点了一下头,扭头看着潘苟世:“赶快打电话,叫县医院来辆救护车。 越快越好。”
  “我去吧,我从近道跑着去。”一个矮个子年轻人自报奋勇地说。
  “快一点。”李向南说。
  小伙子拔腿就跑,才两步,又猛然停住,急转过身来,伸手向潘苟世说:“潘书记,快写个字。”潘苟世看着小伙子,不知道他要什么。潘苟世已被塌方弄懵了。“潘书记,你快一点,写个字。”小伙子急了,喊道。潘苟世还是愣怔着不知所云。“快写条子,打电话,快写,写个电话票。”
  小伙子急得说不清楚,把“电话票”终于也喊了出来。
  潘苟世这才手忙脚乱地浑身上下乱按着摸起钢笔和纸片来。
  李向南愤怒了。来横岭峪前就听过“电话票”一说,没想到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刻碰上了。他指着潘苟世:“从今天起,废除你的电话票。”他对那个小伙子一挥手:“快去,向县医院要车。就说我要。”小伙子转身飞跑了。
  “看看你这公社书记干的好事。”李向南盯着潘苟世凶狠地说道。
  潘苟世狼狈不堪地罗圈着腿站在那儿。
  话一出口,李向南猛然感觉到什么,他一转眼,和林虹在不远处注视他的目光相遇了。他在一刹那想到:自己的话和林虹一开始冲自己说的话竟惊人地相似。
  龙金生和贾二胡已经领着人用抢险抬来的木料绑扎起担架,上面还铺上了不知是谁抱来的被子。跑去打电话的小伙子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李书记,县医院派不出车。”“什么?”李向南正蹲在那儿同人们把婷婷和钟钟轻轻抬上担架,这时腾地站了起来。“他们说没有车。”
  “走。”李向南跟着小伙子连跑带走,从近路往公社大院赶。迎面看见驼秘书疯了一样跌跌撞撞跑来:“李书记,钟钟他……”一看见李向南,驼秘书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李向南来不及多说什么,和小伙子一起上去搀起他:“去吧,钟钟不要紧。”就往公社大院赶。
  一要通电话,李向南就急切说:“县医院吗?我是李向南。这儿塌方,有老师学生受了伤,很危险,你们立刻派辆救护车来。”
  “李书记,现在没……没车。”接电话的是县医院的办公室主任,他慌乱地回答。
  “县医院不是两辆救护车吗?”李向南厉声问道。
  “都不在。”
  “干什么去了?”
  “嗯……”
  “干什么去了,你听见没有?”
  “一辆去送人了,还有一辆去接人了。”
  “接什么人,送什么人?”
  “嗯……”
  “嗯什么?你要打掩护,一切你负责任。”
  “一辆,去送书记的儿媳妇回娘家了,还有一辆,是,是……到火车站去接院长的小舅子了。”
  “书记和院长在不在?”
  “就在这儿。”
  “叫他们接电话。”
  “李书记。”电话里换了个声音,干哑的、惴惴不安的,这是医院党委书记。
  “该受什么处分,你们自己打个报告送到县委来。如果因为你们延误了抢救伤号,出了人命,再追究你们的责任。好,现在你们马上做好抢救伤号的医疗准备。”李向南哐地按下电话。他马上让县总机给他接县公安局、县武装部:“哪个先通,先要哪个。”县公安局的电话先接通了。“县公安局吗?对,我是李向南。你们的车在不在?……好,请你们立刻赶到横岭峪来。三十里地,半小时之内无论如何赶到。好,现在是九点,九点半以前等你来车。”
  他放下电话,想往塌方现场赶。金生领着人们抬着两个担架来了。“叫来车了吗?”龙金生问,显然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李向南点了点头:“过半个小时就到。”
  “担架抬到这儿等车吧,那儿车上不去。”
  “好。”李向南扫了一下抬着担架进来的人群,除了常委们、公社干部们,还有林虹、贾二胡等不多的十几个群众。几个执意不肯回家的孩子还泪汪汪地站在婷婷的担架边,在他们后面站着他们的父母。
  “你看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就抓紧处理吧。”龙金生说。
  李向南点了点头,心中有点发热。他走到担架边看了看,钟钟闭着眼不时咳嗽着,嘴角流出一丝带血丝的唾沫,驼秘书用手绢轻轻给他擦着。婷婷依然昏迷着,听说刚才睁过一次眼,宋安生蹲在旁边。
  李向南默默地拍了拍驼秘书和宋安生的肩,然后抬起眼,瞧了一下大家说:“同志们,我们就这样开一个简短的县委常委扩大会。”潘苟世等公社干部,还有林虹、贾二胡等人一听这话,都准备离开此地。“你们也参加吧。这次常委扩大会,请在场的人一起参加。”李向南伸手招呼着人们都停留下。担架轻轻放到了地下。李向南沉重的目光环顾着人们。林虹平静地迎视着他。他阴郁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潘苟世身上。
  “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他盯视着潘苟世。
  “我……我检查。”
  “检查?”李向南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常委们,“同志们,横岭峪的情况,大家有目共睹。我不用多说了,请同志们说说应该怎样处理。”
  “我认为,”龙金生率先发言,“苟世同志继续担任公社书记,对工作,对他自己都没有好处。我提议撤销他的职务。”他一反往常的绵善既出乎众人意料,也没引起什么惊讶,这个提议太自然了。
  “我也同意撤销老潘的公社书记。”胡凡说。
  几个人相继表态支持。
  “大家的意见呢?”李向南的目光扫过宋安生、驼秘书、贾二胡、林虹等人,“其他同志也可以谈谈你们的意见。”
  没有人讲话。
  “老驼,你的意见呢?”
  驼秘书蹲在担架边抬起头,眼睛透过镜片迟钝地看看大家,又转过来看看低着头站在旁边的潘苟世,叹了口气,“他这样,既害人,又害己。”
  “同志们,”李向南顿了顿,说道:“我完全同意老龙同志的提议。如果我们允许潘苟世这样的同志继续掌握权力,独霸一方,错误行事,人民一定会气愤地指责我们:‘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与稍远处的林虹又目光相视了。
  林虹的目光是淡然静观的,他的目光则是阴郁深沉的。
  “请常委们举手表决。”李向南说,“同意撤销潘苟世同志公社书记职务的人请举手。”十几只手都举了起来。慢慢地,迟疑了一下,最后举起手的是冯耀祖。“好,从今天起,撤销潘苟世同志横岭峪公社书记的职务。文件另发。”李向南说道。“我再提议,由胡小光同志兼任横岭峪公社书记的职务。这对于县委政策研究室能更有效地工作也是必要的。”李向南又说。
  十几只手再一次举起,通过了提议。
  李向南严峻地看了看大家,说道:“这样的事情,只撤换一个人够不够呢?”人们在他的目光下沉默了一瞬。
  小胡提议道:“应该发个通报。”
  李向南点了点头,这正合他意。他问众人:“大家有意见吗?……好,同意小胡同志的提议,发个通报。”他扭过头对康乐说:“你记一下要点,立刻拟定通报全文。”康乐掏出笔记本。“第一,”李向南思索地蹙起眉心,“把事件的经过、始末和对潘苟世的处分通报全县。第二,结合横岭峪公社党委的整个状况,说明:发生这样的事件不是偶然的。”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潘苟世一眼:“第三,县委领导同志曾在一年前视察过横岭峪,听过教室情况的汇报,但熟视无睹,麻木不仁,延误至今。说明原因不仅在横岭峪公社,官僚主义作风渗透着我们上下各个层次。”
  康乐一边记一边很快地和李向南交换了一下目光。
  “第四,现县委主要负责同志——就是我了,点名——李向南,对这个问题处理督察不力,致使教室的迁移又被延误一天,终于酿成事故,他责无旁贷。责成李向南对全县人民做出检查,另文通报全县,上报地委。”
  有人想对他说什么,却遇到了他铁一样阴沉的目光。
  “最后一条,”他说,“告诫全县各级领导干部,像这样不关心人民疾苦的官僚主义作风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转头看着康乐吩咐道:“等会儿送婷婷去医院,你跟车回县里,立刻拟定全文。不要再审查了,今晚就交广播站对全县广播。”“好。”康乐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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