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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23部分

小说: 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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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拥在怀里的感觉。她站在镜子前凝神聆听,一会儿她意识到哭声是从她的柜子里
传出来的。于是,她把镜子的门打开,她看到在她的柜子里藏着一个男人,这个男
人此刻已哭得泪流满面。这个男人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真丝衬衫,圆圆的脸,微胖。
她认出这个男人就是那个照片上的人,她断定他可能是个受警方追踪的人。她看清
了男人的眼神,他的眼神此刻显得很遥远,她熟悉这样的眼睛,那是昆虫研究者才
有的眼神。她知道他是她的同行。他们这些人总是能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认出同类。
就像那些同性恋者总能在公共浴室里一眼认出同类。为什么警察要追踪这个男人呢?
这个男人犯了什么罪呢?他是不是在走私昆虫标本呢?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哭得
如此软弱,她猜测可能同她满屋的标本有关,这个男人也许是因为看到这些昆虫标
本而喜极而泣。于是她蹲在他身边,问:“你怎么了?”男人的头靠向她,委屈地说:
“他竟敢这样,他把尿撒在我的头上。”女人没听懂男人的话,问:“什么?”男人
说:“臭警察,他以为他是谁,他竟把尿撒到我的头上。”说着,男人哭得更加伤
心了,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在外面遭人欺侮而寻求保护的孩子。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在
男人的头上抚摸起来。
  晚上,那个被天柱人叫成半雌雄或橡皮筋的小伙子像壁虎一样贴在黄泥小屋的
北窗上,他那天蛾一样的眼睛张开得几乎到了极限,那样子像是要把眼珠发射出去
似的。他在山脚下已听到屋内惊天动地的欢叫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黄泥小
屋的。他向室内偷窥,没错,这回他们已经癫狂到不可抑制了。令他吃惊的是,一
会儿,他见到里面的男女变成了两只巨大的虫子,他们长出了翅膀,长出了像虫子
一样轻柔的羽翼。羽翼扑扇着,于是他们就飞了起来,在那些标本中间盘旋,他们
的翅膀扑扇出来的巨大的风浪把小伙子从窗口吹下,小伙子仰着身子重重地坠落在
地。他马上从地上翻了一下身,如一只壁虎窜入林子中。
  血迹就是这个时候进入他的眼睛的。他爬在地上的手触到一个柔软而潮湿的东
西,他把手放在眼前,发现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想,也许他碰到刚刚被人猎杀的野
猪或是什么别的野兽。这当然是天赐的好运,这意味着他将可以美餐一顿了。他在
那东西的身上摸起来。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头了,因为他摸到了软绵绵的一层东西,
很光滑没有任何毛发。他觉得他摸到的东西像是一件衣服。他感到奇怪,野兽怎么
会穿着衣服呢?他的手往上摸去,他摸到了头部。这是高耸着的鼻子,这是眼睛,这
是嘴,脸部十分光洁。这是什么呀?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难道我碰到一具尸体吗?
他把周围的小树木撩开,借着月光,他真的看到了一具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尸体。
男人的头部已被钝器撞碎,鲜血痕迹像河流一样遍布在他的脸部。旁边有几块石头,
石上亦沾满了血迹。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屁滚尿流似地向山下跑去。他在中途还
跌了几个跟斗。
  早晨几个天柱男人来到小伙子住着的简陋的房子里。他们发现小伙子睡得很死。
他们说,不知这家伙会告诉我们什么。他们就把小伙子叫醒。小伙子听到叫声,猛
地坐了起来。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出骇人的恐惧。他说:
  “昨天晚上,我碰到了一些怪事。我先是看到亚热带和北回归线男人变成了两
只虫子,接着我变成了一只壁虎。后来,我还发现了一具尸体,男人的尸体,大约
三十来岁。他的头被石块砸烂了。满地都是血迹。”
  几个男人听了都笑出声来。他们骂道:“你他娘的是做了一个恶梦吧。你昨晚
根本没出过门,你整晚都在睡他娘的觉。告诉你吧,我们就守在你的门口,一整夜
都没离开过!”
  但这天,天柱人真的在山腰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就像半雌雄所说的,尸体的头
部已被砸烂;满地都是血迹。

                               2。警察

  每天,赵小莲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热水从莲蓬头上洒下来,落在她一
头长发上,落在她细腻白嫩的肌肤上,落在她的乳房上,她闭上眼,双手搓揉着,
她感到体内慢慢安静下来。在她洗澡前,也就是在她回家的路上,赵小莲的耳边总
是回荡着尖利的呼啸,她的眼前总是浮动着那一张一张绝望的脸。他们的眼睛绽放
着惊惧之光,那光芒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还看清了他们的呼喊,他们呼喊的神
态惊人地相似,又各有特色。他们总是先闭上眼睛,像是在作什么准备工作,然后,
他们会突然尖叫起来,一口气能呼喊很长的时间,像是要把身体内的恐惧全喊走。
喊完之后,他们便显示不同的模样,他们或是哭或是笑,有的人会一支接一支唱歌。
赵小莲的工作就是照顾他们。她工作的地方就在这个城市的北郊一个风景秀美的山
谷边的一所医院里,这所医院聚集着这些神志不清的病人。山谷安静,喊声凄厉,
赵小莲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这样的尖叫一块一块地割裂。她老是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她
的喉咙里冲撞,把她冲撞成了一个不完整的人,污秽的人。只有在清澈的水中,在
热气腾腾的暖流中,她才感到自己变得慢慢干净起来。同时,她开始感到疲劳,她
感到她的身体里面弥漫出一种安详的气息。
  洗完澡,她就穿着浴衣来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了音响,放上猫王的唱片。猫
王那爵士味的歌声顿时充满整个房间。

  噢亲爱的,折磨我,
  揉碎我,但你要爱我。

  她觉得猫王的歌声濒于垂死,有点自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猫王。她想
猫王的歌本质上同她的病人有某些相似之处,都有一种人无法左右自己情感和命运
的灼痛。由灼痛而抵达疯狂,由疯狂而抵达刹那的自由和安静。就像她在热水下面,
她突然变得如婴儿般安静一样。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让电话响了六下,然后接了起来。她知道电
话不是她的丈夫打来的。她丈夫总是很忙,她丈夫没时间让电话响六下。
  电话是罗为民打来的。她听到罗为民的声音十分疲倦,仿佛像是从海底浮出来
似的,又非常遥远,好像罗为民不是在这个城市里。罗为民说:“小莲,你在干什
么?你没看电视吗?你快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在报道的事你会感兴趣。”
  赵小莲并没挂断电话,而是把电话搁在一边,她走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机,突
然亮起的电视屏的光芒几乎把她的双眼灼痛。她先听清了声音,然后画面跟着清晰
起来。
  “位于本市西郊的狱中昨天发生了一起罕见的越狱案,一名叫马大华的罪犯不
知去向。据同囚一室的犯人说,睡觉之前马大华还在室内,但当他在第二天早上醒
来时,发现马大华不知去向。但囚室的门及墙并没有留下敲凿的痕迹,马大华像是
不翼而飞了。马大华的突然消失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但警方也无法解释马大华是如
何逃出监狱的……”
  这时,一个警察出现在银屏上,他的背后依然是那幢监狱,那个警察一脸严肃
地在侃侃而谈。
  “马大华曾是个昆虫学家,人有点怪,他专门制作昆虫交配时的标本,他拿这
种标本给儿童玩,并且多次猥亵儿童。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人逃到社会上,我们一定
会找到这个人。实际上,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有群众反映,马大华曾在今天
早上出现在远郊,目前我们派了部分警力正在全力以赴缉拿逃犯。我们抓到马大华
以后就可以知道他是怎么逃走的了……”
  赵小莲听到她没有挂下的电话里,罗为民在不停地说话。但她没理罗为民,她
站在那里,眯眼看着。等到这个报道过去后,她才又拿起电话。这时,罗为民的声
音已经由刚才的倦怠变得兴奋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嘿嘿。怎么样,你有何感想,你认为这个叫马大
华的人是怎么逃出监狱的?”
  赵小莲说:“没有人会相信,但这个叫马大华的人绝对是像昆虫一样飞离监狱
的。是的就这么简单,他变成了一只昆虫,然后就飞了。”
  罗为民说:“如果你这样同警方说,比如同你的丈夫说——你丈夫不在家吧?那
他们就会怀疑这话是出自一个精神科医生之口。嘿嘿。这话很像是出自一个疯子之
口。”
  赵小莲说:“你别笑话我。”
  罗为民说:“可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你对事情的看法总是很离奇,你简直天
生有一颗艺术家的脑袋,可惜你做了医生。怎么样?我可以到你家来吗?或者你到我
这里来。”
  赵小莲说:“罗为民,你别疯了,我今天很累,等会儿我母亲要过来。”
  在母亲到来前,屋外突然响起了雷声,紧接着雨就撒了下来。从窗口往外看,
黑夜中雨水像精灵似地光亮。赵小莲觉得窗口的亮光像电视机的雪花。突然降临的
雷声和大雨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浮躁喧烦的现实悄悄隐退,赵小莲觉得自己像
置身于一座孤岛中。雨就像是厚厚的窗帘,把她与外界隔绝起来。雨丝又像是长长
的距离,一头连着梦境一头连着现实。雨还像是下在时间之外,让她滑出时间的轨
迹,落入空旷的寂静里。赵小莲喜欢这样的宁静时刻,这样的时候她喜欢独处。她
因此盼望母亲今天不要到她这儿来。但如果母亲要来你是挡也挡不住,母亲是以为
女儿操心的名义来的,因此母亲的到来总是那么理直气壮。母亲小巧精干,有一双
明亮而锐利的眼睛,她总是能够一眼看透赵小莲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的潜在的想
法。两个月以前,刚刚退休的无聊的母亲嗅到了赵小莲身上一些危险的气息。当时,
赵小莲刚从医院回来,脸上恍惚的神情还没有退去,当她打开自己的房间时,发现
母亲坐在房间里面等着她。赵小莲当时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母亲,才问,妈,你怎
么来啦?你是怎么进房间的?母亲说,你根本没关门,你总是那么粗心,要没有我替
你看房子,说不定你这里早已被洗劫一空了。赵小莲笑了起来,说,谁敢来我们家
偷,我的丈夫可是个警察啊。母亲说,小莲,你们夫妻俩很久没来看我了,你们还
好吧?赵小莲说,还好。母亲却似乎看出了名堂,她审视了赵小莲一会儿,说,赵小
莲,你没欺侮你老公吧,你这个人从小就刁,谁娶了你就谁倒霉。赵小莲说,你说
什么呀,这可是你要我嫁给他的啊。母亲说,赵小莲,你可不要对不起你老公,老
实说我对你不放心,我现在退休了,我要好好管管你。母亲说到做到,真的管起她
的事来。每次母亲总是在赵小莲最不愿意见她的时候到来,母亲成了赵小莲生活中
一个无理的闯入者。
  雨还在下。赵小莲想,这样大的雨母亲大概不会来了吧。但母亲还是在不久后
到来。母亲对雨天显然没有赵小莲那样的好感,加上她没带雨具,一路上被淋得像
落汤鸡,因此她一进门就开始发牢骚。母亲说:“我今天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你
去哪里了,你连班都不上了啊。”赵小莲说:“妈,这么大的雨你也来啊,叫你别
管我,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淋成这个样子,当心生病啊。”说着赵小莲找出一
件衣服递给母亲,要母亲把外衣脱了披上这件衣服。母亲没理睬她,母亲说:“我
能不来吗,我要是不来说不定你们已经离婚了。赵小莲,我不允许你们离婚。这么
好的男人你到哪里去找。”
  赵小莲的丈夫是个警察。赵小莲和丈夫可以说是青梅竹马。赵小莲的母亲从小
喜欢他,开始叫他干儿子,后来索性把赵小莲嫁给了他。那时候赵小莲很迷恋这个
小警察,因为小警察总是向她描述那些血腥的犯罪现场。慢慢地,赵小莲对犯罪似
乎着了迷,她不满足听小警察描述,还希望亲眼看到。但小警察不可能随身带着她,
他就搞了一些犯罪现场照片给她看。她几乎是一见到这些照片便对它们发生了兴趣,
并因此产生了收集这些照片的爱好。那个小警察便开她的玩笑,笑她是不是也想犯
罪,如果她那样他可不会放过她。她没有告诉小警察她内心的感受。她看着这些残
忍的照片,心中便会痉挛起来,仿佛那些刀子不是插在受害者的身上,而是插在她
的心中。每当这种时候,她的身体会突然发凉,全身颤抖。赵小莲的这种样子让小
警察涌出澎湃的爱怜。他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拥抱住赵小莲。几次拥抱过后,赵小莲
便嫁给了小警察。
  但结婚之后赵小莲就觉得不对头。警察的工作没有日夜,来无踪去无影。赵小
莲觉得每次他到来时周围总是漆黑一片,这让赵小莲觉得干他们这一行的就像一只
只在黑夜中出没无常的蝙蝠,他们不但在这个城市的夜晚飞来飞去,甚至常常飞到
别的地方。赵小莲总是从他丈夫的身上嗅到枪子的火硝气味和血腥气味。她老是问
他有没有杀过人,但他总是笑而不答。危险和动荡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很多个
夜晚一个人守着空房倒也罢了,要命的是她常常睡不着觉,她的脑子里总是出现各
种各样的幻觉。这样的时候,她更是遏制不住要看那些她这几年收集起来的犯罪现
场的照片。照片中,死亡的气息像雾一样弥漫。这样的气息还从照片里溢出开始在
她的房间里缠绕。她看着那些死者的眼睛,那是她熟悉的骇人的恐惧,这些人临死
前的眼神同她的病人是多么相似。他们的脸像瓷器一样发着寒光,仿佛他们仅仅是
一些出土文物,生命在刀子进入他们身体前已经不存在似的。那些刀子冰冷而锋利,
有的还插在他们的身体里,有的散落在周围,但伸向它们的手早已不见。这些死亡
的人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他们为什么会死于非命?他们在临死前预感到危险降临了
吗?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吗?赵小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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