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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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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绿地一大片,风一过,便成微浪的海洋。

    抱着囡囡走在柔软的土地上,凤翔总觉自己像个善感而沉默的小父亲。他想,终有一
天,他会娶妻,会有他自己的孩子,几年之后,他会像这样地抱着自己的囡囡,来看一样的
麦浪。人世长长数十年,归根结底不过单调平凡梦一场。过去,除了耕阳,他没有过什么想
望,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然而,下乡十多天后,某个下午,当他看到土石路远远那头一个骑着脚踏车蹬过来的熟
悉身影,不禁惊呆了。直到耕阳停在他面前,红扑扑的脸笑开来,他还只是愣愣地瞧着他的
眼睛,说不出话。耕阳轻轻地说:“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凤翔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耕阳说他陪着那些德国人走了一趟哈尔滨。原本是他父亲该陪着的,没想到在最后两天
病倒了,他们一路上不能没有个懂德文懂中文日文的人跟着料理交涉,耕阳就替他父亲走了
这一趟,因为事出突然,走前来不及先通知凤翔。凤翔呆望着耕阳问:“你怎么瘦了这许
多?”耕阳轻描淡写说:“哈尔滨冷了点,衣服没多穿,受了点寒。”

    事实上,耕阳自哈尔滨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足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病榻间,一
心挂着的只有凤翔,出院隔天,就跑到凤翔家前探望,大门深掩,没有等着的身影,没有人
声,倒似个弃宅,他毛骨悚然了起来。不会是在这段时间里,凤翔就像水汽般蒸融在记忆的
空气里,无影无踪了吧?会不会到头来发现这个人只是他错乱的记忆,别人全然不识?到了
第三次他忍不住了,叩门打听,应门的是个挺眼生的小婢,她满脸狐疑说凤翔下乡去了,不
住地上下打量,耕阳腼腆地问明了地方,小婢儿口齿笨拙讲不清楚,回家还翻了地图。今儿
一大早,骗家里说想到城郊写生,要晚归,便蹬着车一路寻来,因为没有其它交通工具。大
清早出的门,又得找路,又是泥土碎石的不甚好骑,中途脚踏车链条儿落了,修了好一会
儿,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到。

    凤翔听他如此大费周章,仅为见他一面,耕阳惦挂之殷之深,令他想紧紧抱住他。他要
耕阳跟他进屋里休息,心里想着事情闹大也由它,不管了,耕阳这片情,不能辜负。但耕阳
笑着摇摇头。凤翔问他吃过没?耕阳笑说带了母亲为他做的寿司便当,他拍拍车座上绑着的
蓝花布巾儿,特地留了一卷寿司,要让凤翔尝尝。

    耕阳坚持不进屋里,凤翔便到后头牵出两匹马,两人往田野远处骑去。凤翔带耕阳到一
个常来的小山丘,把马系在树下吃草,步行上山。这仅仅是平地上微微隆起的一个野树丛生
的小丘,三两步路就到顶了。从丘顶俯瞰还是可以看得很远很远,铁路长长一条挺明显地切
开翠绿平原,成了这边和那边的楚河汉界。

    两人在树下坐着避太阳,耕阳说起哈尔滨十多天里,那些德国人因为不懂中国风土民情
而闹出来的一些笑话。凤翔啃着耕阳为他留着的寿司,边听边笑。乍见还喜的激动已经平
息,两人现在的心情都很好,微微地带点舒适的倦意。

    凤翔说:“你去过那么多国家真好,懂那么多事。”耕阳笑着看他,露出两颗白净净的
虎牙。凤翔兴起,闹着耕阳要他教德文,耕阳说德文可不好学,但凤翔不依,定要他教几
句,耕阳便装腔作势怪声怪气地讲了一串听不懂的话,凤翔知道他在逗他,捡了根树条儿敲
他的头:“正经正经地给我说两句!”

    耕阳笑着,也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着,Berg是山,Baum是树,Gras是草,凤翔边
念边跟着划,划得歪歪斜斜地,念得也怪别扭,不住地哈哈大笑。耕阳在沙上长长地写了一
串:Du…gefallst…mir。凤翔问:“啥意思?”耕阳脸红了起来,光是笑着不告诉他,凤翔
缠着闹他必要追根究底,耕阳望着远方不看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这句话,他已经
想讲很久,很久了。

    凤翔静了下来,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摘着头顶上的树叶玩。耕阳低下头来,心里弄不
清,不知道把想讲的给讲了,究竟是福是祸。他在沙地上划着:Ich…liebe…dich,写了一遍
用脚抹掉再写,再抹掉,写写抹抹,抹抹写写,好像永无尽时,凤翔这回也不问是什么意思
了。耕阳心底微微不安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想:也不能这样一直僵下去。遂下定决心,这次
写了就不再抹掉了。他抛开树枝站了起来,凤翔也跟着起身了,定定地看着他。耕阳在接触
到凤翔的眼神那一刹那间,忽然领悟到原来凤翔已经懂了,早就懂了。

    凤翔望着天色喃喃自语似地说:“不早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话,耕阳伸手过来牵了凤翔的手,自然得仿佛两人携手同行已经有千
百年之久。下山时,凤翔一路心头沉沉惶惶地,仿佛这是条绝路,前方便是绝地,回首亦无
来迹可循,没有退路,只希望这条路永无尽头,多耽一刻是一刻,但是,山路很短,一下子
就走完了。

    日头西斜,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每隔一两个星期,耕阳便骑着车跋涉六十多里的路程,到乡间来看凤翔。大学里到了夏
天,原本是有暑休的,但是耕阳已经是高年级生,在学校里有长期的实验工作,几乎等于没
有假期。为了看凤翔,他比平日更谨慎地控制工作进度,为的是把握难得的见面机会。

    每回一到约定见面的日子,凤翔总是醒得特别早。因为路途遥远,路况又不好,耕阳一
向是天亮便早早起身出城,待骑至凤翔乡下老村时,多半也近午了。凤翔觉得唯有也跟着起
早,才不会对不起耕阳。到了晌午时分,凤翔便到村子路上远远地等着,因为老宅里养了许

多猎犬,他怕狗见到陌生人的吠声会惊动屋里的人。

    好几回凤翔不忍耕阳来回地长途奔波,囔囔着要提早搬回城去,但耕阳不肯,凤翔家里
的情形他从来没问,但早也猜到了。他知道凤翔是没有理由没有藉口搬回城去的,怕他这一
任性会把事儿全抖出来,以后反而难再见了。凤翔便说:“那你以后还是不要来看我吧,等
我回城里我们再见面。”这话说得恋恋不舍,但他想他宁可忍。然而耕阳笑着说:“不碍事
的,你还是让我来吧。”凤翔望着耕阳阳光般笑脸,心里一阵抽搐悸动,因为无能为力,也
只得耐着性子熬日子,看着耕阳来来去去这番辛苦与情深,只有心疼。

    不能相见的日子里,相思磨人心肠,凤翔养成了写信给耕阳的习惯。每回想念耕阳时,
便在纸上一字一句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又一张,这样仿佛就像对着耕阳说着话儿似的。写完
了的信纸积得厚厚一大叠,无处寄,也不想寄,耕阳来了也不想拿给他看,自个儿钉了一本
又一本地收着。

    一回,凤翔怀了颗新上的羊角蜜,在路边等着。两人照例往人稀的田间跑,并肩坐在灌
溉用的田渠旁,赤着足踢水花玩儿。扳了瓜甩去瓜瓢,嘻嘻哈哈啃食起来,两人吃得满嘴蜜
汁,耕阳忽然凑近过来吻了他的唇,两人静静地吻了许久,痴痴对望,这是他们的初吻。后
来却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觉得这一吻真是香甜可口。

    定情的小山丘,是他们的圣地,那儿僻静之极,干燥暖热的风阵阵朝山顶拂来,两人肌
肤相触之处,却是温存凉意。耕阳的个头儿比凤翔大些,不过他喜欢懒懒地卧在凤翔怀里,
听凤翔天南地北瞎扯。耕阳问:“翔,你的名字怎来的?”凤翔悠悠地说:“我家这辈男子
行翔字。打我爹爹上头好几代来,我们家男丁一直单薄的很,因此我大伯和我爹爹最大的心
愿就是多生些个男孩来繁荣家族,可是终究还是只留我大哥和我两个。”他望着远方沉思了
会儿,不觉笑了:“我爹爹野心可大了,大哥唤龙翔,死去的二哥唤鹏翔,我爹爹本来还打
算雕啦鹤啦鹰地把一干奇珍异禽给生全,我看我家祖谱都可以当鸟谱了。”说得耕阳也朗声
大笑了起来。

    远方的火车铿锵铿锵地飞驰过来,长长一串,久久才消失在视野里。凤翔问:“你毕业
后什么打算?”

    耕阳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希望我去德国继续念书,咱们的医术仍差西方一大截,德
国医学比我们先进太多了,他一直希望我能去学回来,救世济人。”

    凤翔默默无语,静静自背后伸手过来轻抚耕阳的脸,轻抚着他唇上微刺的胡髭。未来的
事不能想,也顶好不要想,他们的交会注定是命运错误的出轨,这刹那间的幸福究竟在何时
会被无情地腰斩,谁也无能预言。凤翔和耕阳心底都很明白,这样下去不过是在熬日子,时
间的问题罢了。

    “几时回城里?”耕阳问。

    “过了八月节,或许在八月下旬吧。”凤翔想起旧诗上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
时”,心中不禁微怆。耕阳回头深深地吻他,两人手指紧紧地交缠,无声沉浸在对方的体味
中,仿佛想抓住什么似地。

    八月清秋,农宅上上下下也忙了起来,凤翔白日无事不念书时,有时便跟着帮忙,却是
笨手笨脚的,做不了什么大事,结果通常是抱着囡囡坐在庭院里,扯着长绳张着萝篱,洒把
稻米干等着贪食的雀儿。

    中秋那日,龙翔夫妻下乡来团聚,宅内上上下下忙碌地准备拜神祭月。夜里清朗无云,
深蓝色的夜空中一轮冰亮的明月,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龙翔命佣人在菜圃瓜架下摆了一
桌子的月饼瓜果,邀了佃户仆佣一道饮酒赏月,以答谢他们平日辛劳。

    席间闲聊,龙翔对凤翔提起他的决定,待回城后,要他跟着到铺子里学着管管生意。众
人皆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这想得周到,少年人家也该学着历链历链了。凤翔对这消息微
感惊讶,虽然此事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但想到如此以后和耕阳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心底
不免微微沉重。

    秋夜清爽,秋虫唧唧,瓜棚下笑语晏晏。凤翔一向不习惯热闹,酒量也浅薄,喝了两杯
清酒之后,便醺红了起来,于是告退离席独自往外头散去。田埂间虚无缥缈地飘着点点季末
的萤火,是无意间落凡的星星。凤翔抬首望月,心中想着这会儿耕阳一定也跟着家人坐在庭
院里头赏月吧?忽然想起那回到他家里玩,瞧见耕阳练字的纸上写的诗句:“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名,错落在诗句间。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原来
耕阳那么久以前,便存了这样一份心。可是相隔千里呢?相隔千里的滋味却是如此苦涩难咽
啊!

    然而,即使千里相隔是他们无可避免的悲运,情路至此,已是无力决绝了。

    九月回城后,凤翔开始跟着龙翔每天到粮号里去。刚开始龙翔教他管账目,偶而也会携
他随着应酬,凤翔对这些事虽无太大兴趣,但也不排斥,只当作是学习。龙翔也瞧出这么弟
对事业没啥大志气的野心,不过做事还算稳当牢靠,便放心地逐步将粮号内一干庶务都交给
凤翔来处理,自己专心地务起其它投资来了。

    时值一九四四年的秋天,城外世局惨烈,日本战事受到列强围剿,已经明显吃紧了。素
有粮仓美名的大东北,也开始在日本人的严令下实施起粮米配给,大部份的物资都运往战场
支援前线,效忠天皇神照大帝去了。这种时期,粮铺是没有搞头的,但最容易肥起来的也就
是像李龙翔这种懂得趁乱打劫的精明生意人。他和满洲政府里头的日本人关系弄得不错,除
了奉命倾缴粮米之外,也在日本人的暗许默允下插手最热门的军需输出,从中谋利。龙翔
说:“不趁这时候多捞点日本鬼子的油水,对不起列祖列宗啊!”但凤翔心底默想:“日本
人的油水,还不是搜括自己人民脂民膏来的,刮到头来一样是吃自己人。”不过这话太刻
薄,既不敢出口,也不忍心出口。毕竟乱世图存,龙翔一片本心,还不是叨念着祖宗传下来
的家业。

    回城后这段日子来,凤翔和耕阳见面的次数少了。一来是凤翔赋闲的时间少了,二来是
学校开学后,耕阳的功课益发重了。难得见一次面,还得掩人耳目偷偷摸摸地,毕竟城内人
多口杂。两人相会多半往近城的郊外跑,彼此心底都有一份辛酸,觉得自己像是对方的情
妇,名不正言不顺,百般无奈惆怅。

    冬天,很快就来了。

    连着几日,大雪纷飞,街道孤绝凄清,李家粮号也休了两三天。这日用过早饭,龙翔想
起了什么似地皱起眉头随口问凤翔:“前些时候,仿佛听下人说有日本人到家里来找你,怎
么回事?”

    凤翔心底一惊,强自镇定若无其事地否认,心中寻思,定是那回耕阳来打听下乡的事
儿,隐隐约约传到了大哥耳里。龙翔也不多追问,轻描淡写说:“爹爹和我都是一般心思,
跟日本鬼子打交道对咱们而言是莫可奈何,这种惹腥之事,你能不沾便不沾吧!我只让你管
号子里的闲差,不教你跟着我去外头周旋,也是这个道理。”

    凤翔沉默不语,只觉沉甸甸的罪恶感。龙翔转了话题,兴冲冲地说:“这几日我和娘一
直在商议着,想替你安排城内几家大户相相亲,你的意思如何?”

    凤翔大吃一惊,见庶母和嫂子在一旁点头微笑,呐呐地说:“这…我看这事儿不急吧!
我的年纪也还不大,还是缓几年再谈吧。”

    庶母在一旁接腔了:“你也上十八了,当年你爹爹娶你娘时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儿,现
在时局不好,赶着早早成了亲,早点传宗接代,也算是完成你故世爹爹的心愿哪!”

    凤翔不知如何接腔,只得趋吉避凶地找个藉口急急离开大厅。接下来的日子里,龙翔和
庶母常常提起这回事,一回,凤翔被逼急了,冲口而出:“我一辈子都不想结婚,我…我根
本就不喜欢女人!”

    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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