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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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季节就卷起书本走了。
12
下午,王东纯推门进来,四下里看了一遍,走到季节床下,说:“鸟人,也没
去上课?”
季节扭头看看他,嗯了一声。
王东纯问:“抽烟不?”
“不抽。”
王东纯点着了烟,在下铺坐下来,说:“我觉得你鸟人这两天不大对劲。”烟
味辛辣呛鼻。
季节没支声。
王东纯说:“不是和苏唯唯闹别扭了吧?感情这玩艺忒折磨人,吃力不讨好。”
“嗯。”
“没有激情的爱情要它做什么!就象阑尾一样,屁用没有,一不小心还疼个半
死,割了算了。”
季节坐起来,说:“给我颗烟。”王东纯甩上来,季节接了,看牌于,金陵十
二钗,1。20元一包。季节皱着眉头把它点燃。
“这世界早已不存在什么爱情了,象恐龙一样,灭绝了,尸骨无存。它们的化
石如今被支撑在博物馆里用来骗钱。”王东纯说。
门外有个人声嘶力竭唱着歌走过:“……姑娘姑娘,你钻进了汽车你住进了洋
房,你抱着娃娃,我还把你想,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两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太现实了。如今的这些女孩子们,怎么就能这么现实?怎么就不能幼稚一回?
仿佛从来就没有年轻过。”王东纯说。
“嗯?”
“卢雨婢和我在一起时,正经得跟什么似的,把个臭贞操看得比命还重要。可
自从跟了那狗日的研究生以后,胎都打过两回了。”
“谁说的?”
“谁说的?”王东纯苦笑着,“那猪狗不如的研究生!也是我贱,后来我去找
过她几次,那狗日的知道后,找到我,给我看了两张手术发票。”
“你不揍他!”
“揍他!我神经病啊?我还感谢他呢,他真是让我明白了不少道理。”
“我操!”
“其实我真的不能责怪她什么,恋爱还没开始谈,她就把丑话说在前面了,我
们是没有前途的,因为我是定向委培生,毕业后五年内不准考研。不准出国,而她
想尽快出去。现在好了,那狗日的毕业后马上就能出去,说不定真可以帮助她实现
理想。”
“哼!别到头来偷鸡不着反蚀把米,哭都没地方哭去。”
“哭?哼,你以为她没有心理准备?她的心里明白着呢。她觉得她值,就算一
败涂地她也心甘情愿。我太知道她了。”
季节的身体慢慢地往毯于里滑,他感到冷。
“哼!那会几,我真是幼稚得可笑,我以为面对爱情,什么样的问题不会迎刃
而解?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大家都知道是因为我死不要好她才和我分
手的,她给过我许多机会,而我却一次也没珍惜,是吗?事实上,每次我都想硬着
头皮把这破书读好,但一想起她那张现实的嘴脸,我就提不起一点儿精神来。我总
是想,她要我成绩好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太没意思了,这也叫爱情?”
季节沉重地叹息。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没劲透了。”王东纯续上了第二根烟,说:“不过,
人跟人还是有区别的,你不是我,苏唯唯也不是卢雨婷。”
“唉——但愿吧。”季节说。
沉默中,王东纯抽完了第二根烟,踩灭烟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问:“这礼拜放什么电影?广告该贴了吧?”
“还贴个屁!”
“干嘛?不做啦?”
“这礼拜不想做了。”
“噢。”王东纯有些失望地柱外走。
“埃,是不是没钱化了?”季节问。
“嗯。”
“我给你吧。”季节拿出一张一百元给他,说:“悠着点,别尽打游戏,那玩
艺忒花钱了。”
“化不了多少钱,《三国》,打通宵只要十块钱。”
“你常打通宵?”
“通宵便宜,人也少。”
“我操!”
“算我预支的,从后面的工钱里边扣。”王东纯说。
13
晚饭时间,季节坐在三食堂的北出口,一边慢条斯理,心不在焉地嚼着,一边
监视着出出入入的人群。女生们象一只只臭美的孔雀那样挺着她们骄傲的胸脯,迈
着鸭步,以晃出她们美妙的臀部。她们或美或丑的脸上一致带着被宠坏的自以为是,
她们已经不会用正眼看人了,她们的嘴唇时不时要习惯性地撇一下,对想象中的蠢
蠢欲动的异性目光以示反击。季节于是想,如果有下辈子,自己一定做女人,而且
一定上工科大学,在这里,即便丑得一塌胡涂惨不忍睹,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自
尊。做男生忒没劲、忒惨!道理很简单,如果把熊猫和猪在数量上调个个儿,那么,
毫无疑问,我们将一边耻笑它们的丑陋、蠢笨、懒惰,一边没心没肺地疯狂屠杀它
们,把它们千刀万剐地肢解,然后发明不下一百种方法烹调它们,最后津津有味满
嘴流油地把它们吞进肚里去;而猪,会被我们奉为国宝,亲昵地称它们为盼盼、亲
亲、咪咪——总之一切所能想到的肉麻的名字,它们的一切坏毛病此时全部成了可
爱之处,它们的生命比起凡夫俗子不知要宝贵多少倍!
苏唯唯始终没有出现。
食堂里变得空荡荡的,卖菜窗口的灯啪地关了,工人们开始打扫一片狼籍的大
厅。季节一手拎着空饭盆。一手插在裤兜里,在门口夫魂落魄地徘徊着,拿不定主
意。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对面的开水房里热气腾腾,拎着暖瓶的人们排起了长龙。
明亮的光线里,苏唯唯从开水房里挪着小碎步出来,双手平端着一饭盆开水,
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小心翼翼,颤颤危危地走走停停,时不时忙里偷闲地抬头冲注
视着她的季节笑笑。她的目光穿过纷乱杂沓的人群,如此准确而又笃定地和季节的
目光相遇,她知道季节一定在那里看着她,她不用寻找,他永远在她视线所及的地
方。她说:“喏,紫菜汤来了,尝尝我的手艺吧。”
“这个形象,我是时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形象,
我却从来不曾说起。它就在那里,在无声无息之中,永远使人为之惊叹。在所有的
形象之中,只有它让我感到自喜自悦……”季节默念着,眼里噙满泪水。
大厅里的灯一排排地熄灭,季节的身后彻底黑了下来。
14
季节在去教学区晚自修的人流中截住了苏唯唯。
苏唯唯一甩手,说:“还有什么好谈的?”
“唯唯,原谅我吧,我不能没有你……”季节再次抓住她的衣袖。
“你放开!”她厉声呵斥。
“我不……”季节虚弱他说。
“再不放开我喊啦!”
“我不能没有你……”季节松开手。
“哼!”苏唯唯往前走。
“你不能这样绝情!”季节绝望地嚷。
苏唯唯回转身来,眼泪唰唰地流,说:“你不能怪我。我原谅过你多少回了?
你还记得清吗?每次都是这样,不断地吵,不断地原谅你,可你从来就没有知错就
改过,你从来也不想放弃你那肮脏的欲望!和你在一起我总是担惊受怕,就怕哪天
鬼迷心窍着了你的道儿。我受够了!我知道,正是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恕你,
你才肆无忌惮地一犯再犯。我太软弱了……你的这些作为,把你对我所有的好冲得
一干二净……你也不用动不动就指天罚誓,没用,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放弃你的
欲望,而我也绝不会让你得逞,所以,我们只能分手……”
15
邓天晓在走道里大声喊着季节。
季节坐在小八的床沿上抽着烟,一声不吭,痴了一般。
邓天晓咚咚地跑过来,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笑着说,“你狗日的在呢?
干嘛不吱声?出去玩不?”
季节定定地看着他。
邓天晓走进来,低头看看季节,说:“怎么啦?好象不对劲嘛。”
季节说:“没怎么。”
邓天晓说:“披头散发眼睛浮肿萎靡不振垂头丧气,这是阳萎不举举而不坚坚
而不射的症状。”
“要不就是纵欲过度,累的。”邓天晓在大拇指甲上磕着香烟,一脸淫笑。
“我纵你妈呀!”季节骂。
“你看看你看看,虚伪了吧?”邓天晓挤着季节坐下,一手搭着他的肩膀,说:
“给兄弟说句实话,有没有拿下你那马列主义小派西?”
“去你妈的!”
“你看看你看看,不诚实了吧?你就那么善良?那么没出息?”
“行了,别说了。”
“别发火呀。怎么啦?吵架啦?”邓大晓说。
“多大事啊!小俩口床头打架床尾和,过两天不好啦?”
季节叹了日气,说:“你不知道,这次是真完了。”
16
季节在这个学校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邓天晓。
一年级入学报到的第一大,季节扛着口大皮箱在校园里撞来撞去地办各种手续,
初到异乡的畏缩感、皮箱的重负、看似没完没了的繁琐手续以及如芒刺背的毒辣太
阳把他搞得精疲力竭焦头烂额。他有些后悔,想如果和大多数的傻逼一样,让父母
跟着来,他就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手续办了一犬,他喝掉了四瓶矿泉水,上了不知道多少趟厕所。其中一次,在
五四楼前,他憋坏了,风风火火地往楼里的厕所里闯。刚进门,看到一个着花格衬
衫的人背对门口,立在窗边束裤子,后脑拖了条长长的马尾辫。季节心头一惊,糟
了,走错门了,闯进女厕所了。听到门响,那人回过头来。季节面红耳赤,慌忙低
下头,嘴里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逃出去,想也没想就绕过洗手池进了隔壁的门,刚
进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一声尖利的叫声逐了出来。出来再看门框上的标
牌,才知道他第一次进对了,第二次才是闯进了女厕所。一时间,他被两次惊吓搞
得头昏脑胀,想不明白男厕所里怎么会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这时候,那人从男
厕所里出来,瞟了一眼季节,毫不掩饰地乐着。我操他妈的!是个男的,手里也拎
着一口大皮箱。
下午,季节在宿管科又碰到了他。他排在季节前面,回头冲季节心照不宣地眨
眨眼,继续幸灾乐祸地笑。季节从登记表上得知,这个家伙名叫邓天晓,北京人,
建筑系的,就住在他楼上。
他俩真正开始交往是在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以后。此时,季节已经初步拍上苏唯
唯了,但总觉得没完全拍定,所以总心神不定。这时候一点不比将拍未拍之时省心。
苏唯唯长得太漂亮了,每每季节故意领着她招摇过市的时候,从无数射向苏唯唯的
雄性目光中,总能感觉到危机四伏的惊慌。事实上,井非季节神经过敏,在很长一
段时间里,苏唯唯的信件总是他们班最多的,而且大多数寄自本校。生活委员管小
彤那时候三天两头酸溜溜地嘀咕。“哼!我都成了她的私人勤务员了!”操着她那
同样酸溜溜的山西口音。季节并不惧怕那些同班、同年级的小杆子们,他们比自己
更嫩。更傻逼,不足为虑,令他头痛的是那些高年级的老秆子,他们欲壑千仞,恬
不知耻,老奸巨猾,比起新生以一当十。据说,几个在火车站接新生的老生为了抢
着帮苏唯唯提行李,回来以后就立马找碴儿翻脸,继而大打出手。也因此,苏唯唯
在老杆子堆里一夜成名,谁都知道一年级来了个仙女似的小派西,谁都梦想捷足先
登据为己有。如此虎视鹰瞬,叫季节怎能不坐立不安?季节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
可能就这样轻轻松松抱宝怀珍的,总会发生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等着。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犬午餐时间,季节和苏唯唯面对面坐在三食堂吃饭。苏唯唯正说着前天下午
被省电视台招去做群众演员的经过,在紫霞湖被摆弄了半天,除了一瓶矿泉水。一
盒难以下咽的快餐和十五块钱的劳务费,屁也没捞着,真惨!不过好歹也算上过一
回电视了。而且那个二十多年前曾经在银幕上死过无数次。风光一时的英雄牌奶油
还和她唠了儿句,夸她长得漂亮,可以做演员。
季节说:“他没趁机摸摸你的头?”
苏唯唯说:“你想什么呢?人家可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全剧组的人包括导
演都管他叫老师呢。”
正说着,有一个人端着饭盆过来,大模大样地挨着苏唯唯坐下,说:“苏唯唯,
这个周未该有空了吧?”
季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一阵难以忍受的羞辱涌上心头。这鸟人干脆没把
他当回事,把他忽略掉了。我操!你当我是假的,泥捏的?!
苏唯唯的脸红了,说:“对不起啊,我……”
那人截了她的话,说:“别找借口,我知道你有空。”
苏唯唯说:“我真的没空。”
那人堆着恬不知耻的笑,说:“你太残酷了点吧?我已经约你多少回了?你就
不能给回面子?”
季节终于忍无可忍,说:“凭什么给你面子?”
那人转过脸对着季节说,“你谁啊你,一边呆着去!”
季节对苏唯唯说:“你告诉他,我是谁!”
苏唯唯站起来,说:“咱们走吧,甭理他。”
那人拦了一下,说:“别走呀,话还没说完呢。”
“说你妈呀!”季节一拳就挥了出去,把他的狗屎眼镜打飞了。后来,据卢雨
婷说,那眼镜象个飞碟一样在空中旋转着飞出老远,正好落在她的饭盆里,把她恶
心得叫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拎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那时候,季节还是挺
受她们班女生爱戴的。事后她们一致评价季节那一拳挥得真是太牛了、太过瘾了。
那人没想到一个一年级傻逼会敢这么横,被季节打了个冷不防,一个趔趄差点
跌倒。他恼羞成怒,没等站稳就疯狂地反扑上来。同时,旁边又有两个人�